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签了吧。”

顾淮深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笔尖指着签名处那条白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签了字,拖着那个5年前从娘家带来的旧箱子走进雨里,顾老太太在身后说:“以后别回来找淮深了,免得大家都难堪。”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买了一张去A国的机票,卡里只有12万。

3个月后我在A国的一家社区诊所里,对着B超屏幕上的两个孕囊愣住了——

双胞胎。

我没有告诉顾淮深,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异国他乡洗碗、发传单、做家教。

6年后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国。

刚出机场,4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围了上来。

为首那个微微鞠了一躬:“苏小姐,顾总让我们来接您。”

01

“签了吧。”

顾淮深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笔尖指着签名处那条白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也平得像在念一份跟他毫无关系的文件。

“你该拿的,都写在上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挪开了,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好像外面的雨比眼前这个跟他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更重要。

苏晚棠坐在他对面,盯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纸,纸张白得刺眼,边角被红木桌面的纹路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书房很大,那张书桌比她娘家整个客厅还要宽,桌面上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支钢笔搁在笔托上,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黑咖啡。

顾淮深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挺括得像刀裁出来的,袖扣在台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冰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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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谈离婚都要穿得这样正式,好像这不是结束一段婚姻,而是去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棉质的,领口已经松松垮垮了,袖口那里还有一小块怎么都搓不掉的酱油渍。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今天会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在这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离婚协议上的条款不多,她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目光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停住了。

“夫妻共同存款分割,女方分得人民币十二万元整。”

十二万,不多不少,恰好就是她这五年里每个月省吃俭用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那个数。

顾淮深每个月初让财务往她卡上打两万块家用,顾老太太说“顾家的少奶奶不必自己管账”,所以她手里就只有这么一张卡,每个月两万,雷打不动,五年下来她把大部分都存了起来,因为她在顾家根本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客厅那边传来顾老太太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模模糊糊的,但有几个字眼还是清楚地钻进了苏晚棠的耳朵里。

“……总算要离了,拖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我们淮深条件摆在那儿,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耗着。”

声音不高不低,但偏偏每一句都刚好能让她听清,像是刻意调好了音量似的。

苏晚棠的手指在桌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

三个月前她发了场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躺在床上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爬不起来,给顾淮深打电话,他出差在外地,手机直接关了机。

她又打给顾老太太,婆婆在电话那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感冒而已别那么矫情,喝点热水捂捂汗就过去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最后还是家里的阿姨偷偷请了社区医生来,医生看了她的情况说再拖下去可能要转成肺炎。

两个月前她母亲心脏病发作住了院,她想回去照顾几天,顾老太太放下茶杯撩了一下眼皮说“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顾淮深那天正好在家吃晚饭,听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妈说得对。”

苏晚棠那天晚上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拧开水龙头开着最大水流,蹲在地上捂着嘴哭了整整一个小时,水流声盖住了哭声,没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顾老太太瞥了一眼皱起眉头说“哭什么哭,晦不晦气”。

一个月前她熬夜画了一套设计图,那是她偷偷接的一个私活,想攒点钱去报个进修班。

顾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当着她的面把那一沓画了整整两周的草图一张一张撕得粉碎,碎纸片撒了一地,像冬天踩碎的枯叶子。

“不务正业,顾家的少奶奶出去接活儿赚钱,传出去我们这张脸往哪儿搁。”

苏晚棠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了一整夜,粘到最后手指头都被胶带割出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

“看完了吗?”

顾淮深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画面里拽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金属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三点钟还有个会。”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五年,结婚那天在酒店礼堂里他对她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时候,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一张脸。

现在他坐在对面,表情淡得像在审核一份季度报表,催她快点把字签完好去开他的会。

“这五年,”苏晚棠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顾淮深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不该在正经场合问出来的话。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苏晚棠拿起桌上那支笔,很沉,笔身冰凉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至少让我知道,我这五年到底算什么。”

顾淮深沉默了一小会儿,转头看向窗外还在下的大雨,雨点砸在落地玻璃上啪嗒啪嗒响,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那里隐约能看到咬肌在动。

大概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转回头来,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签吧。”

苏晚棠懂了。

02

她低下头,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晚棠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她这五年在顾家一样规规矩矩小心翼翼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下,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听不见声响,但疼得清清楚楚。

顾淮深把协议收回去,认真检查了一遍签名栏,确认没问题了才合上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

“钱已经转到你账户里了,其他的东西你随时可以回来拿。”

“不用了,”苏晚棠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我当初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走的时候也只带一个就行了。”

顾淮深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沉,她看不明白那里面装着什么,也许五年了她从来就没看明白过。

“那你……”

“我现在就去收拾。”

她打断了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怕再听一个字自己就会撑不住。

走出书房的时候顾老太太正好挂断电话,坐在客厅那张欧式沙发上端着骨瓷茶杯,杯沿上印着淡金色的花纹,看到苏晚棠出来她笑了笑,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湖面上被人随手划了一下的水纹。

“想明白了就好,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呢,顾家这些年也算没有亏待过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苏晚棠没接话,径直上了楼,踩在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真实。

