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长河,今年三十七岁,在江林县当了三年县委书记。
说起来别人可能不信,我这个县委书记,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农贸市场跟卖菜的大爷讨价还价。不是因为抠门,是因为我喜欢那种市井烟火气。
每次砍下来三毛五毛的,我心里就踏实。
明天是我头一回去女友家见家长,她爹是清水镇的镇长周德厚。女友周小曼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职务,她一直以为我就是县委办一个普通的副主任科员。
这事说来话长。半年前我在一次下乡调研时认识了在镇文化站工作的小曼,她那种不卑不亢的劲儿让我心动。但我想找个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人,不是冲着县委书记这个头衔来的,所以就没说破。
没想到这一瞒,瞒到今天瞒出了大事。
第一章 这场戏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早上六点半,周小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长河,你出发了没有?我爸昨晚又念叨了,说今天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在县委办上班的未来女婿。”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但我听出了一丝紧张。
我正对着镜子刮胡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出发了出发了,八点半准到。你爸喜欢喝什么酒?我带两瓶过去。”
“别带太贵的,我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看不惯铺张浪费。上回有个老板给他送了两瓶茅台,他当场就让人拎回去了,还拍了桌子。”小曼顿了顿,“对了,今天中午我姑妈、姑父也来,还有我堂哥。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姑妈那张嘴呗。她儿子在市委组织部当科长,每次见面都要显摆。你到时候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整理衬衫。浅蓝色的,不算新,但干净。小曼说我穿这件显得精神。
出门前我给县委办主任老马发了条微信:今天的会议纪要明天再看,我先处理点私事。
老马秒回:宋书记放心,这边有我。
我犹豫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如果清水镇党委书记老邱打电话问我在哪儿,就说我在市里开会。
老马回了个“明白”的表情包。
开车出县城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琢磨着今天这场戏该怎么演。小曼跟我说过,她爸在清水镇当了八年镇长,一直想往县里调,但因为年龄偏大,几次干部调整都没轮上。今年五十二了,按惯例,乡镇干部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提副县级,基本就到头了。
她爸心里肯定有怨气,但从来不跟家里人说。小曼说,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那个背影看着让人心酸。
车子拐进清水镇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八点二十。
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房,贴着白瓷砖,有的已经泛黄。街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边吃边聊。
我把车停在小曼家巷口,刚熄火,就看见小曼小跑着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来啦?”她扒着车窗笑,“紧张不?”
“紧张啥?我一个县委办的副主任科员,来见未来的镇长岳父,那还不是理所应当的。”我故意逗她。
小曼捶了我一下,“你就贫吧。我警告你,我爸那双眼睛毒得很,你到时候别露馅了。”
“露什么馅?”
“露你平时跟我吹牛那个劲儿呗。”她拉开车门,“下来吧,东西我帮你拿。”
我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是普通的古井贡,一百多一瓶的那种。还有两条烟,硬中华。礼物不算贵重,但也不掉份儿,符合我一个“县委办副主任科员”的身份。
小曼看了看礼物,点点头,“行,有分寸。”
她家是个独门独院的小二层,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这时候正挂着青皮果子。墙角码着几盆兰花,看得出是精心伺候过的。
进屋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沙发正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粗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这就是周德厚,小曼她爹,清水镇镇长。
他旁边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头发烫着小卷,穿着碎花上衣,正在嗑瓜子。这是小曼她妈刘翠兰,之前在视频里见过两次。
对面沙发上坐着一对夫妻,男的穿着polo衫,腕上戴着一块亮晃晃的表,女的打扮得挺精致,手里攥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看这架势,应该就是小曼的姑妈周德芳和姑父孙国明了。
旁边单人沙发上歪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这应该是小曼的堂哥孙浩,在市委组织部当科长的那个。
“叔,婶,姑,姑父。”我挨个打了招呼,把礼物放在茶几边上。
周德厚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骨节粗大,力道不小,但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小宋是吧?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注意到他打量我的目光很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衬衫领口和皮鞋上各停留了不到一秒。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动——周德厚这人,心细。
刘翠兰倒是热情,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的,“小宋啊,路上辛苦了。小曼说你在县委办上班?”
“对,副主任科员,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儿。”我接过茶杯,笑了笑。
“县委办好啊,离领导近,有前途。”刘翠兰看了周德厚一眼,“你周叔年轻的时候也在县委办待过。”
周德厚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多少年前的事了,说那个干什么。”
姑妈周德芳放下手里的瓜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慢悠悠地开口了,“小宋在县委办几年了?哪个科室的?”
“综合科,快五年了。”
“综合科?”她转头看了儿子孙浩一眼,“浩浩,你跟县委办的人熟,认识小宋不?”
孙浩抬起头,扫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不认识。县委办那么多人,我哪记得全。”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周德芳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曼在旁边皱了下眉头,但没说什么。
周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县委办的工作不好干,天天跟材料打交道,加班加点是常事。小宋能坚持五年,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是替我解围,但我注意到他说“不容易”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保留。
“年轻人嘛,吃点苦是应该的。”姑父孙国明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官腔,“我在县住建局的时候,手下那几个年轻人也是天天加班,没一个喊累的。现在的小同志啊,就是缺少锻炼。”
这话说得我差点没忍住笑——县住建局,我上个星期刚在那开过现场办公会,他们局长老刘在我面前恨不得把工作计划写成一本书那么厚。
“姑父说的是。”我点点头,不接话。
小曼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意思是让我忍着。
第二章 饭桌上的刀光剑影
十一点半,饭菜上桌。
刘翠兰张罗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炖土鸡,还有几个凉菜。看得出来是用心准备的。
周德厚让我坐他左手边,这是主客的位置。小曼坐我旁边,对面是周德芳和孙国明,孙浩挨着他妈坐。
“小宋,喝点?”周德厚拿起酒瓶。
“能喝一点。”我赶紧站起来接过酒瓶,“周叔,我来倒。”
我先给周德厚斟满,又给孙国明倒上。孙浩摆摆手说开车不喝酒,周德芳说我喝饮料。
倒完一圈,周德厚端起酒杯,“来,欢迎小宋头一回来家里做客。”
我站起身,双手举杯,杯口压得比他的低了一截,“谢谢周叔,谢谢婶子。”
酒是古井贡,入口绵柔,但后劲不小。一杯下肚,周德厚脸上浮起一点红晕。
“小宋啊,”他夹了块鱼肉,慢慢剔着刺,“你在综合科,平时主要跟哪位领导?”
来了。
“主要是给县委办的几位副主任打下手,偶尔也跟领导下乡。”我说得含含糊糊。
“跟过哪位县领导?”
“跟得比较杂,几位领导都跟过。”
周德厚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退。
周德芳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小宋啊,不是姑妈说你。县委办是好单位,但副主任科员这个级别,说句不好听的,在县里一抓一大把。你跟小曼处对象,我们也高兴,但总得有个打算吧?总不能一辈子当个科员。”
小曼脸色变了,“姑妈——”
“小曼你让人家说。”周德芳摆摆手,“姑妈是为你好。你看你堂哥,比你大不了几岁,已经是市委组织部的科长了,正科级。你再看看小宋,科员。这差距摆在这儿呢。”
孙浩这时候倒开口了,嘴角挂着笑,“妈,你说这些干什么。人各有志嘛。小宋在县委办,只要好好干,过上十年八年的,说不定能提个副科。”
这话听着是替我说话,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就跟针尖似的,一根根扎过来。
我笑了笑没吭声。小曼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
周德厚放下筷子,看了孙浩一眼,“浩子,你在市委组织部,说话办事要注意分寸。”
孙浩不以为意,“姑父,我这人说话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小宋这个岁数还是科员,确实慢了点儿。”
“行了行了,”刘翠兰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周德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忽然问我:“小宋,你对清水镇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让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考我。一个县委办的科员,按理说对各乡镇的情况多少应该有些了解。如果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坐实了孙浩说的“混日子”的印象。但如果我说得太深太准,又不符合一个科员的身份。
“清水镇的底子好,”我想了想,慢慢说道,“农业基础扎实,大棚蔬菜和苗木花卉这两个产业有优势。去年全镇农民人均收入增长了不少,我记得数据好像是百分之十二点三。”
周德厚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也有短板,”我继续说,“农产品深加工这块还没起来,大部分还是卖原料,附加值低。还有就是通往县城的那条路,太窄了,大车进不来,影响了招商引资。”
这话说完,周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德芳插嘴道:“小宋还挺会说的,这些都是在材料上看的吧?”
“姑,他平时就爱琢磨这些。”小曼替我说话。
周德厚忽然开口了,“那条路的事,你听谁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条路的事,是上个月我在常委会上听交通局汇报时记下的数据,当时我专门批了八百万的专项资金用于拓宽改造。但这事儿还没正式下文。
“在办公室听同事们聊过,”我端起酒杯喝了口,掩饰了一下,“说清水镇这边的交通是个老大难。”
周德厚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饭吃到一半,孙国明忽然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来几个词——“名单”“考察”“明天”。
挂了电话,他脸上带出一丝神秘的笑,对周德厚说:“姐夫,刚才住建局的老钱来电话,说明天县里有大动作。”
周德厚筷子顿了一下,“什么大动作?”
“全县干部考察名单明天公布,”孙国明压低了声音,但饭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据说这次调整力度很大,县里好几个局的局长要动。老钱说,住建局的刘局长可能要退。”
周德厚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清水镇镇长这个位置,他已经待了八年了。八年里,他送走了两任县委书记、三任县长,自己始终原地踏步。对于一个有抱负的基层干部来说,这种停滞是最大的折磨。
“姐夫,”孙国明凑近了些,“你这次有没有消息?”
周德厚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听说。”
“不能吧?”周德芳接过话头,“你在清水镇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县里总得考虑考虑吧?”
