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丈夫把情人带回家宴,全家都在,我站在厨房里一个人炒了8个菜。

席间公婆夸他孝顺,大姑姐说我该知足,那个女人坐在我丈夫身边,他给她夹菜盛汤,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全家都让我忍。

我没吭声,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然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微笑着说了一句话:“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才是他的妻子。”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他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却没想到,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彻底跌入谷底。

01

林芳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刚好走过六点整。她解下腰间的碎花围裙搭在厨房的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老式的圆盘挂钟,丈夫张明伟说过六点半准时到家,今天是他父亲张国良的六十五岁生日,家里特意摆了宴席。

客厅里已经闹哄哄的了。大姑姐张明芳一家先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她十二岁的儿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木地板踩得咚咚响。小姑子张明丽和丈夫来得晚一些,正弯着腰在玄关处换鞋,鞋柜旁边的雨伞架子被撞倒了,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公婆坐在主位的大沙发上,婆婆王秀兰穿着那件深枣红色的羊毛开衫,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正歪着头听大女儿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妈,菜都齐了,可以准备开饭了。”林芳走到沙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了这份热闹。

王秀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明伟还没回来呢,你急什么。对了,汤是不是还没炖好?我刚才转了一圈好像没看见汤。”

“炖好了,在灶上温着呢,怕端早了凉了。”林芳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围裙还没完全解下来,腰上还系着一边的带子。

“哦,那行吧。”王秀兰重新转回去继续和女儿说话,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林芳站在那儿,手脚忽然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水渍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把碗筷重新数了一遍。十二个人吃饭,她准备了十三副碗筷,多出来那副是备用的,婆婆家吃饭规矩大,筷子要摆整齐,碗要对着椅子的正中间,汤勺要放在小碟子里,勺柄的方向必须一致朝右。

她做完这些又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张明伟应该快到了,她走到客厅的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车灯扫过楼下的花坛。那棵桂花树还立在那儿,秋天的时候开过满树的金黄色小花,现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看什么呢?”张明芳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来,带着瓜子壳碎裂的清脆声响。

林芳放下窗帘转过身笑了笑:“没什么,看看明伟回来了没有。”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不成。”张明芳抓了一把瓜子靠在窗边嗑了起来,“对了,我听说明伟他们公司最近接了个挺大的项目,他是不是特别忙?”

“嗯,是挺忙的,最近经常加班。”林芳的声音很轻。

“男人忙事业是好事,总比整天窝在家里强。”张明芳吐出瓜子壳,用下巴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就是苦了你在家带孩子。浩浩最近学习怎么样?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吧?”

“出来了,班里第九名。”

“第九名?”张明芳的声调一下子扬了起来,“那可得抓紧啊,这成绩可不怎么样。我儿子去年就考了全班前五,这学期老师都说他能冲进年级前五十名。孩子学习这种事情你得盯着,光靠学校老师哪行,你看你整天在家,有的是时间,得多管管。”

林芳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窗帘的布边:“我每天都检查他作业的,从来没落下过。”

“检查作业哪够啊,得辅导,得给他报班。”张明芳说得理所应当,“不过也是,你大学学的那个什么专业来着?会计?教教小学数学可能还行,语文英语估计够呛。要我说啊,等明伟这项目忙完了,让他出钱给浩浩报个一对一的那种辅导班,别舍不得钱,孩子的前途要紧。”

林芳“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熟悉,是张明伟的皮鞋声,沉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响。但好像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声音混在里面,是高跟鞋,清脆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张明伟先走进来,右手提着一个大号的蛋糕盒子,左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脸上带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笑容,好像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爸,妈,我回来了。”他说着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路上堵车,晚了点。”

一个年轻女人跟了进来,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踩着黑色的细跟高跟鞋,栗色的长发烫着大波浪卷,妆容画得精致而妥帖。她手里也提着东西,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系着金色的丝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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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阿姨好,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笑着跟屋里的人打招呼,声音清脆悦耳,像电视里那些女主播的声音。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张明芳忘了嗑瓜子,手里还捏着半截瓜子壳愣在那里。张明丽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年轻女人。公婆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张国良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王秀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芳站在窗边,手还捏着窗帘。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看着她脸上自然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她自然而然地站在张明伟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感,像两块吸铁石之间的磁场,看不见但摸得着。