她推开那间住了五年的卧室门,房间很大,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新款,吊牌都还没剪,全是顾老太太定期让人送来的。

婆婆说顾家的少奶奶穿出去不能丢人,可那些衣服没有一件是她自己挑的,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层不属于她的壳子,好看是好看,但每一件都让她喘不上气。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角落,拖出一只旧行李箱,灰色硬壳的,轮子有一个已经歪了,拉杆也有些生锈。

这是她五年前从娘家带来的箱子,一直塞在这个角落没打开过,她蹲下来把箱子放平,掀开盖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白纸。

她去叠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放进去,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还有那本被撕碎又粘好的设计草图,一页一页用透明胶带粘得整整齐齐,边角全部对齐了。

收拾到一半卧室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是家里的周阿姨,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少奶奶……”周阿姨把水杯递给她,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明显有东西在打转,“喝口水吧。”

苏晚棠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看着周阿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周姨,以后别这么叫了,我已经不是了。”

周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边缘都磨毛了。

她一把塞进苏晚棠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她推开。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用,一个人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千万别跟我推,就当是周姨的一点心意。”

苏晚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知道周阿姨不容易,在顾家干了快二十年,自己儿子还在上大学,每个月工资也没多少。

“周姨,这个我真不能拿你的。”

“拿着!”周阿姨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软了,这五年我看着你我都心疼,走吧,走了好,出去活出个人样来。”

苏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在顾家这五年她挨过骂受过委屈被撕了设计图都没怎么哭过,可一个老佣人的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让她彻底崩了。

“别哭,”周阿姨用粗糙的手掌给她擦眼泪,指腹上的老茧刮着她的脸颊,“以后好好的啊,想吃什么了跟我说,我给你做了寄过去。”

苏晚棠用力点头,把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箱子内袋的夹层里,拉链拉好。

箱子收拾完了,还是没装满,她来的时候只带了这些东西,走的时候也只带走这些,顾家这五年像一场她不小心跌进去的梦,现在梦醒了,她还是那个从娘家拖着旧箱子出来的苏晚棠。

下楼的时候顾淮深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顾老太太还在翻一本杂志,听见箱轮子滚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抬了一下头。

“收拾好了?要不要让司机送送你,外面还下着雨呢。”

“不用了,我叫了车。”

苏晚棠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传得老远。

“晚棠,”顾老太太叫了她一声,苏晚棠停下来没有回头,“往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也别回来找淮深了,免得大家都难堪。”

“好。”

她拉开门,风雨一股脑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脸和头发,她没撑伞,拖着箱子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脸上冰凉里带着点刺疼,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水泡得发亮,行李箱那个歪了的轮子卡在一颗松动的地砖缝里,她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翻了,东西从没关严的边角散出来几样。

她蹲下去捡,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扣不上那个卡扣。

一把伞忽然撑在她头顶上,雨停了,她抬起头看见周阿姨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弯腰帮她把东西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扣好卡扣,然后推着她的后背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苏晚棠说。

出租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打着双闪,雨刮器一下一下来回刮着挡风玻璃。

周阿姨把伞塞进她手里:“带着路上用。”

苏晚棠接过伞,伸手抱了抱周阿姨,很轻的一个拥抱,然后转身上了车。

出租车驶离别墅区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周阿姨还站在雨里撑着另一把伞,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姑娘去哪儿?”

苏晚棠愣了一下,去哪儿呢,回父母家吗,怎么跟他们开口,说女儿离婚了被赶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听到妈妈的声音说“晚棠啊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后面跟着一个咧着嘴笑的表情。

苏晚棠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师傅,去机场。”

03

路上很堵,雨越下越大,她看着车窗外被雨水糊成一片的街景,这个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嫁过来五年,却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

到机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

走过一个广告牌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A国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海报上是一间阳光很充足的工作室,几个年轻学生围在一张长桌旁边对着图纸笑得很开心。

底下有一行小字:追寻你的设计梦想。

苏晚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那个学校,我想咨询一下。”

她拖着箱子走到咨询台前面,那里坐着一个卷头发的法国女人,笑着用英语跟她打招呼。

苏晚棠的英语一般,但连说带比划还是把意思说明白了,法国女人递给她一本厚厚的宣传册。

册子做得非常精美,翻到学费那一页苏晚棠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年两万四千欧元,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二十万人民币。

她卡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只有十五万,十二万是刚才顾淮深“分”给她的,三万是周姨塞给她的。

“我们有奖学金项目,如果作品集足够优秀的话可以申请减免一部分,”法国女人看出她的表情变化主动解释道,“需要相关专业背景或者有完整的设计作品。”

苏晚棠脑子里闪过那本被撕碎又粘好的设计草图。

“最近一班飞A国的航班是什么时候?”她转头去问旁边航空公司的柜台。

“一小时后有一班,经济舱还有最后两个位置。”

“多少钱?”