“考虑什么?”周德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我今年五十二了,过了线了。干部的年龄是硬杠杠,谁都绕不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小曼看了她爸一眼,眼睛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扒饭。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我知道那份干部考察名单。因为那份名单,就是我昨天在常委会上最后拍板的。名单上确实有周德厚的名字——拟任县扶贫办主任,副县级。但这个位子不好坐,上一任扶贫办主任因为工作不力,上个月被免了。扶贫工作压力大、责任重、考核严,说白了,这是个烫手山芋。
我当时在周德厚的名字后面签字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我知道他有能力,也理解一个基层干部多年得不到提拔的苦闷。但我更知道,扶贫办这摊子事儿,需要一个敢碰硬、能吃苦、群众工作经验丰富的人来干。周德厚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强撑着的体面,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不说这些了,”周德厚摆摆手,端起酒杯,“来,喝酒。”
第三章 那杯酒,我端不起来
饭吃到下午一点多,桌上气氛慢慢松快了些。
孙浩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说是单位有急事。周德芳两口子还在聊着亲戚间的家长里短。刘翠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切水果。小曼靠在我身边,偷偷跟我说:“表现得还行,我爸好像不讨厌你。”
我正要接话,周德厚忽然站起身来。
他端起酒杯,脸涨得通红,不是醉的那种红,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红。
“小宋,”他的声音有点哑,“今天你头一回来,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刚才说起干部调整的事,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赶紧站起来,小曼也慌了,拽着她爸的胳膊,“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德厚推开女儿的手,直直地看着我,“小宋,你在县委办,消息比我灵通。你跟我说句实话,明天那份干部考察名单上,有没有我周德厚的名字?”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周德芳放下筷子,孙国明也停住了夹菜的手。刘翠兰端着一盘西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站在门口不动了。
我看着周德厚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不甘,有期待,还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隐忍。
“周叔,我——”
“你别糊弄我。”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提高了,“我在基层干了二十三年,当了八年镇长。清水镇的每一条路、每一盏灯、每一个大棚,都有我的心血。我不图升官发财,我就图一个公平。我就想知道,组织上还记不记得有我周德厚这个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小曼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爸,你别这样——”
“让他说。”周德芳忽然开口了,她看着自己哥哥,眼圈也红了,“哥,这些年你憋着不说,我们都知道。今天小宋在这儿,他好歹是县委办的人,让他给你透个底。”
孙国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宋啊,都是自家人,能说的你就说,不能说的我们也不为难你。”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觉得这杯酒有千斤重。
我知道真相。我知道周德厚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上。我知道明天一早,文件就会下发到各个单位。我知道他八年的等待终于要有一个结果。
但我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了,我就必须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核心的人事机密。一个县委办的副主任科员,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常委会讨论的干部考察名单。这不合规矩,不合逻辑,一旦说出来,我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而如果现在曝光身份——周德厚正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他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耍他?会不会觉得他女儿跟县委书记处对象,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更关键的是,那份名单上虽然有名,但扶贫办主任这个位置不是肥差,而是硬骨头。如果周德厚知道了这个安排,他会怎么想?是觉得组织上终于重用他了,还是觉得有人故意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但饭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周叔,”我深吸一口气,“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干部调整的事,是组织上的机密,我确实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能说。这是纪律。”
周德厚端着酒杯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麻木的平静。
“好。”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得对,这是纪律。我不该问。”
他坐回椅子上,背微微驼了下去。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曼说的那句话——有天半夜她看见她爸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背影看着让人心酸。
这一刻,我就是那个让他心酸的人。
“爸——”小曼走过去,蹲在她爸面前,握着他的手,“您别这样。不管有没有您,您都是我心里最好的镇长。”
周德厚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事,爸没事。”他转过头对刘翠兰说,“翠兰,再去炒两个菜。小宋头一回来,别让人觉得我们招待不周。”
刘翠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看见她转过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周德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孙国明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理智告诉我,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是合乎规矩的。但情感上,我看着周德厚那副强撑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个混账。
小曼回到我身边坐下,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握得很紧。
我侧头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怪我,只是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怪你”。
这个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过了一会儿,孙浩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
“姑父,”他一屁股坐下,“我刚才听说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周德厚抬起头。
“明天那份干部考察名单,”孙浩压低声音,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据说有您。”
周德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说什么?”
“我在市委组织部,消息来源还是可靠的。”孙浩一脸得意,“说是县扶贫办主任的位子,拟任人选是您。副县级。”
饭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周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扶贫办?”
“对啊,副县级的位子。”孙浩拍了拍桌子,“姑父,这次您可算是熬出头了!”
周德芳激动得站起来,“真的?浩子,你这消息准不准?”
“当然准。”孙浩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不像某些人,在县委办干了五年,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这话是冲着我来的。
小曼脸色变了,“堂哥你——”
“小曼你别护着他。”孙浩打断她,“我说的是实话。姑父对他多好,问句话都不肯说,还说什么纪律。我看就是没本事,打听不到。”
周德厚这时候却抬手制止了孙浩,“浩子,别说了。小宋做得对,组织纪律就该遵守。”
他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小宋,刚才是我失态了。来,这杯酒我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周叔,您别这么说——”
我的话还没说完,孙浩忽然冷笑一声,“姑父,您先别急着谢他。我话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事?”周德厚皱眉。
“那个扶贫办主任的位子,”孙浩慢悠悠地说,“可不是什么好缺。上一任老张,干了不到两年就被免了,还背了个处分。为什么?扶贫任务完不成呗。那是个火山口,谁坐上去谁倒霉。”
周德厚端杯的手僵在半空。
孙浩继续说:“而且我听说,这次考察名单上虽然有名,但最后能不能过,还不一定。有的领导觉得姑父年纪大了,不适合扶贫这种硬仗。所以啊,这杯酒,您敬得有点早了。”
饭桌上死一样的寂静。
周德厚的脸慢慢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把酒杯慢慢放下来,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浩子,你这话当真?”周德芳急急地问。
“姑,我在组织部,这种事能瞎说吗?”孙浩摊摊手,“所以说啊,姑父您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年头,没有实打实的关系,别说升官了,连个安稳位子都保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周德厚的女婿,是个连消息都打听不到的废物,帮不上你任何忙。
小曼气得浑身发抖,“孙浩你够了!”
“我说错了吗?”孙浩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小曼,不是哥说你。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人,三十七了还是个科员,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连句话都问不出来。你跟了他,以后有什么前途?”
“你——”
“我说的是实话!”孙浩越说越来劲,“姑父在清水镇苦了八年,图什么?图的就是有一天能有人拉一把。现在倒好,自家人指望不上,还得靠我这个外甥来打探消息。你说这事可不可笑?”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周德厚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孙浩。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够了。”
这两个字是周德厚说的。声音不大,但沉得像块石头。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先看了孙浩一眼,“浩子,谢谢你帮我打听消息。但这顿饭,是招待小宋的。他是小曼带回来的客人,不管他在什么位置上,到了我周德厚的家,就是我的客人。你可以看不起他,但你不能在我的饭桌上羞辱他。”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端起酒杯。
“小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刚才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问你那些话,让你为难。这杯酒,算我赔罪。”
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强撑着的尊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宋长河,江林县委书记,正处级干部,掌握着全县几十万人的民生大事。我手里的权力,足够改变眼前这个老人的命运。我只要现在掏出工作证,告诉他们我是谁,桌上的所有嘲笑和轻蔑都会瞬间变成巴结和讨好。
但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能。
如果我今天以一个欺骗者的身份亮出这张底牌,那我在周德厚心里,就永远是一个“耍他”的县委书记,而不是他女儿带回家的那个“宋长河”。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之上。无论我的初衷多么真诚,欺骗就是欺骗。
可现在,如果我继续瞒下去,周德厚就要带着这份不甘和委屈,等到明天那份文件的公布。那份文件会告诉他,他确实被提拔了,但去的是一个火山口。
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组织上在坑他,还是会咬着牙接下这副担子?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只转了几秒钟。
我端起酒杯,杯口压得比周德厚的低了三分。
“周叔,”我的声音有点哑,“这杯酒,该我敬您。”
周德厚愣了一下。
“我在县委办五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见过很多干部。有的想升官,有的想发财,有的想混日子。但像您这样,在一个位置上苦了八年,还惦记着修路、建大棚、给老百姓办事的干部,不多。”
周德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刚才问我,那份名单上有没有您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告诉您名单上的内容。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名单上有没有您,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顿了顿,“周德厚这三个字,在清水镇老百姓心里,早就是最好的干部了。”
说完,我仰头把酒干了。
烈酒入喉,烧得我眼眶发热。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德厚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真正的笑。
“好。”他也干了杯中酒,“小宋,有你这句话,比什么名单都强。”
他放下酒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力道很沉,但我心里忽然轻松了。
小曼在旁边看着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孙浩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周德芳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喝茶不说话。
只有孙国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闷头喝酒,这时候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第四章 茶凉了,话还没说透
饭局散了以后,周德厚说要去镇里转一圈,我知道他有午饭后散步的习惯。
“小宋,陪我走走。”他说。
小曼想跟来,被她妈拉住了。刘翠兰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好好跟她爸说说话。
出了院子,沿着巷子往东走,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路边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住了一大片日头。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看见周德厚都打招呼。
“周镇长,家里来客人了?”
“我女婿。”周德厚随口应了一声。
那个“女婿”两个字,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走出巷子,眼前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连绵的大棚,白色的塑料薄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更远处是一脉青山,山腰上缠着薄薄的云气。
“那就是清水河。”周德厚指着山脚下一条银亮的水带,“我小时候,河里鱼多得用手都能捞起来。后来上游建了化工厂,鱼死光了。前年我把那厂子关了,河水慢慢又清了。去年春天,有人在河里看见了白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种父亲提起自己孩子时的那种骄傲。
“为关那个厂子,您得罪了不少人吧?”
周德厚笑了笑,“得罪人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当干部的,要是连得罪人的胆量都没有,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先给他点上,再给自己点。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小宋,”周德厚弹了弹烟灰,“刚才在桌上,你说在县委办见过很多干部。那你实话跟我说,像我这样的,是不是过时了?”
