陈素兰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鱼是托人从镇上捎来的,肉切得匀匀称称,土豆丝细得能穿针。她时不时踮脚往院门口瞅一眼,心里那根弦绷了二十九年,今日尤其紧。继子沈明远都跨过二十九岁的坎儿了,眼瞅着奔三十去,村里那些碎嘴婆子早给他安上了“光棍命”的帽子,亲戚们明里暗里也说他眼光高,可只有陈素兰门儿清——这孩子哪是眼光高,他是心里头有一道自己挖的深沟,怎么也填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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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明远才十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见人就往墙根儿缩。陈素兰头回进沈家门,他连正眼都不敢瞧,旁人起哄让他喊“妈”,他嘴唇都快咬出血丝了,愣是没吭声。陈素兰也不恼,只闷头洗衣做饭,冬夜里把棉鞋焐在灶膛边,夏夜里把蚊帐四角掖得严严实实。就这么过了三年,有回明远高烧说胡话,半夜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哑着嗓子喊了声“妈”。陈素兰没应声,就那么坐在床边直到天边泛白,眼泪把袖口洇湿了一片,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晓得,这一声“妈”比红本本还管用,套住的是她后半辈子的心。

打那以后,给明远张罗对象就成了陈素兰的头等大事,折腾得媒人见她都绕道走。也不是没姑娘来过,可有的嫌明远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有的忌讳家里有个后妈,更有甚者当面就戳人心窝子:“往后这家谁说了算?”明远那回正给人修车,满手油污,听见这话低头搓了半天,指甲缝里的黑泥都搓干净了,从此再也不肯踏进相亲的屋。陈素兰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急得嘴角起泡,她明白,这孩子是被“后妈”二字压弯了腰,总觉着自己低人一等。

这回升温,镇上的刘媒婆又颠颠儿跑来,说邻村有个姑娘,在卫生院挂号处上班,爹娘都不在了,是姨母拉扯大的,性子温吞得像冬日里的日头。陈素兰一听,心里那盏灯“啪”地亮了——这不就是桂姨家的罗晴嘛!那姑娘她熟,隔三差五来家里拿腌菜,见她膝盖疼得走不动道,二话不说下班绕路来贴膏药,还把院里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更让陈素兰上心的是,有一回落暴雨,罗晴的电瓶车坏在修理铺门口,明远帮她换了线,她塞了块热玉米过去,说了句“师傅手冷吧”,明远那耳朵根子红得能滴血,陈素兰在厨房门后头瞧得真真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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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素兰一直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怕明远觉着她又在“逼宫”,又怕罗晴嫌弃这家子关系复杂。但眼瞅着儿子虚岁都三十了,她心里那火苗子实在压不住,那天一咬牙,把相亲照片拍在桌上,冲明远秃噜出一句:“别瞎找了,妈这儿就有现成的!”话一出口她就悔了,果然明远脸色一沉,活像被针扎了似的,梗着脖子说:“人家好好的姑娘,凭啥往咱这火坑里跳?”陈素兰鼻子一酸,知道他又把自个儿搁在了泥地里。她绕到他跟前,把二十年前那声“妈”翻出来当引子,说:“你家里有后妈,不是你的错,你话少,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因为旁人一句闲话,就把一辈子的门拴死。”明远不吭声,但那眼神里的冰碴子,到底碎了一角。

周六的晚饭,陈素兰使出了浑身解数,鱼烧得油亮,排骨炖得离骨,还特意炒了盘罗晴爱吃的酸辣土豆丝。明远五点半就回来了,换了件压箱底的干净衬衫,袖口熨得能裁纸,陈素兰偷着乐,嘴上却只催他擦桌子。罗晴来的时候,没穿红戴绿,就一件浅灰外套,手里拎着苹果,进门先脆生生喊了句“陈姨”。饭桌上陈素兰故意躲进厨房刷锅,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起初静得能听见蚂蚁搬家的声儿,后来罗晴拿修车的事儿打趣,明远瓮声瓮气应着,耳朵根又红了。陈素兰正觉着有戏,忽然听见明远站起来,嗓门发紧:“妈,我有话说。”