“单程含税一万零四百。”

苏晚棠掏出银行卡递过去:“一张,谢谢。”

值机托运过安检,她整个人像踩在梦里一样,动作全是机械的,直到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她才恍惚有了点真实感。

真的要走了,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顾淮深,离开顾家这五年。

她给妈妈发了条短信:“妈我出国读书了,别担心,钱够用,我会照顾好自己,等我安顿好了再跟你们细说。”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机,广播里正在喊她的航班号登机。

站起来走向登机口的时候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飞机起飞时天已经黑透了,透过舷窗能看见这个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一片漆黑的云层底下。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结束了,都结束了。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几下,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强忍着恶心。

空姐走过来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晕机,空姐给她拿了个纸袋又问她需不需要晕机药,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这种恶心感持续了很久,她以为是太累了,这一个月闹离婚收拾东西没睡过一个好觉,加上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身体撑不住了。

旁边坐着一个圆脸老太太递给她一颗薄荷糖说“含一会儿能好受点”,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吧,”老太太笑呵呵地问她,苏晚棠点了点头,“去A国做什么呢。”

“读书。”

“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看看,我女儿也在A国,嫁了个法国人,我这是去看外孙的。”

苏晚棠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忽然想如果没离婚的话她可能也会有孩子,顾老太太催过好几次说顾家要有后,顾淮深不置可否,她偷偷停过避孕药可肚子一直没动静,现在想想或许是老天爷不想让她被困在那个地方。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她基本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顾淮深把协议推过来的样子,一会儿是顾老太太撕她设计图时嘴角那抹笑,一会儿又是周阿姨塞给她的那个信封。

天快亮的时候飞机开始下降了,A国在下雨,灰蒙蒙的雾气罩着整座城市,取行李过关打车,司机是个北非来的中年男人一路都在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她介绍哪里好玩哪里好吃。

苏晚棠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靠着车窗往外看那些陌生的街道和建筑。

她订了一家青年旅舍六人间,一晚上只要二十五欧元,同屋是个巴西女孩来学语言的,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她是不是也来读书的。

她说还没定学校,把箱子塞到床底下爬上上铺倒头就睡,太累了累得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饿得胃里一抽一抽地疼。

楼下有家小超市她买了一条法棍面包和一盒牛奶,坐在旅舍公共厨房的塑料椅子上就着凉水啃面包。

巴西女孩进来煮泡面看见她惊讶地说你就吃这个,不由分说把泡面分了她一半,还加了一根火腿肠和一个煎鸡蛋,热气腾腾的端到她面前。

苏晚棠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巴西女孩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抹了一把脸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都在跑学校的事情,去A国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咨询了申请流程,要准备作品集和语言成绩,她法语零基础英语也一般,必须先读语言班。

语言班一个月两千一百欧元,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很小的公寓,月租八百五十欧,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和语言班的学费之后卡里只剩下不到七万人民币了。

得找兼职。

语言班第一天上课她差点迟到,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语速快得惊人她一大半都听不懂,旁边的日本女生偷偷把自己记得笔记推过来给她看。

下了课日本女生问她住哪里,她说附近,一个人,对方睁大眼睛说了句“你好厉害”。

苏晚棠笑了笑没说什么,厉害吗,她只是没有退路了。

第二周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严重,早上刷牙的时候直接抱着马桶吐了一通。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药房买肠胃药,药房那个胖胖的中年女店员很热心地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了症状之后店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苏晚棠愣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好像还是两个月前的事,离婚之前那段时间她压力大经期一直不太准,后来闹离婚根本没顾上留意。

“你最好验一下,”店员从柜台底下拿了一盒验孕棒递给她,“早上用最准。”

苏晚棠攥着那个小盒子手一直在抖,不会的怎么可能呢,她和顾淮深最后一次是三个多月前的事,那之后他一直在忙很少回家,就算有也只有那么一次。

04

回到公寓她把验孕棒扔在桌上不敢看,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打开盒子照着说明书一步步做完。

等待那三分钟漫长得像三年,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显示窗口脑子一片空白。

两条线,清晰的红线。

苏晚棠瘫坐在浴室地砖上,瓷砖冰凉冰凉的,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她怀孕了,在离婚之后,在异国他乡,卡里只剩下七万块,语言班刚上了一周。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没接,响了又响最后停了,过了几分钟短信进来:“晚棠怎么不接电话,看到回我一下,妈妈担心。”

苏晚棠看着那条短信忽然就哭了,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这半个月所有的委屈这五年所有的压抑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连气都喘不匀。

哭了很久很久眼泪终于干了,她爬起来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脸色白得像纸。

她得做决定,马上。

第二天她去了社区诊所,护士帮她约了一位女医生,躺下做B超的时候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激得她一哆嗦。

医生移动着探头看着屏幕忽然笑了,转过头来用英语对她说恭喜你怀孕了。

苏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紧接着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说“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两个孕囊,你怀的是双胞胎”。

黑白图像上两个小小的阴影挤在一起像两粒挨着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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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八周左右,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医生说,“你需要开始补充叶酸,定期产检。”

苏晚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诊所的,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上面印着两个模糊的小点,双胞胎,她怀了顾淮深的孩子还是两个。