“什么意思?”
“年纪大,学历低,不会来事,不懂站队。”他掰着手指头数,“现在的干部年轻化、专业化,我们这些土包子,是不是早该腾位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吸了口烟,想了很久才开口。
“周叔,我给您讲个故事。”
“嗯。”
“我刚参加工作的那年,分到一个偏远乡里当办事员。那个乡的党委书记姓韩,是个老同志,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没读过大学,不懂电脑,开会不会说普通话。乡里的年轻人背地里叫他韩老土。”
周德厚转过头看着我。
“那年冬天,山里大雪,有几个村子断了粮。县里的救援车队进不去,电话也打不通。韩书记二话没说,带着几个干部,每人背了四十斤米,拄着棍子进山了。二十里山路,走了六个小时。”
我停了停,“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年已经查出了冠心病,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回来的路上他犯了病,是几个年轻干部轮流把他背下来的。”
“他后来呢?”周德厚问。
“退休了。退休那天,他办公室门口忽然来了一大群老百姓,都是山里的。没有人组织,是他们听说韩书记要走,自发的。”我把烟掐灭,“他们没送锦旗,没送匾,就是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韩书记走的时候,那些人就默默地让开一条路,然后跟在他后面,一直送到乡政府大门口。”
周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他,“您刚才问的那种干部,有没有过时。我觉得没有。那些肯背着米进山的、敢关污染企业的、为了让老百姓多挣点钱跟人拍桌子的,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周德厚低下头,使劲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但我看见他握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桌上那么失态吗?”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想升官。”他摇摇头,“我在清水镇八年,不是没机会走。三年前,县里要调我去当农业局副局长,我没去。两年前,有个副县长的位子空出来,我也没去。”
“为什么?”
“因为大棚蔬菜的项目刚起步,我走了,怕没人接得住。那条通往县城的路,我跑了好几年才把资金跑下来,刚开工,我不放心。”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呢?项目起来了,路也修了一半,我自己却熬成了老镇长,熬到组织上都觉得我老了。”
“您后悔吗?”
“后悔?”他想了想,“夜里一个人的时候,说没后悔是假的。但白天到了办公室,看见那些大棚里长出来的菜,看见老百姓数票子时的笑脸,又觉得值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宋,我不怕吃苦,不怕得罪人,甚至不怕这辈子就当个镇长。我就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组织上觉得我没用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种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了我父亲。他也是个基层干部,在乡里当了一辈子副乡长,退休前最大的遗憾,就是觉得自己“没干够”。
“周叔,”我站起来,“我跟您保证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
“不管明天的名单上有没有您,您这样的人,组织上不会忘记。”
周德厚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他之前在桌上所有的笑都真实。
“小宋,你这个人,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普通的县委办科员,有时候我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不太像。”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在县委办五年,跟过好几位领导。但你说话的那个分寸,看问题的那个角度,不像是一个科员能有的。”
我心里紧了一下,“周叔,您多虑了。”
“也许吧。”他没再追问,转身往回走,“走吧,你婶子该念叨了。”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周德厚这个人,眼睛确实毒。
回到家里,刘翠兰已经泡好了茶。小曼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来,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聊得挺好。”
周德芳和孙国明还没走,坐在那儿喝茶。孙浩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是觉得没趣先走了。
“姐夫,”周德芳放下茶杯,“明天那个名单的事,你心里有个数。浩子说的虽然是消息,但也不一定全对。扶贫办那个位子——”
“德芳,”周德厚打断她,“这事不说了。不管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服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像是在赌气,倒像是真的想通了什么。
周德芳还想说什么,被孙国明拉住了。孙国明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头对我说:“小宋,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浩子那人嘴臭,但心眼不坏。”
“没事的姑父,我理解。”
“理解就好。”孙国明点点头,又看了周德厚一眼,“姐夫,那我们先回去了。”
送走了周德芳两口子,屋里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刘翠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小曼去厨房帮忙。我和周德厚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杯茶,没什么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小宋,”周德厚忽然开口,“晚上别走了,住这儿。”
“这——”
“怎么,嫌我家条件不好?”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就是怕打扰您和婶子。”
“不打扰。”他喝了口茶,“你婶子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热闹,家里多个人她高兴。再说,明天那份名单不是要公布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丝微妙的笑意。
“你在县委办,明天肯定也忙。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一早从小曼家出发去上班,不耽误事。”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
“行,那就听周叔的。”
他点点头,起身去了书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午后的风吹过,青皮果子轻轻摇晃。远处传来谁家放的音乐声,是那种老式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但让人觉得安心。
小曼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愣什么呢?”
“没愣什么。”我接过一片西瓜,“你爸这人,挺好的。”
“那当然。”她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那你妈呢?”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笑了,咬了口西瓜,很甜。
“长河,”小曼忽然轻声叫我。
“嗯?”
“你今天在桌上,”她顿了顿,“跟我爸说话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
“像——”她想了想,“像县委书记。”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地上。
“开什么玩笑。”
“我就是觉得嘛。”她嘟着嘴,“你那个语气,那个神态,特别特别正经,跟平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爸气场太强,我紧张。”
“你还会紧张?”她斜眼看我,“我可不信。”
“真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但我心里清楚,这姑娘跟她爸一样,眼睛毒得很。
傍晚的时候,周德厚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便装。
“小宋,陪我去趟镇上的广场。”
“广场?”
“晚上有戏台子,县剧团下来送戏下乡。我去看看场地布置得怎么样了。”
我跟着他出了门。
第五章 戏台上的乾坤
清水镇的广场在镇子东头,不大,地面是水泥砖铺的,四周种着矮矮的冬青。广场中间搭了个简易戏台,红布围子,顶上拉着横幅,写着“江林县文化下乡慰问演出”。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摆弄音响设备,看见周德厚来了,都停下手里的事打招呼。
“周镇长!”
“辛苦了辛苦了。”周德厚挨个握了手,“音响试过了吗?别像上次似的,唱到一半没声了。”
“试过了,保证没问题!”
周德厚围着戏台转了一圈,检查了线路、灯光、座位安排,连后台演员们的化妆间都去看了一眼。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老周!”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小跑过来,“你可算来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县剧团那边来了通知,说今晚的节目单要调整一下。”
“怎么调整?”
“本来安排的三个节目,现在要加一个。”老头压低声音,“说是县文化局的意思,要加一个扶贫题材的小品。”
周德厚眉头皱了一下,“扶贫题材的小品?临时加的?”
“对,演员下午刚到,正在后台对词呢。说是上面要求每个乡镇的演出都要有这个节目,宣传扶贫政策。”
周德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按上面的意思办。但你要盯着点,节目内容要接地气,别搞那些假大空的东西。老百姓不爱看。”
“放心吧老周,我亲自把关。”
老头走后,周德厚站在戏台边上,点了一支烟。
“小宋,”他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形式主义。”他弹了弹烟灰,“上面一个文件下来,说要加强扶贫宣传,下面就照本宣科,加个小品,念几句台词,拍几张照片,报上去交差。至于老百姓看了有没有用、喜不喜欢,没人管。”
他抽了口烟,烟雾被晚风吹散。
“扶贫不是演节目,是一户一户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帮。我在清水镇这些年,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工作累,是有些干部把扶贫当成刷政绩的工具。数字好看了,人就调走了,留下烂摊子给后来的人收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一股火气。这股火气被压了很多年,已经成了他骨子里的一部分。
“周叔,”我斟酌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那份名单上真的有您,去的是扶贫办,您愿意去吗?”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然后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愿意。”他说,“扶贫办再难,也难不过老百姓的苦。我周德厚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如果能帮几户人家脱了贫,帮几个孩子上了学,那我这二十多年的干部,就没白当。”
他说完,转身走向后台,去跟演员们打招呼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瘦瘦的,微微有些驼,但步子很稳。
晚上七点,戏准时开演了。
广场上坐满了人,有搬着小马扎来的老太太,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小孩,有嗑着瓜子聊天的中年妇女。音响声音开得挺大,锣鼓家伙一响,整个镇子都听得见。
周德厚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几个镇里的老干部。小曼和她妈坐在后面几排,我挨着小曼坐。
节目一个接一个,有戏曲,有歌舞,有快板。台下笑声不断,掌声一阵接一阵。
轮到那个扶贫小品的时候,我注意到周德厚坐直了身子。
小品演的是一户贫困户从“等靠要”到主动脱贫的故事。演员演得卖力,台词也写得挺接地气,台下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但我注意到,周德厚一直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舞台,落在远处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那个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品演到最后,台上的“贫困户”握着“扶贫干部”的手,说了一句台词:“谢谢政府,谢谢党,谢谢你们没有忘了我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德厚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老周,去哪儿?”旁边的老干部喊他。
“抽根烟。”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跟了出去。
广场外面的路灯下,周德厚一个人站着,烟已经点上了。火光在他指尖明灭,像一个微弱的信号。
“周叔。”
他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小品演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太假了。”
“假在哪儿?”
“假在贫困户那么容易就脱贫了,假在扶贫干部那么轻松就把事办了。”他吐出一口烟,“真正的扶贫,比这难一百倍。有的人你帮了他十次,他转头就把钱输在牌桌上。有的人明明有劳动能力,就是不愿意干活,等着政府养。还有的人,你把他扶起来了,一场大病又回到原点。”
他转头看着我,路灯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小宋,我不是发牢骚。我只是想说,扶贫这事儿,不是唱几句高调就能干成的。得有人真的沉下去,跟泥巴打交道,跟人性打交道。有时候你帮了一个人,他不一定领你的情。有时候你费了天大的劲,成绩还是不好看。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干,对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桌上那么在意那份名单吗?”他忽然问。
“您说不是因为想升官。”
“对。是因为我怕——”
“怕组织上觉得您没用了。”
他点点头,“我怕的不是没官当。我怕的是,我明明还有力气,还能干事,但没人愿意用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去看戏。今晚的节目还不错,那个唱旦角儿的嗓子真亮。”
他大步往广场走去,那个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我跟在后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十点,戏散场了。
回家的路上,周德厚走在最前面,背着手,不说话。小曼挽着我的胳膊,靠得很近。刘翠兰跟邻居边走边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们。
月亮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长河,”小曼忽然说,“你觉得我爸今天开心吗?”