“这位是?”王秀兰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干,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哦,介绍一下。”张明伟把蛋糕和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很自然地接过年轻女人手里的礼盒一起放下,“这是周梦婷,我们公司的项目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朋友。今天正好一起开会,听说爸过生日,就顺道一起过来吃个饭,人多热闹嘛。”

他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看林芳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周梦婷朝屋里的人点头微笑,目光扫过林芳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钟,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或者,一个不重要的背景人物。

02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王秀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迅速调整过来了,带着那种惯常的、客套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快进来坐,外面冷吧?今天降温了。”

“还好,车里暖和。”周梦婷脱下羊绒大衣,张明伟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还顺手理了理大衣的领子。那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倒像做过一百遍了。

林芳看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挂在自己的藏蓝色羽绒服旁边,羊绒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的羽绒服是前年冬天在商场打折时买的,五折,藏蓝色,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

“还愣着干什么?”张明伟终于看向她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加副碗筷,再加把椅子,这么多人站着像什么样子。”

林芳松开窗帘,手指有些僵硬。她转身往厨房走,听见身后周梦婷的声音:“不用麻烦的,我坐边上就行,随便加个位置就好。”

“不麻烦,加个椅子的事情。”张明伟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跟刚才对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厨房和客厅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推拉门,外面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张明芳在问周梦婷做什么工作,周梦婷的声音带着笑意回答说是做商业地产策划的,张明丽在夸她大衣好看问在哪里买的,周梦婷说是在国外留学时买的,国内好像没有专柜。张明芳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脆了。

林芳从橱柜里拿出备用的碗筷,又去阳台搬了一把折叠椅。椅子有些沉,她搬起来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她把椅子放在餐桌的最边上,在浩浩的座位旁边。浩浩今年十三岁,上初中一年级,平时住校,今天学校有晚自习,不回来吃饭,那个位置空着。

摆好碗筷,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香菇菜心、蒜蓉西蓝花、凉拌黄瓜木耳、山药炖鸡汤,八个菜一个汤,全是张明伟和公婆爱吃的口味。她一个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洗菜切菜到煎炒烹炸,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林芳,汤可以端出来了。”王秀兰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来了。”她应了一声,回厨房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把汤煲端出来,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隔热垫上。汤还滚着,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都过来坐吧,开饭了。”张国良发话了,声音不大,但那种一家之主的气势摆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众人陆续入座。张国良和王秀兰坐在主位上,张明伟坐在父亲右手边,周梦婷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旁边,那个位置平时是林芳坐的。然后是张明芳一家三口,张明丽和丈夫。林芳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张明伟的对面,离主位最远,旁边是浩浩空着的椅子,再旁边就是周梦婷的那把折叠椅。

座位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张圆桌坐了十三个人,胳膊肘都快碰到胳膊肘了。林芳和周梦婷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但好像隔了更远的东西,远到伸手够不着。

“今天爸过生日,咱们一起举杯,祝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寿比南山。”张明伟站起来举起酒杯,他杯子里是白的,其他人杯子里有的是红的,有的是橙汁,还有的是白开水。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林芳也端起了面前的白开水。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张国良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说了句“都好,都好,大家都好”。

落座之后开始动筷子。张明芳第一个夹了块排骨放到周梦婷碗里:“尝尝,林芳手艺还行,就是家常便饭,比不上你们在外头吃的那些精致。”

“谢谢姐。”周梦婷笑着道谢,低头咬了一小口排骨,细嚼慢咽之后点了点头,“嗯,真好吃,味道正好,不咸不淡,比饭店做的还合口味。”

“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张明伟很自然地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只白灼虾,虾身饱满,泛着红亮的油光,“这虾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