她坐在诊所门口那张长椅上盯着单子看了很久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顾淮深的头像还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钱转到你卡上了”,再往上翻全是转账记录和她的“收到”,像老板跟员工的对话记录。

她打字:“我怀孕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按不下去,删掉重新打:“我怀了你的孩子,双胞胎。”

又删掉。

最后她退出了对话框,算了,婚都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接下来那段时间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过着每一天,语言班上完就去打工,晚上回公寓抱着马桶吐。

她在学校附近一家中餐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一小时九欧元,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老板是温州人看她瘦得厉害让她小心点别累着了,她不敢说怀孕怕被辞退。

周五晚上特别忙,她蹲在后厨门口洗堆积如山的盘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恶心的感觉忽然涌上来冲到巷子后面的垃圾桶旁边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老板娘跟出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问她说“你是不是有了”,苏晚棠整个人僵住了。

“我生了三个孩子一看就知道,”老板娘摇摇头,“洗碗的活儿你不能再干了太累了,这样吧你改端菜轻松一点,但工资少两欧。”

“好,谢谢老板娘。”

端菜也不轻松,盘子很重她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有一次脚下打滑差点摔了被旁边桌一个客人伸手扶住。

是个中国男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问她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她摇头说没事谢谢。

后来这个男人每周都来两三次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点的菜也差不多,有时候会跟她聊两句问她是不是学生她说对在念语言班,问他一个人来的吗她点点头。

男人没再多问但每次都会额外留一笔小费,苏晚棠把钱一张张捋平攒起来锁在抽屉里。

孕吐越来越严重了她去医院预约了手术,医生问她确定吗双胞胎很多人想要都要不到的,她说确定。

从医院出来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辆粉蓝色双人婴儿车,里面一对年轻夫妻在挑东西妻子肚子已经很大了,丈夫蹲下来帮她系鞋带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苏晚棠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店员出来问她需要帮助吗,她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两个看不清脸的小孩一直叫她妈妈,她在梦里哭醒了。

手术前一天她给医院打了电话说取消预约,挂掉之后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说了句对不起,妈妈差点不要你们了,以后不会了。

窗外A国在下雨,可这一次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单身母亲补助怎么申请,学生妈妈有什么福利,哪里能买到便宜的二手婴儿床,还找了一个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了几个字,如果是女孩就叫初晓,如果是男孩就叫初阳,就像清晨的光一样,黑暗总会过去天总会亮。

孕吐稍微缓解了一些可新的问题又来了,语言学校的老师找她谈话神情严肃地说她这个月迟到了五次,如果出勤率再保证不了签证可能会受影响。

老师建议她要么休学要么搬来学校附近住,可她现在住的公寓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往学校附近搬房租至少要翻一倍。

卡里的钱交完下学期的学费就剩不下多少了,中餐馆老板娘看她实在辛苦给她加了白班的活儿,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在后厨帮忙备菜,一上午七欧,比端菜还少两块。

老板娘叹着气说现在生意不好做你能做就做做不了她也不勉强,苏晚棠系上围裙说能做的。

剥蒜剥到第三盆的时候手指头火辣辣地疼,指甲缝里全是蒜汁洗都洗不掉,下午赶去语言学校上课的路上在地铁里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车门闭一会儿眼。

同桌日本女生悄悄塞给她一块巧克力说你脸色很差吃点甜的,她接过来小心地撕开包装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下课之后又要赶去餐馆上晚班,从学校到餐馆要坐二十分钟地铁,A国的老地铁没有电梯,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一层层爬台阶喘得厉害时扶着墙歇一会儿。

有一次差点晕过去被旁边一个黑人小哥扶住问她还好吗,她说没事谢谢,小哥看了看她的脸色皱着眉说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她没接话只是点头道了谢。

晚上十点下班老板娘给她打包了一份剩菜带回去,她拎着那个油乎乎的塑料袋走回公寓,A国的夜晚风很大吹得浑身发抖。

那栋老房子通风不好墙壁上常年渗着水渍,她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就着老板娘给的剩菜草草吃了几口算是一顿晚饭。

吃完坐在床沿翻开记账本,今天收入四十五欧,地铁票花了六欧,面包买了两欧,还剩三十七欧。

距离下个月交房租还有十五天,她需要凑够八百五十欧,还差得远。

睡觉前她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宝宝对不起妈妈没用让你们跟着吃苦了,再坚持一下等妈妈找到更好的工作就带你们吃好的。

黑暗中睁着眼睛睡不着,想起在顾家的时候虽然受气但至少吃穿不愁,冬天有地暖夏天有中央空调,顾老太太再刻薄也不会在吃穿上苛待她因为那关乎顾家的脸面。

现在呢,为了省电她连灯都舍不得多开,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不知道,可她就是不想回去,哪怕饿死也不想再回那个金丝笼子。

05

周末她没课但排了两份兼职,上午去给一家华人家庭的小孩当中文家教,孩子六岁调皮得很坐不住,她耐着性子一遍遍教,两小时三十欧,临走时孩子妈妈多给了十欧说下周末还能来吗,她说能的。