“怎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事。”她叹了口气,“这些年他都是这样,有什么都憋在心里。我妈问他,他就说没事。但我知道他有事。”
“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一有事就抽烟。今天他抽了得有两包了吧?”
我默然。
到了家门口,周德厚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小曼,”他忽然开口,“你带小宋去楼上客房。被褥你妈下午刚换的。”
“知道了爸。”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早点休息。”
那个眼神,在月光下有些看不清,但我总觉得他想说什么。
上了楼,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石榴树。
小曼帮我铺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今天表现不错。”
“是吗?”
“嗯。我爸这个人,看着严肃,其实心软。你今天在桌上跟他说的那些话,我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
“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长河,你真的只是个副主任科员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笑了笑,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管你是谁,”她说,声音很轻,“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别的。”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没有睡意。
半夜,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轻手轻脚下了床,从窗户往下看。
周德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没有抽烟,只是把烟拿在手里,看着它慢慢燃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第六章 名单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清水镇的早晨跟县城不一样。县城里听到的是汽车喇叭和工地噪音,这里听到的是鸟叫和远处谁家的鸡鸣。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从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
楼下已经有动静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煤气灶点火的“噗”声,刘翠兰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我穿好衣服下楼,刘翠兰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
“小宋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婶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她一边煎蛋一边回头看我,“小曼还在睡呢,这丫头周末从来不早起。周叔去镇里了,说是有个早会。”
我点点头,坐到院子里。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几个青皮石榴在晨光里泛着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小曼七点半才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就下楼了。
“早。”她揉着眼睛坐到我旁边。
“早。”
“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
“骗人。”她斜眼看我,“你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好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八点的时候,周德厚回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深蓝色的,应该是平时上班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
“爸,吃早饭了。”小曼喊他。
“你们先吃,我待会儿。”他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
我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八点半,刘翠兰把早饭端上桌。豆浆、油条、煎蛋、两碟小菜。一家人围坐在桌边,但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周德厚基本没动筷子,只喝了两口豆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爸,你吃点东西。”小曼把油条夹到他碗里。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动。
九点整,周德厚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的手明显在抖。
“喂——嗯——嗯——好,我知道了——谢谢。”
电话很短,不到半分钟。
他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样?”刘翠兰急切地问。
周德厚没有回答她,而是慢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那口豆浆他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刘翠兰一下子站起来,“真的?!”
“嗯。”
“什么位置?是扶贫办主任吗?”
“是。”
刘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真的是扶贫办?”
“是。”周德厚放下碗,“副县级,扶贫办主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小曼小心翼翼地问:“爸,那你高兴吗?”
周德厚看着女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高兴。”他说,“当然高兴。等了八年,终于等来了。”
他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翠兰眼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涕。
小曼走过去抱住她爸的胳膊,“爸,恭喜你。”
“嗯。”周德厚摸了摸女儿的头,“好了,吃早饭。”
他拿起油条,大口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
这时候我的手机也响了。
是老马发来的信息:宋书记,今天上午十点常委会,讨论干部考察名单的公示事宜。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单位有事?”周德厚问我。
“嗯,有个会。”
“那赶紧吃,吃完早点回去,别耽误工作。”他顿了顿,“在县委办上班,就得多留心。领导的行程、会议的安排、文件的下发,这些都要心里有数。”
“知道了周叔。”
九点半,我准备告辞。
小曼送我到巷口,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她咬着嘴唇,“就是觉得我爸——他明明应该高兴的,但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难受。”
“你爸是个好干部。”
“我知道。”她抬头看我,“长河,你说他去扶贫办,能行吗?我怕他太拼了,身体吃不消。他去年体检就有高血压,一直没好好看。”
“放心吧。”我握住她的手,“你爸比你想的坚强。而且——”我顿了顿,“扶贫办的工作虽然难,但对老百姓来说,是最实在的。你爸这样的人去干,是老百姓的福气。”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扶贫办的工作难,知道我爸适合干什么。你一个县委办的科员,怎么——”
“多看书多看报呗。”我笑了笑,“好了,我得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嗯。”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路上开慢点。”
“好。”
车开出清水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小曼还站在巷口,淡黄色的裙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身后是那条青石板路,那棵老槐树,那棵石榴树,还有那个在月光下抽了一夜烟的男人。
十点整,我准时坐在了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常委都到齐了,组织部长老郭正在分发干部考察名单的正式文件。
“宋书记,”老郭把文件递给我,“这是最终的公示名单,您过目。”
我接过文件,翻到那一页。
周德厚,男,52岁,现任清水镇党委副书记、镇长,拟任县扶贫开发办公室主任(副县级)。
我拿起笔,在“同意”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郭,”我放下笔,“扶贫办的工作,你们组织部要多支持。周德厚同志年纪偏大,但基层经验丰富,群众基础好。他去扶贫办,是挑重担,不是享清福。这一点,要在谈话的时候跟他说清楚。”
“明白。”老郭点头。
“另外,”我顿了顿,“清水镇通往县城的那条路,交通局那边的资金到位了没有?”
“已经到位了,施工单位下周进场。”
“好。”我合上文件,“那就这样。下午的公示按时发布。”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老马跟进来,给我倒了杯茶。
“宋书记,上午有个电话找您。清水镇的周镇长打的。”
我心里一跳,“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您今天在不在办公室。我说您在开会,他就挂了。”老马看了我一眼,“宋书记,您跟周镇长——”
“私人关系,不影响工作。”
“明白。”老马点点头退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阵风吹过,簌簌地往下落。
下午三点,干部考察名单正式公示。
我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是周德厚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接起来。
“周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德厚的声音传过来,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一紧。
“宋书记,”他说,一字一顿,“我应该叫您宋书记,对吧?”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周叔,我——”
“今天上午我去县委办找你,想当面谢谢你昨天那些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到了县委办,我说我找宋长河。值班的小伙子说,宋书记在开常委会。”
他停顿了一下。
“我问哪个宋书记?小伙子说,县委书记宋长河同志啊,您不知道?”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重。
“宋书记,”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瞒得我好苦。”
第七章 身份揭开之后
沉默。
电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
“周叔,”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您——”
“您不用道歉。”周德厚打断我,声音里多了一种疏离的客气,“您是一县的书记,怎么做都有您的考虑。是我眼拙,昨天还在桌上跟您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的语气客气得让我难受。
昨天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小宋,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强”的周德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宋书记”的周镇长。
“周叔,您能不能还叫我小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不合适。”他说,“您是领导,我是下级。规矩不能乱。”
“可——”
“宋书记,”他再次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说。”
“那份名单——我的名字,是不是因为小曼?”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竭力克制的颤抖。
我愣住了。
“您别多想。”他很快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清楚,这个提拔,到底是因为我周德厚干了二十三年,还是因为您要照顾未来老丈人的面子?”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从电话那头直插过来。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梧桐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您听我说。”
“我在听。”
“您觉得,一个县委书记,能凭私人关系提拔一个副县级干部吗?”
他沉默了。
“您觉得,常委会是开玩笑的吗?组织程序是摆设吗?干部考察是走过场吗?”
他还是沉默。
“周叔,我在您的名字后面签字的时候,不是因为您是我女朋友的爸爸。是因为您在清水镇当了八年镇长,是因为您关了污染厂、修了大棚、引了项目,是因为昨天晚上您在广场上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您说,扶贫办再难,也难不过老百姓的苦。您说,如果能帮几户人家脱了贫、帮几个孩子上了学,那您这二十多年的干部就没白当。”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
“周叔,不是我提拔了您。是您自己,用二十三年的心血,给自己挣来了这个位置。”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哽咽。
那不是哭。是一个男人把几十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突然之间找到一个出口时发出的声音。
“宋书记——”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您要还认我这个晚辈,就叫小宋。要是叫书记,那就是在骂我。”
又沉默了几秒。
“小宋。”他终于叫了一声。
“哎。”我应了一声,眼眶忽然热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久没动。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秋天的叹息。
老马敲门进来。
“宋书记,公示已经贴出去了。另外,县委办的小刘刚才来问,说昨天清水镇周镇长来找您,他以为您就是普通的科员,就把您身份说了。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
“那我让小刘注意一下,以后——”
“不用。”我摆摆手,“本来也没打算瞒太久。”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退出去了。
快下班的时候,小曼打来电话。
“宋长河!”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激动,“你——你——”
“我怎么?”
“你是县委书记?!”
“嗯。”
“你——你瞒了我半年!”
“小曼,我——”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我爸办公室看到公示名单上的签字,看到你的名字时,我整个人都懵了!”她的声音又哭又笑,“我以为我看错了,又看了三遍!宋长河——不对,宋书记——你骗得我好苦!”
“小曼,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解释!”她忽然大声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怕我图你的官?怕我冲着你县委书记的头衔来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曼,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顿了一下,“记得。在文化站,你来调研,问了我一堆问题。”
“那天我穿了一件旧夹克,开了辆破桑塔纳。镇里的人没几个认识我,都以为我是县里来的一般干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的,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不问。”
“所以呢?”
“所以我心动了。”我握着电话,“我想找一个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的人,不是冲着县委书记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说来着,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昨天去你家,本来想找个机会说的。结果你爸在饭桌上先闹了那么一出,我就更不敢说了。”
“怕什么?”
“怕你爸觉得我在耍他。怕他觉得,县委书记跟他女儿谈恋爱,是在羞辱他。”
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男人,真复杂。”
“是有点儿。”
“那我问你,我爸那个提拔,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
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我签字了。但我签字,是因为他够格。如果他不符合条件,就算他是我亲爹,我也不会签字。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小曼沉默了很久。
“长河,”她忽然说,“我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爸知道了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那个人,死要面子。昨天在饭桌上跟你掏心窝子说了那么多话,还拍你肩膀叫你小宋。现在知道你是县委书记,他——”
“我刚才跟他通过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叫我宋书记。”
小曼“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心疼。
“然后我说,您要还认我这个晚辈,就叫小宋。叫书记就是在骂我。”
“他叫了吗?”