她手都顾不上擦就跑出来,明远脸涨得通红,跟宣誓似的:“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我不是菜市场论斤称的白菜,罗晴也不是‘现成’的物件,您这话忒埋汰人了。”屋里登时掉根针都能砸出坑来,陈素兰的脸“唰”地白了,恨不得抽自个儿俩嘴巴。可罗晴倒不慌不忙,放下筷子轻声说:“陈姨跟我说过,你怕相亲,她让我别委屈自个儿。我来,是冲你修车不多收钱,冲你疼陈姨,冲你不是那种白眼狼。”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刀:“但这顿饭不算相亲,往后你想认识我,自个儿开口;你不乐意,我也不上赶着。”说完端起汤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跟没事人似的。

那顿饭吃得算不上热络,可到底没散局。明远送罗晴到巷口,回来时陈素兰正对着湿漉漉的灶台发愣,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擦了几十遍。明远喊了声“妈”,把抹布从她手里轻轻抽走,哑着嗓子说:“我不是不想成家,我是怕人家觉着咱这家不完整,怕人家戳您脊梁骨。”陈素兰回身拍了他胳膊一下,力气轻得像掸灰:“傻小子,家完整不完整,看的是有人等你回,有人惦记你冷暖,户口本上少个名儿多个名儿算个啥?你小时候那声‘妈’,可比红戳子金贵多了。”明远低下头,眼泪砸在灶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陈素兰也哭了,可嘴角是笑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明远破天荒没睡懒觉,洗了头,换了双干净鞋,在院里来回踱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陈素兰端着粥出来,故意逗他:“去卫生院修车胎?”明远脸一红,支吾着说“顺路看看”。陈素兰也不戳穿,只从笼屉里捡了袋刚蒸好的红豆包塞过去:“路上吃,别饿着。”明远接过来,闷声说了句:“妈,往后您别求媒人了,罗晴那儿,我自个儿问。”说完拎着包就出了门,走到巷口还停下来整了整衣领。陈素兰靠着门框,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缩在墙角的瘦小孩,心里软得像化开的糖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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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明远回来,空袋子往桌上一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陈素兰明知故问:“红豆包呢?”“她收了。”“然后呢?”“我问她下周休不休,她说周日下午休。我说镇上新开了家面馆,她说‘行’。”陈素兰乐得拍了大腿:“哟呵,铁树开花啦!”明远红着脸瞪她一眼,又补了句:“妈,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您别再为我的事愁得整宿整宿烙饼了。”陈素兰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命?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把那句“现成的”咽回肚子里,换了句实在的:“人家姑娘给你机会,是瞧得起你,可不是欠你的,你得拿出点男子汉的气魄来。”

半个月后,明远头回主动张罗了一桌饭,虽然排骨炖得齁咸,汤里盐粒子都没化开,可罗晴喝了一口,眉毛拧成麻花,却还是笑着说:“沈师傅,您这修车的手艺可比做饭强多了。”明远急得要把汤端走,陈素兰一把拦住,乐呵呵地说:“别端,日子就是这样,咸了添水,淡了加盐,哪有头一回就十全十美的?”罗晴听了,低头抿嘴笑,明远也跟着咧嘴,那笑容憨厚得跟秋收的南瓜似的。晚上三个人坐在院里剥花生,月光洒了一地,陈素兰瞧着明远笨手笨脚地给罗晴递热茶,心里那块压了二十九年的大石头,总算“咕咚”一声落了地。

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事儿,都打趣说陈素兰藏得深,有这么个好姑娘不早亮出来,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陈素兰只是笑笑,从不解释。她心里透亮,罗晴哪是什么“现成”的馅饼?她不过是明远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时,恰巧路过的一盏暖黄的灯。老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可这路啊,得自己迈腿,这船啊,得自己掌舵。二十九年的光棍日子,愁坏了继母,却也磨砺了人心,到头来,陈素兰那句急不择言的“现成的”,反倒成了推儿子走出壳子的那根手指头。您说,这世上的缘分,是不是有时候就得靠当妈的这么“莽”一下,才能撞出个柳暗花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