下午去市中心一家商场发传单站四个小时给四十欧,不能坐不能靠必须一直站着,发到第三个小时腰开始疼一阵一阵针扎似的,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商场保安过来问要不要去休息区坐一会儿,她摇摇头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发。

传单发完天已经黑了,她拖着发沉的步子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印着小星星的连体衣标价三十二欧。

她今天赚了八十欧,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犹豫了很久还是缩了回来,不行房租还没着落呢,转身快步走开像走慢了就会后悔一样。

怀孕四个多月肚子开始显怀了,语言班的同学都看出来了,围过来恭喜她问她几个月了老公在不在A国,她说不在这边,别人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些同情,她装作没看见,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钱。

社区孕检的日子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医生看完B超单说两个宝宝都很健康就是她的体重太轻了要多吃点,还叮嘱下次让她先生一起来有一些注意事项需要家属知道。

苏晚棠低着头说先生工作忙不方便,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了一堆营养补充剂让她去药房拿。

账单八十五欧,她捏着银行卡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拿了最便宜的叶酸和钙片,其他的没要。

走出医院外面飘起了小雨她没带伞只好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走了两条街雨越下越大她躲进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一对情侣在喝咖啡,女孩捧着杯子男孩笑着喂她吃蛋糕,两个人脸上全是那种属于别人的幸福。

苏晚棠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湿,她想起和顾淮深刚结婚的时候他也带她去过一次咖啡馆,但只去了那么一次,因为顾老太太说外面的咖啡不干净喝了对怀孕不好,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去过。

雨小了她继续走,路过一家二手店拐了进去,婴儿用品区东西很便宜,一个旧婴儿床只要二十五欧,一辆小推车十八欧,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也没买。

公寓太小放不下婴儿床,推车可以等生了再说,结账的时候看到柜台旁摆着一摞旧书,最上面一本《孕期完全指南》标价五十欧分,她掏了一个硬币买了下来。

晚上靠在床头翻那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了但内容很详细,看到双胞胎孕妇需要更多营养那一章她合上了书,做不到,她现在连自己都喂不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说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让她别省着花,紧接着银行短信就进来了,入账五万元。

苏晚棠愣住了立刻打视频电话过去,妈妈的脸凑在屏幕前面头发又白了不少,看到她瘦了那么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晚棠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

“没有妈我挺好的就是学习忙。”

“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跟顾淮深出什么事了。”

苏晚棠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离婚的事她一直瞒着家里,怕爸妈担心也怕他们难过。

“真没事妈,我就是想好好读书将来自己立得住。”

“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妈妈叹了口气,“钱不够跟妈说,别硬撑着。”

挂了视频苏晚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吵到隔壁邻居,也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

那五万块她一分都没花,存在单独账户里当最后的退路。

怀孕快六个月的时候语言班结业了,她拿到了结业证书成绩还不错可以申请正式的专业课了,可她犹豫了,生孩子坐月子带孩子哪还有精力去上课。

中餐馆的工作也快保不住了,老板娘委婉地说她这肚子客人看了会担心的,万一在店里出了什么事她负不起责。

苏晚棠主动辞了工,老板娘多给了她一周的工资让她买点营养品,走出餐馆的时候她握着那几张钞票心里发空,最后一份稳定收入也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全靠之前的积蓄和妈妈给的那笔钱撑着,但坐吃山空花得很快。

她开始在网上接设计私活帮人做Logo画海报设计名片,一单几十欧到几百欧不等,不稳定但至少能在家里做不用出门。

怀孕晚期脚肿得厉害鞋子穿不进去只能趿着拖鞋出门,走路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有一次去超市在冰柜前面站久了腿抽筋疼得直接坐在地上起不来,旁边一个老太太把她扶起来问她是不是一个人住,她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帮她推着购物车一直送到了公寓楼下,临走时递给她一张社区互助组织名片说有事就打这个电话,苏晚舟收下了但没有打过。

怀孕快八个月的时候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医生看着B超屏幕眉头皱了起来说有一个宝宝胎位不太正,可能要剖腹产。

“剖腹产要多少钱?”

“你如果有医疗保险的话大部分可以报销,如果没有的话大概需要六千到一万欧。”

苏晚棠的心沉到底了,她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五千欧。

“我……我想想。”

“尽快决定,最晚三十六周前要安排手术。”

走出诊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五千欧去哪里弄这么多钱,跟爸妈要吗他们已经给了五万块了她开不了第二次口,跟顾淮深要吗,这个念头一闪就被她掐灭了,不行绝对不行。

回到家打开电脑疯狂搜索英国低收入孕妇援助单身母亲福利紧急医疗救助,大部分都不满足条件她是学生签证没有永居身份,有的机构要求必须在法国住满三年,她才来了一年不到。

打到第十个电话的时候对方说你可以试试申请难民庇护,苏晚棠苦笑了一下她算什么难民。

她只是走投无路的孕妇而已。

06

第二天她去了社区服务中心,一个中年女社工接待了她了解了情况之后说可以帮她申请临时救助但需要时间审核大概一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下个月就要生了。”

社工想了想说先帮她联系医院看能不能减免部分费用,另外还有一个慈善基金专门帮助困难孕妇可以帮她申请但要评审委员会通过大概两周。

苏晚棠算了算时间还来得及,填了一堆表格交了银行流水学生证明怀孕证明,社工看着她瘦削的身体忍不住说你该多吃点为了孩子。

“我知道。”

“你先生呢?”