“叫了。”
电话那头,小曼的呼吸声很重。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长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爸面前端架子。”
“在你爸面前,我本来就没什么架子可端。”我顿了顿,“他是真干事儿的人,我敬重他。”
小曼笑了一下,那个笑声里有泪。
“好了,你下班吧。”她说,“我得回去陪我爸了。他今天心情肯定复杂得很。”
“帮我跟婶子带个好。”
“嗯。”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楼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孙浩。
我皱了下眉头,接起来。
“宋、宋书记——”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
“什么事?”
“昨天——昨天我那些话,都是放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混账,我有眼不识泰山——”
“孙科长,”我打断他,“在市委组织部,说话办事要注意分寸。”
然后我挂了电话。
第八章 一场没有预演的戏
公示期是七个工作日。
这七天里,周德厚的手机被打爆了。有祝贺的,有试探的,有套近乎的,也有阴阳怪气说“老周你可算熬出头了”的。他应付这些电话的方式都一样:客气、简洁、滴水不漏。
小曼告诉我,她爸这几天睡得更少了。夜里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对着电脑写东西。她偷偷看过,是在写扶贫办的工作思路。
“写了改,改了写,都快写成论文了。”她在电话里说,“我妈说他是魔怔了。”
“不是魔怔,是认真。”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所以我心疼他。他这个年纪了,血压还高,还要去挑这么重的担子。”
“小曼,你爸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你让他在清水镇再待下去,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也是。”她顿了顿,“对了,长河,我爸昨天忽然问我。”
“问什么?”
“问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菜。他说等你下次来,让你婶子做你爱吃的。”
我心里一暖。
公示第五天,出了一件事。
有人在县政府的匿名举报信箱里投了一封信,举报周德厚在清水镇任职期间“违规使用专项资金修路”。信里言之凿凿,说有账目可查,要求组织上取消其提拔资格。
这封信转到了县纪委。
纪委书记老董拿着信来找我。
“宋书记,这事您看——”
“查。”我把信放在桌上,“按程序查。查得清清楚楚,给举报人一个交代,也给周德厚同志一个清白。”
“明白。”
老董走后,我给周德厚打了个电话。
“周叔,有人举报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修路的事?”
“您知道?”
“知道。三年前就有人举报过,说我挪用扶贫资金修路。当时县审计局查了两个月,结论是没有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条路用的是交通局的专项资金和镇里的配套资金,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
“那就好。”
“宋——小宋,”他顿了顿,“你放心,我周德厚在清水镇这些年,没往自己兜里装过一分钱。经得起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匿名举报。公示期间。这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
“老马。”
“在。”
“去查一下那个举报信的IP地址。”
“已经查了,”老马压低声音,“是一个网吧的公共IP。网吧在市区。”
市区。不是清水镇,不是江林县,是市区。
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孙浩。
三天后,纪委的调查结论出来了:举报内容不属实,周德厚同志在清水镇任职期间,所有工程项目资金使用均合规合法,不存在违规挪用问题。
这个结论在常委会上通报后,我让人抄送了一份给周德厚。
他收到结论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只有四个字:清者自清。
公示期最后一天。
周德厚正式接到了组织部的任前谈话通知。谈话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在县委组织部。
小曼头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爸紧张得睡不着觉。
“他就是去谈个话,又不是上刑场,紧张什么?”
“他说这是二十三年第一次以副县级干部的身份走进县委大院。”小曼说,“他说他得对得起这身衣服。”
“你爸这个人啊,”我笑了,“一辈子都在对得起这身衣服。”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没去组织部那边,怕周德厚看见我不自在。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我去楼下取文件的时候,在电梯口迎面碰上了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应该是刚理过,鬓角的白发短了一些,显得精神了不少。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微微弯了下腰。
“宋书记。”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周叔,您这是干什么?”
“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压低声音,“这是在楼道里,没人看见。您是我长辈,您给我鞠躬,不是折我的寿吗?”
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宋——”
“嗯。”
“我今天来谈话,心里其实挺没底的。”他的声音很轻,“扶贫办那摊子事儿,我知道有多难。我怕干不好,辜负了组织上的信任。”
“周叔,您要是心里有底,组织上反而不敢用您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扶贫是硬仗。谁都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是实地还是坑。敢接这副担子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底的。但有一样东西比有底更重要。”
“什么?”
“有心。”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有心,组织上有数,这就够了。”
周德厚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就去闯一闯。”
他转身走向组织部的办公室,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基层磨了二十三年,磨白了鬓角,磨弯了脊背,但他骨子里那根轴,从来就没弯过。
任前谈话很顺利。
周德厚从组织部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采。不是得意,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他看见我,没有叫宋书记,也没有叫小宋。
他只是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带了一丝笑。
那个笑,我懂。
是信任。
第九章 家宴
周德厚正式上任前的那个周末,我再次去了一趟清水镇。
这次是小曼主动邀请的。
“我爸说,让你回家吃顿饭。”
“回家”两个字,让我心里暖了很久。
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巷子里飘着饭菜香,谁家的孩子在门口玩弹珠,叮叮当当的。那棵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还在下棋,看见我的车,其中一个认出了我。
“哎,这不是周镇长家的女婿吗?上回见过!”
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心里想,现在全清水镇大概都知道周镇长家的女婿是县委书记了。
小曼在巷口等我,穿着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还是那么清爽好看。
“来啦?”她挽住我的胳膊,“今天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弄了十二个菜。”
“这么多?”
“高兴呗。”她顿了顿,“而且今天还有客人。”
“谁?”
“我姑妈一家子。”
我停住脚步,“孙浩也来?”
“来。”小曼看了我一眼,“我爸专门打电话叫的。他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进了院子,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兰花还是那几盆兰花。但气氛跟上回完全不同了。
周德厚在客厅里坐着喝茶,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小宋来了。”
“周叔。”
他点点头,没有客套,但那种自然的态度比什么都让我舒服。
刘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宋来啦?先坐,菜马上好!”她的声音比上回还热情,热情里带着一种自家人的随意。
周德芳和孙国明坐在沙发上。周德芳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笑,又笑不自然。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孙国明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
“宋书记——”
“在家里,叫小宋就行。”
“哎,小宋。”孙国明连连点头,“上回的事——”
“都过去了,不提了。”我摆摆手。
孙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像是来开会的。手机也不玩了,就乖乖地坐在那儿。
“浩子。”我主动叫他。
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宋书记!”
“坐坐坐,在家里不兴这个。”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在市委组织部干得怎么样?”
“还、还行。”他声音发紧。
“组织部的工作不好干,说话办事都要注意分寸。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是。”他额头上冒汗了。
“但话说回来,”我话锋一转,“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浑?重要的是知道错了,能改。”
孙浩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宋书记——”
“别叫书记,叫哥。”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他咬着嘴唇,“上回我——我那些话——”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在组织部好好干,别给你姑父丢脸。”
“嗯!”他使劲点头。
这时候周德厚开口了。
“浩子,”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姑父您说。”
“那个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浩的脸刷地白了。
周德芳猛地站起来,“哥,你说什么——”
“德芳你坐下。”周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浩子。”
孙浩站在原地,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用怕。”周德厚说,“事情已经过去了,纪委的结论也出来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孙浩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是觉得我挡了你的路?还是觉得我不配那个位置?”
“姑父——”孙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是鬼迷心窍——”
“你听我说完。”周德厚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在清水镇二十三年,得罪过的人不少。有人骂我,有人告我,有人背后捅我刀子。这些我都习惯了。但我没想到,捅我刀子的会是我的亲外甥。”
“哥——”周德芳又要站起来,被孙国明拉住了。
“德芳你别说话。”周德厚摆摆手,继续看着孙浩,“浩子,你在组织部,应该知道匿名诬告是什么性质。往小了说,是品德问题。往大了说,是违纪违法。”
孙浩的腿开始发抖。
“但我今天不追究你。”周德厚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浩摇头。
“因为你是我外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给你买过糖。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高兴得跟人喝了半夜酒。”周德厚的声音有些哑,“你犯了错,我这个当姑父的也有责任。是我没教好你。”
孙浩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德芳也哭了,扑过去抱着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周德厚走过去,把孙浩拉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这个姑父。”他帮孙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知道错了就改。改好了,还是我们周家的好孩子。”
孙浩哭得满脸是泪,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德厚这个人,该硬的时候硬得像石头,该软的时候又软得像水。他能在饭桌上因为一句“组织上忘了你”而失态,也能在被亲外甥举报之后说出“是我没教好你”。
这样的人,才配当干部。
饭桌上,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刘翠兰的十二个菜摆满了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炖土鸡,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家常菜。每一道都是用心做的。
周德厚端起酒杯。
“今天家里人都齐了,”他环顾了一圈,“有几句话想说。”
大家都放下筷子。
“第一杯酒,敬小宋。”他转向我,“谢谢你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你说,不管名单上有没有我,周德厚这三个字在清水镇老百姓心里早就是最好的干部了。这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我赶紧站起来,“周叔——”
“你让我说完。”他压了压手,示意我坐下,“还有,谢谢你在我不知道你身份的时候,能沉得住气,没跟我一般见识。也谢谢你在知道有人举报我的时候,相信我是清白的。”
他举起杯,“这杯酒,我干了。”
他一仰头,杯子见底。
“第二杯酒,”他又倒满,“敬你婶子。”
刘翠兰愣住了,“敬我干什么?”
