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在一个干冷干冷的冬日举行的,风里没有雪,只有刀子一样的寒意,刮在人脸上生疼。灵堂设在殡仪馆最里间的厅里,来吊唁的亲友不多,母亲一生要强且孤僻,晚年更是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所有人情往来。我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木然地往里面添着纸钱,纸灰打着旋儿飞到半空,又颓然地落下来,落在我黑色的丧服上。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宣布遗体告别仪式开始的时候,大厅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了。外面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回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灰黑色旧棉袄的女人站在那里,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帆布包。她站在门口,看着正前方母亲的黑白遗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往前迈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人群中传出几声低低的惊呼,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亲戚变了脸色,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我的小姨,那个在二十六年前,带着我爸私奔,毁了我们这个家,也毁了母亲一生的女人。

二十六年来,这个名字在我们家是一个绝对的禁忌,因为母亲根本不允许这个人和这个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在母亲的字典里,她唯一的妹妹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骨头渣都不剩。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过去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外婆去世得早,外公又常年在矿上干活,母亲比小姨大整整八岁,长姐如母,小姨几乎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那时候我们家住在筒子楼里,母亲在纺织厂上班,每天三班倒,累得沾枕头就能睡着,但只要是小姨的事,她从来都不含糊。

小姨想要一条的确良的裙子,母亲能熬三个大夜,踩着那台缝纫机给她做出来;小姨考上了卫校那年,母亲把自己唯一的一点积蓄全拿出来给她交了学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时候的小姨,年轻、漂亮、鲜活,像一株春天里肆意生长的迎春花。她喜欢笑,喜欢唱歌,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而母亲,早就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坚硬,粗糙,没有光泽。

我爸是那种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他是个电影放映员,长得斯文白净,嘴皮子利索,脑子里装着无数个外面世界的浪漫故事。母亲和他结婚,是因为外公觉得他是个有手艺的文化人,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婚后的头几年,日子过得也算平稳,直到小姨从卫校毕业,住进了我们家。

我五岁那年的夏天,家里经常充满一种奇怪的氛围。母亲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地炒菜,我爸和小姨则坐在狭窄的客厅里听邓丽君的磁带。

我爸会给小姨讲那些电影里的爱情,小姨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会在母亲转过身的瞬间,交换一个隐秘的眼神。小姨偶尔还会帮我爸洗衬衫,洗得比母亲还要干净,还要平整。

母亲不是个傻子,但她是个把亲情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她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但她绝对不愿意相信,自己当做女儿一样疼大的亲妹妹,会和自己的丈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选择了相信,选择了用更加拼命的干活来填补内心那一丝隐秘的不安。

直到那个深秋的早晨。

我醒来的时候,家里静得可怕。没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没有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砸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妈,我饿了。”我揉着眼睛走到她身边。

母亲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走,妈带你去吃热汤面。”

那天,母亲把家里所有关于我爸和小姨的东西,衣服、照片、磁带、书籍,全部扔到了楼下的垃圾堆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我才知道,信是我爸留下的。他说他遇到了一生挚爱,他无法在一个没有灵魂的婚姻里继续窒息下去,他带着小姨去南方了,去寻找真正的生活。

那一年,我五岁。从那一天起,我就没有了爸爸,也没有了小姨。

单亲母亲带孩子的艰难,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的。筒子楼里的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刮着母亲的脸。那些平时和颜悦色的邻居,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母亲是个连丈夫都看不住的窝囊人,说她养出个白眼狼妹妹。母亲一概不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赚钱和我身上。

她的手因为常年在工厂里接触化学染料,皲裂得像松树皮,冬天的时候裂口里总是渗着血丝,她就用胶布一缠,继续干活。她对我极其严厉,要求我必须好好读书,必须出人头地。我知道,她是憋着一口气,她要向所有人证明,没有那个男人,没有那个白眼狼,她一样能把日子过好,一样能把儿子培养成才。

大约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三年,家里收到了一张从广东寄来的汇款单,名字是小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