“在中国,我们离婚了。”

社工愣了一下然后拍拍她的手说:“你很坚强。”

从服务中心出来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她慢慢走回家步子一步比一步沉,肚子里的宝宝忽然踢了她一下很有力气,她停下来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们也着急吗,别怕妈妈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把你们平安生下来。

回到公寓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颗鸡蛋,这是她这段时间最奢侈的一餐,吃着吃着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拖着沉沉的步子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中餐馆那个常来的中国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看起来有点窘迫,清了清嗓子说你好我叫赵明轩,我妹妹刚生了孩子有很多用不上的婴儿用品,她让我处理掉我想着你可能需要。

苏晚棠站在门口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不方便我就放门口。”

赵明轩把袋子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苏晚棠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赵明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上次在餐馆看到她员工牌上的地址,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点担心她,一个人又怀了孕。

苏晚棠看着那个袋子里面露出一个奶瓶的盖子,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侧开身子说:“进来坐吧。”

赵明轩进屋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公寓皱起了眉说太潮湿了对孕妇不好,苏晚棠说便宜。

她给他倒了杯水,赵明轩接过来没喝,打开那个袋子里面全是全新的婴儿用品标签都没拆,婴儿床推车衣服奶粉奶瓶一应俱全。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也是扔了,”赵明轩看着她,“就当帮我妹妹一个忙,她家里实在放不下了。”

苏晚棠知道他在撒谎这些东西分明就是特意买的,可她没说破,她现在太需要了。

“那我给你钱。”

“不用钱,等你生完孩子身体好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赵明轩笑了,眼神很真诚,苏晚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把东西搬进来,婴儿床要组装他照着说明书慢慢拼,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人帮她,哪怕只是这样一件小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赵明轩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因为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知道那有多不容易。”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苏晚棠听出了背后的分量,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他说别哭啊孕妇不能哭对孩子不好,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说没事就是太久了,太久没人对她这么好了。

赵明轩没再说话继续拼婴儿床,屋子里只剩下螺丝刀拧紧的声音,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凌晨三点苏晚棠被一阵剧痛惊醒,整个人蜷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宫缩来得又急又猛间隔越来越短,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床单。

她咬着牙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解锁,打急救电话用磕磕巴巴的法语报地址,接线员问她有没有人陪着她说没有,那边说救护车马上到让她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挣扎着坐起来想去拿床边的待产包,刚下床又是一阵巨痛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肚子像被人从里面撕扯一样疼得眼前发黑。

她爬着一寸一寸挪到门口把待产包抱在怀里,那里面有钱包证件还有一套给婴儿准备的小衣服,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她被人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只记得医护人员一直在问问题,有没有过敏史,家属联系方式,手术同意书谁签,她用发抖的声音说我自己签,在救护车上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

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得刺眼,麻醉师在耳边说放松深呼吸,针扎进脊椎的时候冰凉的液体注入,下半身很快没了知觉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她感觉到医生在划开肚子,不疼但有明显的拉扯感,然后护士喊了一声第一个出来了是女孩,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了整个手术室。

苏晚棠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女孩,初晓。

第二个紧接着也出来了男孩,哭声比他姐姐还要响亮,护士把两个清理干净的小婴儿抱过来贴了贴她的脸,皱巴巴红通通的皮肤像两只小猴子,可苏晚棠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脸。

“恭喜,龙凤胎,都很健康。”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麻药劲儿还没过但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她当妈妈了,她真的有孩子了,还是两个。

病房是四人间,其他三个产妇床前都围着家人,丈夫婆婆妈妈嘘寒问暖好不热闹,苏晚棠床边只有一个护士在给她换点滴。

“您需要联系家人或者朋友吗?”

“不用了谢谢。”

下午刀口开始疼镇痛泵效果有限她疼得脸色发白咬着被角不敢出声,隔壁床的丈夫正在给妻子喂汤小声说了句你看那个一个人真可怜,他妻子赶紧让他小声点,可苏晚棠听见了,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赵明轩是傍晚来的,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说问过医院了知道她生了,苏晚棠说进来吧。

他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是他妈炖的鸡汤对产后恢复好,又问孩子呢,她说在新生儿室观察医生说一切正常明天就能抱过来。

赵明轩点点头拖了把椅子坐下,问医药费够不够,苏晚棠说社区帮她申请了减免自己付了一部分,其实不够,卡里只剩一千多欧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明轩,你为什么……”

“别说谢了,”赵明轩打断她,“就当我是你在A国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07

第二天孩子抱过来了,裹在医院的白色襁褓里小小两只,苏晚棠第一次抱他们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怕摔了怕碰了,护士教她喂奶换尿布她学得很认真但动作笨拙得很。