“敬你跟着我过了二十多年苦日子。”周德厚看着妻子,眼睛有些红,“我在镇里忙,家里的事都是你操心。小曼是你带大的,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刘翠兰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别过头去擦。
“你这人——说这些干什么——”
“该说的,欠了你二十多年了。”
周德厚把酒干了。
“第三杯酒——”他又倒满,这回转向了周德芳和孙国明。
“德芳,国明,咱们是亲兄妹,一家人。这些年磕磕绊绊的,都是为了各自的孩子。但兄妹终究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浩子的事,今天说开了,就翻篇了。谁都不许再提。”
周德芳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最后一杯酒,”周德厚举起杯,环顾了所有人,“敬这个家。不管我在什么位置上,不管你们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回到这个门里,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
小曼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
吃完饭,我和周德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
月亮又圆了,比上回我来的时候还要圆。月光洒在那棵石榴树上,青皮石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小宋。”
“嗯。”
“我下周就去扶贫办报到了。”
“准备好了吗?”
“说实话,”他喝了口茶,“没有。但我心里有股劲儿。这股劲儿憋了八年了,终于有地方使了。”
“扶贫办的干部们还不知道新主任是个什么样的领导。”
“什么样?”
“一个敢关污染厂的镇长,一个为了修路跑了好几年的镇长,一个在广场上看扶贫小品说太假了的镇长。”我看着他,“他们要是知道了,晚上睡觉都得笑醒。”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声在月光下散开,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小宋,”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有时候你是县委书记,跟我说规矩、讲政策,我心里敬畏你。有时候你又像一个普通的晚辈,跟我坐在院子里聊天,我心里亲近你。”他转头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我端起茶杯,“穿上那件衬衫,我就是县委书记,要对全县几十万人负责。脱了那件衬衫,我就是小宋,是您女儿带回来的那个人。该是什么角色,就演什么角色。”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所以你当初瞒着小曼,也是因为这个?”
“是。”我承认,“我想找的是能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不是能跟县委书记过一辈子的人。”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我想了想,转头看向屋里。小曼正帮着她妈收拾碗筷,灯光照在她脸上,安静而美好。
“找到了。”我说。
第十章 扶贫办主任的第一天
周德厚去扶贫办报到的第一天,我特意让老马去那边转了一圈。
老马回来汇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有趣。
“宋书记,周主任——您那位未来老丈人,一大早七点就到了办公室。”
“那么早?”
“是啊。门卫老张说他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自己开了门,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然后把所有文件柜都打开看了一遍。”老马顿了顿,“我八点半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看上一任留下来的扶贫档案了,旁边放着一杯浓茶,茶叶都快泡烂了。”
我笑了。这确实是周德厚的风格。
“扶贫办的人什么反应?”
“有点懵。他们习惯了九点上班,结果新主任七点就到了。几个年轻人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灯亮着,还以为昨晚忘了关。”老马也笑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周主任是真心想干事。他问了扶贫办的老钱好几个问题,问的都是最基层、最具体的。老钱说,有些问题上一任主任从来没问过。”
“什么问题?”
“比如每个乡镇的贫困户名单上,有多少是有劳动能力的,有多少是因病致贫的,有多少是家里有孩子上学的。还有,上一年脱贫的户里,有多少是真脱贫,有多少是数字脱贫。”
我心里一动。数字脱贫,这是扶贫工作中最大的顽疾之一。有些地方为了完成任务,把贫困户的数字做平了、做掉了,但实际上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周德厚第一天就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是真的懂。
“还有,”老马压低声音,“周主任在办公桌上贴了一张全县贫困村的地图,用红笔把最偏远的几个村圈了出来。他跟老钱说,下周开始,他要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他身体行吗?他血压高。”
“我也问了。周主任说,药带着呢,死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
“在。”
“跟卫生局打个招呼,让他们给扶贫办配一个兼职保健医生。别说是我安排的,就说是正常的工作保障。”
“明白。”
老马走后,我站在窗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德厚这个年纪,这个身体,去扶贫办挑这副担子,我知道他会拼命。但我不能拦他,因为那是他自己挣来的位置,是他等了八年的机会。
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拼命的时候,帮他守好后路。
晚上,小曼打来电话。
“长河,我爸今天回来得特别晚。”
“几点?”
“快十点了。我妈给他留的饭热了三遍。”她的声音里有心疼,也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骄傲,“但他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跟我妈说扶贫办的事。他说他今天查了一天的档案,发现了很多问题,也想到了很多办法。”
“他说什么了?”
“他说,扶贫不能光给钱给物,得给路子。有的贫困户不是懒,是不知道怎么干。有的村里有好东西,但卖不出去,缺的是销路。他说他在清水镇搞过大棚蔬菜,知道怎么把农产品变成商品。”小曼顿了顿,“长河,我爸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好久没见他这样了。”
“那不是挺好的。”
“可是我也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怕他太累了。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妈偷偷在他包里塞了一瓶降压药。”
“小曼,”我想了想,“你爸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累,是没机会累。现在机会来了,你要是拦着他,才是真的害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他。”
“我知道。我也心疼。但心疼归心疼,该让他飞的时候,得让他飞。”
“嗯。”她顿了顿,“长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常委会上签了那个字。”她的声音很轻,“不管你怎么说,我知道,那个签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爸是你的未来岳父,你签字提拔他,别人会说闲话。你顶着这个压力,还能相信他、用他,我——”
“小曼,”我打断她,“我不是相信他。”
“啊?”
“我是相信我自己。”我说,“我相信我宋长河看人的眼光。你爸是块好钢,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至于别人怎么说——”
我笑了一下。
“别人说别人的,我干我的。”
第十一章 攻坚
周德厚上任后的第一个月,跑了全县十七个乡镇中的十二个。
这个数据是老马告诉我的。他说扶贫办的司机小刘都快累趴了,说周主任下乡从来不按正常时间走。别的领导下乡一般是上午九点出发、下午三四点就回来,周德厚是早上六点就走、晚上七八点才回。
“而且他下乡不是走马观花,”老马说,“他是真的一户一户地跑。有一次到了一个偏远村子,车开不进去,他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小刘说他的鞋底都磨穿了。”
“他身体怎么样?”
“有一天在回来的车上,他脸色不太好,吃了两片药。小刘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说老毛病了。”
我皱了皱眉头。
周末,我去了一趟扶贫办。
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想看看周德厚到底怎么样了。
扶贫办在县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栋旧楼里,三层,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周德厚的办公室在二楼,门上贴着“主任办公室”的牌子,牌子是新的。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我愣了一下。
周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头发长了没理,胡子也冒出了青茬。
他瘦了。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很亮。
“宋书记——”他看见我,下意识要站起来。
“别动别动。”我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周叔,您这是——您照镜子看看自己,都快脱相了。”
“没事,这段时间确实忙。”他笑了笑,“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自己来。”我拿了个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周叔,我听说您这个月跑了十二个乡镇?”
“十三个了。”他纠正我,“昨天又跑了青山乡。”
“青山乡?那个乡在山里,路不好走。”
“是不好走。但越是不好走的地方,越是贫困人口多的地方。”他从桌上翻出一份材料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手写的调研报告,厚厚一沓,字迹工整有力。报告详细记录了每个乡镇的贫困状况、致贫原因、产业基础和脱贫建议。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水源、道路、耕地的分布。
“这是您写的?”
“嗯。晚上回来写的。”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村子,李家坳,在青山乡最深处。全村六十八户,贫困户占了四十多户。我去看了,那里的老百姓住在石头房子里,种的是坡地玉米,一年到头挣不到三千块钱。”
“您觉得怎么解决?”
“搬。”他说,“那个地方不适合人居住了。山上缺水,路修不进去,就算修进去了,成本也太高。最好的办法是易地搬迁。我在附近镇上看了块地,可以建安置点。搬迁之后,原来的坡地退耕还林,老百姓可以在新地方搞特色种养。”
“搬迁的费用呢?”
“我算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安置点建设大概需要六百万,后续产业扶持需要两百万。总的下来,八百万左右。如果积极向上争取专项资金和政策支持,加上县里配套一部分,应该能解决。”
我看着那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算得清清楚楚。
“周叔,这一个月,您就是干这个去了?”
“嗯。”他喝了口浓茶,“时间不够用啊。全县还有将近两万贫困人口,要在两年内全部脱贫,不拼命不行。”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桌上那杯泡得快烂的茶叶,看着他椅子上搭着的那件旧外套——那外套袖口都磨毛了。
“周叔,您身体——”我斟酌着措辞,“小曼跟我说,您的高血压——”
“老毛病了,”他摆摆手,“不碍事。”
“周叔,扶贫是持久战,不是冲锋战。您要是倒下了,这摊子谁来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我跟你说实话。我这段时间确实累,但心里踏实。比在清水镇那八年都踏实。”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在清水镇的时候,我有劲儿没处使。想干事,但只能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里转。现在不一样了,全县的贫困村都是我的战场。我每到一个村子,每走进一户人家,都觉得自己的脚踩在实地上。”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种感觉,比升官发财都让人来劲。”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提拔”的理解还是太浅了。对周德厚这样的人来说,提拔的意义不在于更高的级别和更多的权力,而在于更大的平台和更多的机会——能为老百姓做事的机会。
“周叔,”我站起来,“我不拦您。但有一样事您得答应我。”
“什么事?”
“每周至少休息一天。降压药要按时吃。身体不舒服马上去医院。”我看着他,“这是县委书记对扶贫办主任的要求,不是晚辈对长辈的请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听书记的。”
第十二章 那场雨
入秋以后,雨水多了起来。
那天是周三,下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到傍晚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暴雨。县气象局发布了暴雨黄色预警,说未来二十四小时内降雨量可能超过一百毫米。
我开完一个调度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窗外雨声如瀑,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手机响了,是小曼。
“长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我爸联系不上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他今天下午去青山乡了,说要去李家坳看易地搬迁的选址。本来应该五点就回来了,现在都七点了,电话打不通,司机小刘的电话也打不通!”
“你别急,我马上让人去找。”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青山乡的党委书记老韩。
“老韩,周主任下午是不是去你们那儿了?”
