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历时多年完成的《欢迎来龙餐馆》(以下简称《龙餐馆》)呈现出很高的艺术质量,在叙事策略和可读性上也让人对其市场前景有着积极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当沈腾饰演的厨师徐福在满目疮痍的中东街头,用一口巨型铁锅将东北铁锅炖与中东烤鱼融为一体时,影片完成了一次颇具难度的叙事实验。战火与灶火,杀戮与烹饪,死亡与生存——这些看似对立的元素在电影镜头下被并置,催生出一种既熟悉又新鲜的作品形态。这不仅是导演文牧野的“温暖现实主义”在一个更开阔时空下的延续与拓新,也是主演沈腾从喜剧演员向正剧演员的转型努力,更是中国电影在类型融合与跨文化叙事两个维度上的重要升级。
类型融合:在战火中烹饪,在杀戮中求生
《龙餐馆》的类型创新首先直观地体现在“战争美食喜剧”这一前所未有的类型标签上。主人公徐福远赴中东开中餐馆还债,与蒋奇明饰演的经理马俊生搭档经营,餐馆生意蒸蒸日上之际,战火骤然降临。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框架,承载的却是类型边界的拓展与融合。影片的叙事张力建立在两组核心对立之上:日常与非常、个体与时代。前半段,龙餐馆里锅气蒸腾,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的香气四溢,食客排起长队,一派市井烟火景象。徐福关心的不过是菜价、房租、营业额这些琐碎的生存焦虑,与任何一个海外中餐馆老板并无二致。后半段,炮火撕裂了日常,餐馆从美食生产地变成生命庇护所,厨师从“为生计而烹饪”转向“为生存而守护”。这种从低处入手、向高处攀升的叙事策略,正是文牧野擅长的,也曾被验证是有效的:不去塑造天生的英雄,而是呈现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如何一步步做出选择。
“笑与泪的统一”是这种递进性复杂叙事和类型融合的情感基础。作品前半段的喜剧段落并非与战争叙事割裂,而是在反差中的铺垫,成为后半段故事悲剧力度的参照系与放大器。徐福用学得磕磕绊绊的阿拉伯语招呼客人,马俊生为省两毛钱运费跟司机砍价,这些轻松时刻越是鲜活,炮火降临时的撕裂感就越发痛切。喜剧在此不是消解严肃,而是为严肃铺设了更具肉身感的基底。
“生与死的统一”是笑泪融合的内里,徐福他们经历了在“龙餐馆、美军监狱和军营、极端组织训练营”三幕结构式的“后厨之旅”,产生出了很多带有传奇性的动人段落,它们虽有一些沉重,但又治愈人心:“不是你的孩子,但都是孩子。”这样的朴素理念让徐福先将孤儿院的孩子收留在龙餐馆当服务员,后又带着训练营里的孩子“越狱”逃走——这些选择超越了血缘与国界,让龙餐馆成为守护善良人性的微小堡垒。并且,影片没有将这种守护浪漫化,而是通过徐福的犹豫、恐惧、计算来呈现普通人面对极端情境时的真实反应,一个人物弧光完整的成长线由此建立:从利己到利他,从小我到大我。
跨文化叙事:从“翻译”到“直面”
如果说类型融合的升级是《龙餐馆》的形式创新,那么跨文化叙事的升级则是其精神内核的跃迁。长期以来,中国电影处理“中国人在海外”题材时往往陷入两种惯性:要么是文化奇观的展示(功夫、美食、民俗),要么是身份焦虑的宣泄(被歧视、被误解、被排斥)。《龙餐馆》走出了第三条路:一种平视的、自信的、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跨文化姿态,也是一种从“翻译”走向“直面”的策略。
影片对唐人街中餐的隐喻性批判值得玩味。徐福拒绝了“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这样迎合美国人口味的“伪中餐”,坚持“真中餐”的烹饪理念,但他也会根据当地食材和食客口味做出调整,并收当地孩子为徒传授中餐手艺。这种“不迎合但尊重且适度融入”的态度,可谓影片跨文化立场的缩影。据说剧组前期在约旦、黎巴嫩等地采风,根据当地华人厨师口述复刻菜单,麻婆豆腐少辣、宫保鸡丁不放花生,是因为中东小孩吃不惯。戏里戏外的细节之处,显示的是拒绝固步自封,在开放中保持主体性的文化自信。影片结尾处“徐福烩饭”的动人,正是这种把食物和一个人的名字联系起来的方式“螺旋式上升”之后的结果。
影片用回忆和追述的视角联系现实和过往,呈现出一定的历史感,但这种历史是“近过去”,现实的真实痛感不仅没有完全散去,新的相似现实还依然存在。影片的一句核心台词“你真觉得这战争跟你没关系吗?”点出了影片跨文化叙事的关键转折。