初晓很乖吃了奶就睡,初阳不行哭个不停小手小脚乱蹬,她抱着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哄了一个多小时胳膊酸了刀口疼了但不敢停,一停孩子就哭。

隔壁床的婆婆看不过去过来帮忙说她抱的方法不对要托着脖子,又安慰她说小孩子哭正常别太紧张,苏晚棠鼻子一酸说了声谢谢阿姨,那位婆婆拍了拍她肩膀说都是当妈的谁都不容易。

住了三天院医生批准出院,社工告诉她申请的临时救助批了每个月三百欧的补贴持续六个月,还帮她联系了家庭托儿服务等孩子大一点可以送去政府有补贴。

苏晚棠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三百欧不多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赵明轩开车来接她出院,婴儿提篮是他买的安全座椅也是他装的,还是那句“我妹妹买的用不上”,苏晚棠没有拆穿他。

回到公寓一切都变了样,小小的房间里塞满了婴儿用品两个小床并排放窗边,推车折起来靠在墙边,桌上堆着奶粉尿布湿巾,空气里全是奶香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赵明轩帮她收拾屋子让她先休息,她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孩子,他们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这就是她的家了,她的全部。

月子里的头一个月是地狱,两个孩子每隔两小时就要吃一次奶一个吃完另一个又醒了,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有时候抱着孩子喂奶自己就睡着了惊醒过来怕孩子掉地上。

刀口愈合得慢她不敢弯腰可不得不弯腰,换尿布洗奶瓶哄睡,腰疼得直不起来就靠着墙缓一会儿。

奶水不够要加奶粉,一罐二十多欧只够吃一周,尿布更贵一天要换十几次,三百欧的补贴半个月就花得干干净净。

她开始一边坐月子一边接设计活,孩子睡着的时候打开电脑赶稿,有时候画到一半孩子哭了她只能一手抱娃一手拿鼠标,效率低经常熬夜。

客户催她道歉说家里有事,有个客户很不满意说如果下次再不按时交稿就不合作了,她连声道歉说保证明天一定给。

挂了电话她看着屏幕眼睛发花,两个孩子都在哭一个饿了一个尿了,先冲奶粉喂初阳再去给初晓换尿布,等忙完已经凌晨两点了。

她坐回电脑前继续画,画到天蒙蒙亮终于完成了,发过去之后趴在桌上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初晓又哭了该喂奶了,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晕倒扶着墙站了好久才缓过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她瘦了十斤比怀孕前还瘦。

赵明轩每周来看她一次带点吃的帮忙买点东西,看到她这样忍不住说她该找个保姆至少白天来几个小时喘口气,她说请不起。

赵明轩说钱的事他可以先垫着,被她打断了,她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说她太要强了,她说不就是要强是没有办法。

孩子四个月大的时候她接了一个大单,给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做全套视觉设计报价一千八百欧预付百分之三十,她接了。

接下来的两周她像打仗一样,孩子睡了就画孩子醒了就哄,有时候一手抱着初晓一手在数位板上画,初阳躺在旁边婴儿床里自己玩脚丫。

交稿那天客户很满意当场付了尾款,一千八百欧,来A国之后赚到的最大一笔钱。

拿着支票去银行兑了现金,她先去超市买了最好的奶粉和尿布,又给自己买了件新睡衣旧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块漂亮的草莓蛋糕,她进去买了一块最小的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吃着,甜得发腻可很好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蛋糕里。

这是她来A国后第一次给自己买蛋糕,第一次觉得生活好像有点甜了。

孩子们半岁的时候她开始准备复学,因为生孩子休了一年现在必须回去了,可学费又成了问题,之前的积蓄花得差不多设计收入也不稳定,算了又算还差六千欧。

晚上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妈妈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听到她说学费还差一点二话没说就答应转钱,第二天钱就到了,不是六万是八万,妈妈把最后一点养老钱都给了她。

苏晚棠看着手机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学校注册,老师看到她的作品集之后点了点头说她进步很大,还给她推荐了一个实习机会在A国一家不错的设计工作室,工资不高但机会难得。

苏晚棠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

实习很辛苦每天早出晚归,早上把孩子送去家庭托儿然后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喂饭洗澡哄睡,忙完已经快十点还要继续做学校的作业。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同事都是法国人说话快她有时听不懂只能一遍遍问,带她的设计师很严格让她改了一遍又一遍,她加班到最后一个走。

有一次孩子发烧托儿所打电话让她去接,主管不太高兴说她这个月请了好几次假了,她硬着头皮说孩子生病了晚上会把工作补上,主管勉强点了头。

她冲去托儿所接两个孩子去医院,初阳烧到快四十度小脸通红,初晓也被传染了蔫蔫地趴在她肩膀上,医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最后诊断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喂孩子吃药哄他们睡觉,等孩子睡了打开电脑继续做白天没做完的活,做到凌晨三点才完成发邮件给主管,然后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公司,主管看了她发来的设计点点头说这次可以了,她是她见过最拼的新人,苏晚棠说因为自己没有退路。