“是!宋书记,我正要跟您汇报!”老韩的声音很急,“周主任下午两点多到的,带着司机去了李家坳。后来下雨了,我打电话让他们回来,但信号断了,一直联系不上。我已经组织民兵去搜了——”
“路况怎么样?”
“不好!”老韩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去李家坳的路有一段是盘山道,雨这么大,怕有塌方——”
我心里一沉。
“老韩,你听着,我马上过去。”
“宋书记,您别来!路太危险——”
我已经挂了电话。
老马冲进来,“宋书记,青山乡那边——”
“我知道了。备车。”
“宋书记,雨太大——”
“备车。”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马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去青山乡的路确实不好走。雨刷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司机小心翼翼地把着方向盘,车子在泥泞的路上缓慢前行。
老马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打电话。青山乡那边的搜救队已经进山了,但雨太大,进展很慢。
“宋书记,”老马回头对我说,“要不您在车上等着——”
“别说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周德厚不会有事的。他是那种硬骨头的人,在基层泡了二十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他五十二了,血压高,身体大不如前。这么大的雨,山高路滑——
我不敢往下想。
到青山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韩在乡政府门口等着,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雨水。
“宋书记,您怎么真的来了——”
“情况怎么样?”
“还在搜。李家坳方向有一段路塌了,车过不去。搜救队步行进去了,但雨太大,进度很慢。”老韩的声音沙哑,“我刚才让乡卫生院的救护车在塌方点等着了。”
“有没有信号?”
“没有。那片山区本来信号就弱,雨一冲,基站可能出问题了。”
我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远处是黑黢黢的山,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小曼。
“长河,我爸他——”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曼,搜救队已经进山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要过来——”
“你别来。路上太危险。你就在家陪着婶子。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话那头,小曼哭了。
“长河,你一定要找到我爸——你一定要——”
“我会的。”我说,“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对老韩说:“给我找一双雨鞋,一件雨衣。”
“宋书记——”
“快。”
十分钟后,我穿着雨鞋雨衣,跟着第二拨搜救队进山了。
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山路被冲得坑坑洼洼的,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几米远,再远处就是一片黑暗。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的搜救队员忽然喊了一声。
“前面有车!”
我们赶紧跑过去。
是扶贫办的那辆越野车,歪在路边,车头陷进了塌方的泥石里。车窗碎了,车里没人。
我心里一紧,随即又松了一下——没人意味着他们可能还活着。
“继续搜!沿着路往前面找!”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雨慢慢小了。
忽然,前方有人喊:“找到了!找到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在一处山崖下的一个凹进去的石壁里,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我看到了周德厚。
他坐在地上,浑身泥泞,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淡淡的。他旁边是小刘,腿上缠着一件撕破的衬衫,看起来是骨折了。
周德厚正把一个水壶递到小刘嘴边,听见声音,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疲惫、憔悴、脏污,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宋——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他,蹲下来看他的伤,“周叔,您头上的伤——”
“不碍事,擦破点皮。”他摆摆手,“小刘的腿可能骨折了,先救他。”
搜救队员们七手八脚地把小刘抬上了担架。
周德厚站起来,腿有些跛,但不用人扶。
“周叔,您腿怎么了?”
“崴了一下,不要紧。”
“您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
“本来在车上等着,后来塌方了,车被冲下去了,小刘受了伤。”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我怕再塌,背着他往下走。找到那个石壁,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他的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是背着一个人走山路的痕迹。
我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叔,您——”我的声音有些哑。
“没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双满是伤口的手,力道依然很稳,“走,下山。”
下山路上,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周德厚走在前面,脚步虽然有些跛,但背挺得很直。
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硬硬的,像一根老竹子。
到塌方点的时候,小曼和她妈已经等在那儿了。
看见周德厚,刘翠兰冲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周德厚拍着妻子的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抖。
小曼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看见我,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长河——”
“没事了。”我握住她的手,“你爸没事。”
她抬头看我,泪眼模糊的,“你去找他了?”
“嗯。”
“你——这么大的雨,你进山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雨后的风。
“谢谢你。”她说。
这时候周德厚走过来,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小宋,”他看着我,“这么大的雨,你不该来。”
“我不来,回去没法跟小曼交代。”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走吧,”他说,“回家。”
第十三章 扶贫办主任的笔记本
周德厚受伤之后,在家只休息了两天,就又回到了扶贫办。
小曼打电话跟我抱怨,说她爸根本不听劝。
“我妈把降压药放在他桌上,他说知道了,转身又忘了吃。我说你再这样我告诉长河了,他才老实吃了。”小曼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心疼,“他现在就怕你。”
“不是怕我,是尊重我。”
“好吧,尊重。”她叹了口气,“长河,你说我爸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拼?”
“等他觉得全县的贫困户都脱贫了的那天吧。”
“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快了。”我说,“你爸心里有本账。”
那本账,周德厚记在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笔记本,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我去扶贫办找他商量事情,他正好出去接电话了。我坐在他办公室里等,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
本子很旧了,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有力。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家坳:68户,贫困41户。王老憨家:老伴卧病,儿子在外打工失联,靠三亩坡地维生,年收入不到2000元。”
“马家沟:贫困户张翠花,丈夫车祸去世,独自抚养三个孩子上学。建议:纳入教育扶贫,联系社会帮扶。”
“赵家庄:五保户赵大爷,八十多岁,无儿无女,住房漏雨。建议:危房改造,落实五保供养。”
每一页都是一个村,每一行都是一户人。有人名,有情况,有建议。字里行间,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人和事。
我翻到最后几页,是一份手写的扶贫工作计划。从产业扶贫到易地搬迁,从教育扶贫到医疗保障,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划了横线,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写满了修改意见。
计划的最后一行写着:到明年年底,全县所有贫困人口全部脱贫。不漏一户,不落一人。
笔迹很重,几乎要刺穿纸面。
我正看着,周德厚推门进来了。
“宋书记——”他看见我在翻那个笔记本,愣了一下。
“周叔,”我指着笔记本,“这些,都是您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个工作记录,写得潦草。”
“这还潦草?”我指着其中一页,“这一户的情况,您写了整整两页纸。”
“那一户情况比较复杂。”他走过来,指着那页纸,“这家人姓王,原来不是贫困户。前年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没赔到钱。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孩子。老王自己又查出了肝病,干不了重活。老伴身体也不好,一家人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您怎么帮他们?”
“先解决医疗的问题。老王的肝病需要长期吃药,我帮他办了慢性病卡,药费能报销一大部分。然后是他孙子上学的问题,联系了学校减免了费用。最后是产业——”他翻到下一页,“他们家后面有一片山坡,适合种果树。我跟农业局联系了,给他们免费提供树苗和技术指导。过两年果树挂果了,一年能增收几万块。”
“这些都是您一个人跑的?”
“扶贫办的同志们一起,但具体的情况我得心里有数。”他把笔记本合上,“小宋,搞扶贫跟坐办公室不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数字都是死的。只有走到老百姓家里去,坐下来跟他们拉家常,你才知道他们真正缺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扶贫不是把数字做好看。扶贫是把人心捂热。”
那天回去之后,我让县委办发了一个通知:要求全县所有帮扶干部,每人结对一个贫困村,每个月至少入户走访一次。走访情况记录在案,作为干部考核的重要依据。
通知发出去之后,有几个局长打电话来叫苦,说工作忙走不开。
我回了一句话:再忙,你能忙得过扶贫办的周主任?他五十二了,血压高,一个月跑了十三个乡镇。
那几个局长不吭声了。
第十四章 那一份沉甸甸的名单
入冬以后,扶贫工作进入了冲刺阶段。
省里的考核组要下来了,全县的脱贫攻坚工作要接受一次全面检验。那段时间,扶贫办整栋楼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周德厚更忙了。小曼说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在家里吃晚饭了。
“昨天他回来都快十二点了,”小曼在电话里说,“外套都没脱,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妈给他盖了条毯子,他就那么睡了一夜。今天早上六点又走了。”
“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我妈现在天天盯着他吃药,跟盯小孩似的。”
“那就好。”
考核组来之前的那天晚上,周德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小宋,有个事想跟你汇报一下。”
“周叔,您说。”
“考核组明天要看扶贫档案。我今天又过了一遍,发现有几个乡镇的数据对不上。”他的声音很沉,“有的乡镇把已经脱贫的户又报成了贫困户,有的把还在贫困线上的户给‘脱贫’了。两种都是造假。”
“您怎么处理的?”
“我让他们重新核实,今晚必须拿出真实数据。”他顿了顿,“但这件事要跟你汇报一下,因为涉及几个乡镇的考核成绩。”
“周叔,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按真实的来。”他的声音没有犹豫,“脱贫就是脱贫,没脱贫就是没脱贫。数字好看没有用,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才有用。”
“那就按您说的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县城。远处扶贫办那栋楼的灯光,在这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
第二天,考核组如期而至。
带队的是省扶贫办的刘副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作风干练,眼里不揉沙子。她在扶贫系统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数据造假都见过,什么样的形式主义都领教过。
考核进行了两天。看档案、入户走访、开座谈会,每一个环节都查得很细。
最后一天下午,刘副主任找我谈话。
“宋书记,”她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你们县的扶贫工作,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心里一松,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尤其是你们的扶贫办主任周德厚同志,”她继续说,“这个人,是个干事的人。我看过他写的扶贫笔记,走访过他包联的贫困村,也跟他座谈过。他对全县的贫困状况了如指掌,对每一户特困户的情况都如数家珍。这种干部,现在不多见了。”
“周主任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经验丰富,责任心强。”
“我知道。”刘副主任点点头,“但我听说,他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有人举报过他?”
“查过了,举报不实。”
“我知道不实。”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我想问的是,宋书记,你提拔一个被举报的干部,而且他还是你未来岳父——你就没怕过闲话?”