林芳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香菇菜心,放进碗里慢慢嚼着。米饭有点硬,她蒸的时候水放少了,锅底甚至有一层薄薄的焦黄色锅巴。

“梦婷是做什么项目的?”张明丽的丈夫,在银行工作的赵志远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专业人士的客气。

“主要是商业地产方面的前期策划和后期运营。”周梦婷放下筷子用餐巾纸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和张总公司合作的那个城东新区的综合体项目,我在负责前期的市场定位分析和品牌招商,项目体量挺大的,涉及十几个亿的投资。”

“哦,那可是大项目啊。”赵志远点了点头,“十几亿的投资,在咱们这儿算是数得着的了。”

“梦婷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专业能力特别强,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多亏了她。”张明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欣赏,那种语气他很久没有用在林芳身上过了,久到林芳都快忘了。

“哎呀,留学回来的啊,怪不得气质这么好,一看就跟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不一样。”王秀兰笑着说,又转头看了林芳一眼。林芳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筷子稳稳地夹着菜,不疾不徐。

饭桌上的话题从这一刻起就彻底围着周梦婷转了起来。她说话确实很有技巧,既不会过分炫耀让人讨厌,又能在不经意间让人知道她的优秀和与众不同。她说起在国外读书时半夜赶论文的趣事,说起做项目时被甲方逼着改了二十几版方案最后又用回第一版的无奈,语调轻快,偶尔自嘲几句,逗得张明芳和王秀兰笑个不停。

张明伟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有光,有欣赏,有一种林芳很久很久没有在他眼里见过的光彩。他偶尔在旁边补充几句项目上的细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默契极了,像一对搭档了很久的老伙计。

林芳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夹菜只夹面前的那两盘,远了够不着,也没人帮她转桌盘。没人给她夹菜,没人问她什么,她像是这桌宴席上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负责上菜添汤收拾碗筷的背景板。

汤勺碰到碗沿的声音有点大,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放下汤勺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03

“林芳。”张明伟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再去拿瓶红酒吧,梦婷喝红的,桌上这瓶快见底了。”张明伟指了指桌角那个快要空了的酒瓶。

林芳站起来去客厅的酒柜拿酒。酒柜在客厅的另一头,她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几瓶红酒和几瓶白的,都是张明伟买的,她不喝酒,也分不清好坏。她随手拿了一瓶最贵的,标签上全是外文,看不太懂。

走回餐桌的时候,张明伟头都没抬,正低头给周梦婷盛汤,一勺一勺地舀着,小心地把汤面上的浮油撇干净。

“开酒器在左边抽屉里。”他说,声音淡淡的。

林芳找到开酒器试着开酒,她不常做这件事,动作有些笨拙。木塞子卡住了,她用力往外拔,手滑了一下,开酒器差点脱手飞出去。

“我来吧。”周梦婷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跟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开酒器和酒瓶,“这个牌子的酒塞子紧,有时候是挺难开的,我开得多了,有经验。”

她纤细的手指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很干净。她熟练地把开酒器对准木塞的中心,稳稳地拧进去,轻轻一拔,木塞出来了,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

“好了。”她把酒瓶递给林芳,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芳握着冰凉的酒瓶站了两秒钟,然后上前给周梦婷倒酒。暗红色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晃动着宝石般的光泽。她倒得有点急,酒液溅出来一点,落在白色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血。

“小心点,别洒了。”张明伟皱了皱眉,那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没事没事,一点点而已,不碍事的。”周梦婷抽了张纸巾轻轻按了按那点酒渍,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安抚什么。

林芳放下酒瓶坐回自己的座位,桌布上那点污渍在她眼里不断扩大,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怎么都看不清了。

饭吃到一半,张明芳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妈,您脖子上这条项链真好看,是新买的吧?以前没见过您戴。”

王秀兰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项链,脸上笑开了花:“明伟上个月给我买的,说是提前送的母亲节礼物,我本来不想要的,他非要买,这孩子,花钱没个数。”