徐福和马俊生最初都抱着“他们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的心态,甚至一度以为战争能让餐馆更好经营,两头取巧,发战争财。但是,战争的逻辑是吞噬一切旁观者,它不会因为你“不惹事”就放过你。徐福接触了对抗双方(美军与当地武装),对冲突的复杂性有了自己的判断。这种判断并非简单地“各打五十大板”,而是通过具体人物的命运呈现了战争的荒诞:想回家的华裔美国大兵、残暴的美军监狱军官、从当地政府官员异化为极端组织成员的龙餐馆前老板、被训练成渴望上战场但实际沦为炮灰的孩子等,这些角色共同构成了一个去脸谱化的战争图景,而徐福的眼睛则代表了一种来自外部的、相对客观的观察视角。即一种对异域冲突的中国平民个体视角,是在充分了解各方之后形成的独立判断。徐福一直都在掌勺而没有拿起过刀枪,但他把餐馆地下室改造成儿童庇护所,“谁来都管饱”;他带着孩子们逃亡,用简陋的工具和有限的食材做出人生美味。这种坚韧与不退让的柔软,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民以食为天”“仁者爱人”精神的当代表达。
表演与叙事:带着惯性走出舒适区
《龙餐馆》制作水准一流,摄影、美术、录音、特效等都很在线,在表演和叙事上更是突出。影片的表演阵容呈现出一种有趣的代际组合与风格互补:沈腾、蒋奇明、奥马尔·谢里夫组成的“三人组”,以语言多元、角色功能各异的方式,撑起了整部影片的情感重量。
对沈腾而言,《龙餐馆》是他跳脱纯喜剧表演方式的一次成功尝试。徐福从“计较的小人物”到“挺身而出的守护者”成长弧线扎实清晰,沈腾为此减肥、学习颠勺切菜,更重要的是他带着观众喜闻乐见的喜剧表演的一定惯性,又收敛了很多外在的套路,更为细腻地处理情感的变化,处理内心与动作之间的关系,这是走出舒适区的积极探索。尤其是后半段他面对战火时的“错愕与茫然”,与前半段颠勺时的市井气形成鲜明对比,显示出演员在角色极端情境下的把控力。
蒋奇明饰演的马俊生有着“广西普通话话痨”的惯性,但又具有一种新的功能——市侩、精明、嘴巴不饶人,但关键时刻不退缩。这种角色设定与徐福形成互补,两人一主一辅、一静一动,产生了良好的化学反应。中东少年赛夫的加入,成功地为影片提供了儿童与本土视角,超越了语言与文化的隔阂。
影片对战争环境下人物群像的塑造也很成功。龙餐馆的孩子们与训练营里的孩子们,相似又不同,兼顾日常生活和极端情况下的童心与善恶。华裔美国大兵的“想回家”折射出战争的残酷,极端组织成员的异化路径呈现出现实与人性的复杂性。这些角色没有沦为功能性的“道具”,而是在有限的篇幅内呈现了各自的动机与矛盾,提升了影片的丰富性与思想深度。在叙事上《龙餐馆》是很有野心的,点面结合,现实与历史互为镜像,做到了可读性与思想深度的兼顾。
正是这种复杂性和冒险,让观众看到了影片走出舒适区的努力,这也构成了《龙餐馆》类型融合和跨文化叙事的真正价值。它不迎合也不固守,不提供简单的道德判断,也不单纯地追求消费性,而是邀请观众跟随人物与故事,在自然的笑泪之中,在炮火与灶火之间,思考战争与和平、生存与尊严、个体与时代的命题。
《龙餐馆》几乎每一分钟都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中推进:一边是让人“好好吃饭”的日常渴望,一边是“无法好好吃饭”的战争暴力。影片主人公选择用灶火对抗战火,用烹饪守护生命,这种“柔软的反战”或许正是影片最想传递的信息:在极端环境中坚持做一件最平常的事,做饭、吃饭、让人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尊严的表达。
《龙餐馆》的类型融合与跨文化叙事的升级实践,为不断发展也需要不断突破瓶颈的中国电影展示了新的可能性。当灶火在战火中依然燃烧,当一盘热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电影证明了一件事:哪怕在极端环境中,“好好吃饭”就像“好好创作”一样,不是奢望,而是有效的生存与成长。
(作者系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执行院长,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副院长)
原标题:《打破类型壁垒,跳出套路与讨好,《欢迎来龙餐馆》太敢拍了》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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