实习三个月后她转正了,工资涨到每月两千二百欧还有项目提成,她换了一个稍大的两室一厅公寓,孩子们终于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了。

搬家那天赵明轩来帮忙,恭喜她说终于升级了,她笑着说谢谢你明轩这一年多亏了你,他又说别说谢了。

晚上他们去吃了一家中国餐馆,孩子们坐在婴儿车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赵明轩问她以后打算留在A国吗,她说不知道也许吧,先读完书再说。

赵明轩沉默了一下说他下个月要回国了,家里安排他回去接手律师事务所,苏晚棠愣了一下说那恭喜你。

他看着她问你会想我吗,她说当然了你是我在A国最好的朋友。

朋友,赵明轩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吃完饭送她到公寓楼下,他停住脚步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安定下来了,记得我在国内等着你。

苏晚棠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她知道她不会去找他,有些缘分做朋友刚刚好,再多就过了。

08

回到家孩子们已经睡了她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上,A国的夜晚灯火璀璨,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链子,那是顾淮深送的结婚一周年礼物,银色的船锚吊坠她一直没戴过,今天搬家翻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戴上了。

顾淮深说希望她能像船锚一样让他安定,现在想想真讽刺,她不是他的船锚,她是自己的船长,握着舵在海上独自航行。

她把项链摘下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慢慢被捂热,然后松开手项链从阳台坠落掉进楼下的草丛里看不见了。

好了,真的都过去了。

从今天起她是苏晚棠,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是设计师,是她自己。

六年后。

戴高乐机场人来人往,苏晚棠一手拖着最大号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两个孩子。

“妈妈我们真的要坐大飞机吗?”

苏初阳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兴奋。

“对,飞很久很久,然后就能见到姥姥姥爷了。”

“姥姥会给我做糖醋排骨吗?”

“会做一大盘。”

“耶!”

初阳蹦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人,苏晚棠赶紧拉住他说小心点看好路。

另一边的苏初晓安静得多,小姑娘穿着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乖乖牵着妈妈的手。

“妈妈我有点困。”

“再坚持一下,上飞机就能睡了。”

“好。”

航班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候机厅里初阳坐不住在椅子上爬上爬下,苏晚棠从包里拿出画本和蜡笔说阳阳来画画,画你想象的姥姥家。

初阳接过蜡笔趴在椅子上开始涂鸦,初晓靠在她腿上眼皮打架,苏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窗外起落的飞机。

六年了,终于要回去了。

母亲前阵子身体不好住了院,父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还是说了,你妈心脏老毛病要做个支架,她想你和孩子了,苏晚棠挂了电话就请了年假买了最近的机票。

这六年她在A国站稳了脚跟,从实习生到资深设计师去年还升了设计主管,工资足够养活两个孩子还能存下一些,租的公寓从两室换成了三室离好学校很近。

初晓和初阳上了小学,法语说得比中文还流利,但她在家里坚持说中文教他们认字背古诗,不能忘了根。

广播终于通知登机了,苏晚棠把孩子们叫醒收拾好东西,一人背一个小书包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初阳响亮地答了声好背好自己的恐龙书包,初晓也乖乖背上小兔子包。

起飞时初阳扒着窗户往外看,房子变小了好厉害。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对六岁的孩子来说是漫长的折磨,苏晚棠准备了故事书零食平板电脑里下了动画片,但还是挡不住初阳的精力旺盛,妈妈我想上厕所我饿了妹妹抢我的饼干还有多久啊。

她一遍遍回答耐心快耗光了,空姐过来提醒说女士请您让孩子小声一点其他乘客在休息,她压低声音跟初阳说小声点别人在睡觉,可初阳说很无聊,看动画片看过了,讲故事听过了。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最后是初晓解了围,小姑娘从自己包里掏出两个折纸递给哥哥一个说哥哥我们比赛看谁折得好看,好,总算安静了。

飞机降落时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多,初阳在降落过程中睡着了初晓也困得直点头,苏晚棠一手抱一个勉强走下飞机,胳膊酸得发抖但她咬牙坚持。

取了行李她让两个孩子坐在行李箱上推着他们往外走。

“妈妈这里好多人,”初晓小声说。

“嗯,这是中国最大的机场。”

“比A国还大吗?”

“大多了。”

出关队伍很长,苏晚棠把护照和孩子们的法国护照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问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吗,孩子父亲呢,苏晚棠说不在。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盖了章,欢迎回国。

拿到行李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孩子们又累又饿开始闹脾气,初阳不肯坐行李箱了非要抱,初晓也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哼唧,苏晚棠一手推着两个大箱子背上背着大包还要哄孩子,头发散了妆也花了狼狈得不行。

可她顾不上只想快点打车快点回家。

走到接机大厅人更多了各种接机的牌子喧哗的人声,她眯着眼在人群中找出租车指示牌,就在这时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围了上来。

动作很快悄无声息却瞬间挡住了所有去路,苏晚棠心里一紧下意识把两个孩子护到身后。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寸头表情严肃,微微鞠了一躬说:“苏小姐,顾总派我们来接您。”

苏晚棠的脑子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