“明伟就是孝顺,不像有些人,结了婚就把爹妈忘到脑后去了。”张明芳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芳一眼,“对了林芳,明伟给你买什么了?你们结婚纪念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桌上的说笑声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林芳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包括周梦婷的,那目光里有一丝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我……不用。”林芳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什么不用啊,女人哪有不喜欢首饰的,嘴上说不用心里想要得要命。”张明芳不以为然,转头看向张明伟,“明伟不是我说你,再忙也得顾家啊,该表示的得表示,不能光顾着工作。”

张明伟笑了笑没接话,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周梦婷的碟子里,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刺最少的那一块。“这鱼不错,新鲜的,你尝尝。”他说。

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一带而过了。林芳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她已经吃不下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饭后,林芳开始收拾桌子,把盘子碗一趟一趟地端进厨房。张明芳和张明丽帮着把剩菜归拢了一下端到厨房门口,就转身回客厅陪周梦婷聊天去了。王秀兰在切蛋糕,张国良和女婿赵志远在阳台上抽着烟说话。

厨房里只剩林芳一个人了。她把碗盘码进水槽里,打开热水龙头,水很烫,冲在手指上有点发疼。她挤了一把洗洁精在水里,泡沫翻涌起来,漫过碗沿,漫过她的手指。

她开始洗碗,一个一个地洗,仔仔细细地擦洗每一个碗的内壁和外沿,冲干净,放进沥水篮。手上沾满了油腻的泡沫,热水的蒸汽熏得她眼睛有点模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客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隔着玻璃门听得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是谁在笑。周梦婷好像在讲什么好玩的段子,张明芳的笑声格外响亮,连王秀兰都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尖又脆,像冬天的冰碴子。

不知道洗了多久,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了。张明伟走进来,从冰箱里拿了几瓶饮料,转头看了她一眼。

“还没洗完?”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快了。”林芳背对着他,继续洗手里最后一个盘子,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张明伟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今天……梦婷就是来吃个饭,没别的意思。她帮了我很多,项目上离不开她,你也看到了,人家确实有本事。爸妈姐她们要是问你什么,你别乱说,该不该说的你心里有数。”

林芳的手停了一下,泡沫顺着盘沿慢慢滴下来,滴在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嗯。”她应了一声。

“还有,”张明伟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浩浩那边你嘴严一点,别跟孩子瞎说,他学习要紧,别拿大人的事情去烦他,小孩不懂这些,说了也是添乱。”

林芳没说话,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厨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张明伟又站了几秒钟,拿着饮料转身出去了,推拉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关上了。

碗洗完的时候,林芳擦干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客厅里蛋糕已经切完了,周梦婷正拿着手机给大家看她旅行时拍的照片,屏幕上划过蓝天白云、沙滩大海、异国风情的建筑和街道。

张明伟凑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周梦婷的肩膀,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说着什么,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林芳走进客厅,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沙发旁边那个单人椅上坐下来,那是浩浩平时坐的椅子,有点旧了,坐垫的海绵塌下去一块,坐着不太舒服,但她就想坐在那里。

“这张是在冰岛拍的,凌晨两点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有一条金色的光带,特别美,像做梦一样。”周梦婷翻到一张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淌着,绚烂得不像是真的。

“真好看啊。”王秀兰感叹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真会玩,我们这辈子是去不了那种地方了,坐个飞机都嫌累。”

“阿姨想去的话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啊。”周梦婷笑着说,语气自然而亲热,“我可以给您当导游,那边我熟,去了好几次了。”

“那敢情好啊。”张明芳接话道,“不过得等明伟有空了才行,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没几天闲着的时候。”

“项目快收尾了,收完尾就能轻松一阵子了。”张明伟说着,很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周梦婷的肩膀,“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了梦婷,她一个人顶半个团队。”

林芳坐在角落的椅子里看着他们,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红润的、带笑的、鲜活生动的。只有她坐的这个角落有些暗暗的,椅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干涸的湖。

04

客人们散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张国良和王秀兰回自己的房间了,张明芳一家和张明丽夫妇也陆续走了。

张明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着,烟雾在头顶的灯光里慢慢升腾,散成一团一团的灰白色的雾。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眼皮有点耷拉着,但精神头还不错。

林芳从厨房出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一个干净的,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林芳。”他叫住她,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耐烦,“过来坐下,跟你说个事。”

林芳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下个月我爸过六十六岁生日,爸妈说了,在家请几桌,亲戚朋友都来,比今年这阵仗还大。”张明伟捻灭烟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你提前准备一下,菜单什么的早点定,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丢人现眼。”

“好。”林芳应了一声。

“还有,”张明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梦婷到时候也来,她跟我爸挺聊得来的,今天还说下次要跟我爸下棋。你到时候对她客气点,人家是客人,给点面子,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没教养。”

林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听见没有?”张明伟没听到回答,声音大了一点,眉头皱了起来。

“听见了。”林芳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张明伟似乎满意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林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关,电视没开,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长长的手指印。

她轻轻站起来,走进卧室,在张明伟那半边床的床头柜上,他的手机正插着充电线。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站在床边看了几秒钟,转身去了浩浩的房间。

浩浩的房间还保持着上次他离家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和一个翻过来的闹钟。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浩浩小时候放零钱用的,现在空了,但盒底还垫着一张泛黄的小纸片。

她拿起那张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妈妈,生日快乐,我爱你。”是浩浩五岁那年送的,字是张明伟帮他写的,他照着描的,笔画有些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她把纸片放回盒子里,合上抽屉。

第二天一早,林芳出门了。她没有去菜市场,没有去超市,而是去了市中心的商业区。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脚步不急不缓。

她先去了银行。她的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是结婚之前开的,里面是她工作那几年攒下的钱,不多,六万多块。结婚之后张明伟给了她一张副卡,家里的开销都从副卡里支出,她自己的那张卡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她把卡里的一部分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上,那个账户是用她母亲身份证开的,做得很小心,分了好几笔转的,每笔都不大。

然后她去了另一家银行,查了一下张明伟公司名下的账户。她不是股东,查不到明细,但通过公开渠道查到了一些基本信息,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张明伟,股东名单里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叫周梦婷,持股比例不高,百分之十二,但确实是存在的。

从银行出来,她拐进一条巷子,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的二层,门口的招牌不大,但擦得很干净。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孙,说话干脆利落,不拐弯抹角。

“林女士,您想咨询什么?”孙律师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情。”林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孙律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您说说您的情况。”

林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张明伟的变化到周梦婷的出现,从家宴上的细节到他的理所当然。她说得很慢,但条理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孙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林女士,根据您说的情况,如果您丈夫确实存在婚外情的证据,在财产分割上会对您比较有利。但是孩子的抚养权方面,考虑到您目前没有固定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来源,而您丈夫的经济条件明显更好,法院很可能会把孩子判给父亲,除非您能证明您有独立抚养孩子的能力,或者对方存在明显不利于孩子成长的问题,比如家暴、赌博、吸毒这些。”

林芳认真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圈。

“另外,如果您丈夫有转移或者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您需要尽快收集相关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资产变更的凭证,这些都很有用。”孙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想好了随时联系我,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具体的方案。”

“谢谢您,孙律师。”林芳接过名片,仔细地收进钱包的夹层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一股雨腥气。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商场。

她在商场里逛了很久,逛了三层楼,看了十几家店铺,最后在一家不算太贵但也不算太便宜的店里买了一条裙子,深蓝色的,面料挺括,剪裁合身。她又去了隔壁的鞋店买了一双黑色的中跟鞋,跟不高,走路很稳当。

路过一家金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四叶草,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但记住了那个价格。

然后她去了一家理发店。她留了很多年的长发,及腰的长度,平时在家随便扎个马尾,好打理。理发师问她:“姐,想剪个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说:“剪短吧,到肩膀这里,烫个卷。”

理发师愣了一下:“姐,你这头发留了挺多年了吧?剪了不心疼啊?”

“不心疼。”林芳说,“换个心情。”

理发师没再问,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碎发一缕一缕地落在白色的围布上,黑色的,有些已经泛白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剪完吹干之后,林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也显得干练了一些。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温顺的、迷茫的、小心翼翼的,现在是平静的、笃定的、有底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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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小雨了。她没有打伞,站在商场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马路牙子上,落在对面那排梧桐树的秃枝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上次来看她时说的话。母亲住了三天,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芳芳啊,妈看明伟现在这个心啊,好像不在你身上了。你得为自己多想想,女人啊,不能全靠男人,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你自己得立起来,不管以后怎么样,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她说:“妈,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上。

现在那口气从心底浮上来了,顶在喉咙口,有点堵,但不难受了。她深吸了一口雨里的潮气,冰凉的,钻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05

张国良六十六岁生日宴这天,比上次的阵仗大多了。亲戚朋友请了四桌,客厅里摆不下,把餐厅和阳台的空间也用了,桌子一张挨着一张,椅子一把挨着一把,差点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林芳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拟菜单,跑采购,提前把需要腌制的食材处理好。张明芳和张明丽都说要来帮忙,但来了之后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指指点点,真正埋头干活的人还是林芳一个人。

生日宴当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炸、炒、蒸、炖,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客厅里很快就坐满了人,孩子们的尖叫声和大人们的高声谈笑混在一起,整个屋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张明芳进厨房端了几次菜,每次都夸一句“辛苦了”,然后转身就出去了,碗筷都不帮忙拿一下。

张明伟在客厅里招待客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周梦婷果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戴着珍珠耳环和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整个人优雅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给张国良带了一套紫砂茶具,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张国良当场就拆开了,举着茶壶对着光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梦婷这孩子有心了,这茶具不便宜吧?”有亲戚凑过来问。

“还好,叔叔喜欢就好,钱不钱的不重要。”周梦婷微笑着,自然而然地站在张明伟身边,像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一样招呼着客人,“大家别客气啊,多吃点,林芳姐手艺很好的,这些菜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林芳在厨房里炒最后两个菜,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传不过来,但她不需要听也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她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溅了油点子,手指被热油烫了一下,起了个小小的水泡,有点疼。

最后一个菜出锅了,她关掉火,靠在灶台边喘了一口气。累,腰酸背痛,从早上五点站到现在,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菜全部上齐之后,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杯盘碗盏摆了一桌又一桌。张国良和王秀兰坐在主桌的主位上,张明伟坐在父亲旁边,周梦婷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另一侧,那个位置正对着林芳的位置。林芳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主桌的最边上,靠近厨房的门,方便她进出端菜添茶倒水。

宴席开始了,张明伟先站起来致辞,感谢各位亲戚朋友大老远赶来给老爷子祝寿。他说话很得体,该客套的时候客套,该幽默的时候幽默,引得满堂笑声不断。周梦婷含笑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宣示,又像是确认。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亲戚们开始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推杯换盏之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起哄让张明伟和周梦婷喝一个交杯酒,说他们俩是“金童玉女、最佳搭档”。张明伟笑着摆手说“不合适不合适”,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最后还是端起了酒杯,和周梦婷的手臂挽在一起,仰头一饮而尽。

满桌的掌声和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整个屋子掀翻了。

林芳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的孩子夹一筷子菜,孩子说了声“谢谢舅妈”,她笑了笑。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端起面前的白开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一件家具的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她端着那杯白开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也说两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尊重,是错愕,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开口的错愕。

张明伟皱起了眉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似乎在说“你添什么乱”。

王秀兰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周梦婷端着一杯红酒,歪着头,用一种旁观者的、好奇的、甚至是有些居高临下的表情看着她。

林芳握紧手里的杯子,那杯白开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客厅,四桌人,几十双眼睛,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我也祝爸生日快乐。”林芳端着那杯白开水,声音不大但很稳,饭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过借着今天大家都在,我想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她顿了顿,目光从张明伟脸上慢慢移到周梦婷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位周梦婷女士,不是我丈夫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合作伙伴。”

客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碗里。

“她是张明伟的情人,以后,也会是他的妻子。”林芳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白开水,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