这话问得很直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她。
“刘主任,说实话,怕过。但后来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
“我当这个县委书记,是来干事的,不是来避嫌的。周德厚同志够格,就应该用。如果因为他是我的未来岳父就不用他,那不是清廉,是另一种不公平。”
刘副主任看了我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宋书记,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三十七岁当县委书记,年轻有为。”她站起来,“但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一个道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怕这怕那的人,什么事都干不成。”
她伸出手,“你们县的扶贫工作,我打九十分。扣的十分,是因为还没做到最好。希望明年再来的时候,能看到一百分。”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刘主任,一定努力。”
送走考核组,我第一时间给周德厚打了个电话。
“周叔,考核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过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过了就好。”
“刘副主任特别表扬了您。”
“表扬不表扬的不要紧,只要工作不出岔子就行。”他顿了顿,“小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常委会上签了那个字。”他说,“这个位子,我没给你丢脸。”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第十五章 过年前的最后一班岗
腊月二十六,县里各单位都开始安排春节值班了。
我让老马通知下去,春节期间,所有县领导轮流值班,每人至少下两个乡镇走访慰问困难群众。
周德厚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申请值除夕和初一。
“周叔,除夕是团圆的日子,您在家陪婶子和小曼吧。”
“团圆哪天都能团,”他说,“但有些贫困户,过年的时候最难熬。家里冷冷清清的,别人家热热闹闹,他们心里不好受。我想去陪陪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去。”
“你——”
“县委书记和扶贫办主任一起去慰问,不是应该的吗?”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下。
“行。”
除夕那天下午,我和周德厚一起去了青山乡李家坳。
李家坳的易地搬迁工程已经开工了,一部分村民已经搬到了镇上的安置点。但还有几户老人不愿意搬,说是在山里住了一辈子,舍不得走。
我们一家一家地走。
王老憨家是一座石头房子,墙上的石头缝里塞着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屋里很暗,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房梁上,晃晃悠悠的。
王老憨坐在火塘边,看见周德厚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
“周、周主任——您怎么又来了——”
“过年了,来看看你。”周德厚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这是米、油,还有两斤肉,过年包饺子用。”
王老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粗糙的手背使劲擦着眼睛。
“周主任——您比我亲儿子还亲——”他的声音哽咽了,“我那儿子,出去打工三年了,没回来过一次——”
周德厚走过去,坐在王老憨旁边。
“老王,你放心。你儿子的情况,我已经委托公安部门协助查找了。只要找到他,一定让他回来看你。”
“真的?”王老憨的眼睛亮了。
“真的。”
从王老憨家出来,周德厚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峦叠嶂,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山下镇子里的孩子在放炮仗。
“小宋,”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出去打工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因为穷。”
“是啊,因为穷。”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做的事,不光是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让他们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这样,老人身边有儿女,孩子身边有爹娘。这才叫真的脱贫。”
风从山梁上吹过,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但也格外挺拔。
“周叔,天快黑了,回吧。”
“嗯。”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小宋,今年过年,你有什么打算?”
“值班,下乡。”
“我是说——”他顿了顿,“下了班之后。”
“没想好。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喝杯茶,就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来我家过年吧。”
我愣了一下。
“你婶子今天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包了好多。”他转过头看着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小曼也在。一家人,热闹。”
一家人。
这三个字,在除夕的暮色里,像一盆炭火,从头暖到脚。
“好。”我说。
第十六章 除夕夜
周德厚家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盘刘翠兰自己做的炸麻叶。火炉烧得很旺,映得满屋子都暖烘烘的。
小曼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也红扑扑的。她在帮我剥橘子,剥好了递到我手里。
“甜吗?”
“甜。”
“那当然,这是我爸专门去镇上挑的。”她靠在我肩膀上,“他说你爱吃橘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
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德厚。他正跟刘翠兰包饺子,手上的动作很熟练,一捏一个褶。
“周叔,您还会包饺子?”
“当兵的时候学的。”他说,“部队里过年,全连一起包饺子。谁不会包谁就洗碗。我不想洗碗,就学会了。”
“他那会儿包得可难看了,”刘翠兰笑着拆他的台,“跟捏泥巴似的。后来慢慢练出来了。”
“你就会揭我的短。”周德厚瞪了她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小曼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指着远处说:“快看!”
远处的夜空中,一朵朵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天空。那棵石榴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烟花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好看吗?”
“好看。”
她侧头看着我,烟花的流光在她眼睛里闪烁。
“长河,今天我爸让你来我家过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接受你了。”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我爸这个人,如果他不认可你,就算你是县委书记,他也不会让你进这个家的门。”
“那他现在认可我了?”
“认可了。”她笑了,“从你那天冒着大雨进山找他的时候,他就认可了。只是他这个人嘴硬,不说。”
这时候周德厚在屋里喊了:“别在外面冻着了,进屋吃饺子!”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周德厚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在我碗里。
“小宋,尝尝你婶子的手艺。”
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香。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刘翠兰往我碗里又夹了几个,脸上的笑容满得快要溢出来。
电视机里,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周德厚端起酒杯,“来,新年第一杯酒。”
大家都举起杯。
“祝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下,“祝全县的贫困户,今年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祝福好。”我举起酒杯,“祝全县的贫困户,今年都能过上好日子。”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曼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也祝我爸身体健健康康的。”
周德厚听见了,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空,被无数朵烟花点亮。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为新的开始而欢呼。
第十七章 春天的脚步
春节过后,冰雪消融,春天来了。
全县的扶贫工作进入了最后的攻坚阶段。周德厚更忙了,经常一周好几天都在乡下。小曼说他瘦了十几斤,但精神反而越来越好了。
三月中旬,省扶贫办下来了一个好消息:江林县被列为全省脱贫攻坚示范县候选单位。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周德厚正在青山乡验收易地搬迁工程。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叔,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宋,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您和扶贫办的同志们干出来的。”
“不,”他说,“谢谢你当初给了我机会。没有那个签字,就没有今天的江林县扶贫工作。”
“周叔,您又说这个——”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我,“小宋,我周德厚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女儿介绍给你认识。”
我握着电话,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我去忙了。这边的安置点今天有个竣工仪式,好多老百姓要搬新家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要是有空,也来看看。”
“好。”
青山乡李家坳易地搬迁安置点,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一排排崭新的平房,白墙灰瓦,门口留着小院子。院子里还没种东西,但已经有人在规划哪里种菜、哪里种花了。
竣工仪式很简单,周德厚没让搞什么排场。就是几挂鞭炮,一通锣鼓,然后老百姓们拿着钥匙,高高兴兴地进新家。
王老憨也在人群里。他分到了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他站在新房门口,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德厚走过去,把钥匙递到他手里。
“老王,这是你新家的钥匙。从今天起,你就不用住在那个石头房子里了。”
王老憨攥着钥匙,手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周德厚的手。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胸口热热的。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村干部跑过来,在周德厚耳边说了句什么。周德厚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没什么大事,安置点这边还有点小问题,我去处理一下。”他冲我笑了笑,“你放心,耽误不了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走得很快。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一个扶贫办的干部匆忙跑过来,脸色发白。
“宋书记——周主任他——他晕倒了——”
我心里一沉,拔腿就跑。
安置点东侧的一排房子后面,周德厚靠墙坐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几个干部围在旁边,有人要扶他起来,被他摆手制止了。
“周叔!”我蹲到他面前,“您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晕——”他的声音很弱,“站一会儿就好了——”
“什么站一会儿?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他抓住我的胳膊,“就是血压高了点,吃药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摸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全是虚汗。
“救护车呢?”我回头喊。
“已经叫了,马上到!”有人回答。
周德厚还要说什么,我按住他。
“周叔,您别说话。这一次,听我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累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之间涌了出来。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周德厚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
在车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
“周叔,您撑着点。”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放心,”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还想看着全县脱贫呢——死不了——”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第十八章 白色的病房
县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里。
小曼和她妈赶到的时候,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刘翠兰一看见我就哭了。
“小宋——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
“怎么——怎么回事——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刘翠兰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小曼扶着她妈,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
“婶子,您别急。周叔不会有事的。”我扶她坐下,“他身体底子好,能扛过来。”
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刚才在救护车上,周德厚的血压高到了危险值,心率也失常。医生说这是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高血压危象,幸好送来得及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刘翠兰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个小时后,急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我是!”刘翠兰和小曼同时站起来。
“病人脱离了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他这是过度劳累引发的高血压危象,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脑出血或者心肌梗死。这次是万幸,发现得早。但是——”
“但是什么?”小曼的声音发紧。
“但是如果不注意休息,再有下次的话,后果就很难说了。”
医生走后,刘翠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她捂着脸哭,“他在清水镇的时候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拼命——现在到了扶贫办,更是不要命了——”
小曼抱着她妈,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周德厚被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躺在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看见我们进来,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还说!”刘翠兰扑到床边,“周德厚,你要是再这么不要命地干,我就不让你出门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他拍了拍妻子的手,“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他的目光越过妻子,落在我身上。
“小宋。”
“周叔。”
“安置点那边——没问题吧?”
我愣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刚被医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安置点。
“没问题,都处理好了。”我说,“您就安心养病。”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对了,王老憨家的水管接好了没有?他年纪大了,用水不方便——”
“周德厚!”刘翠兰急了,“你都躺在这儿了还惦记别人家的水管?你能不能先惦记惦记你自己?”
周德厚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天空被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像是着了火。远处,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小曼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长河。”
“嗯。”
“你说我爸——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歇一歇呢?”
我想了很久。
“因为他心里装的人太多了。”我说,“装了你,装了婶子,装了王老憨,装了李家坳,装了全县的贫困户。装得多了,就忘了装自己了。”
小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们这些当干部的,是不是都这样?”
“不是。”我说,“只有真正把老百姓装在心里的人,才会这样。”
第十九章 病房里的那本笔记本
周德厚住院的第三天,我下班后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看见他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右手打着点滴,左手握着一支笔,正费劲地写着什么。
“周叔!”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小宋——你怎么来了?”
“您在干什么?”我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了要静养,您怎么还在写东西?”
“没写什么,就是——记点事情。”他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左手写的,笔画都在抖。但内容依然那么工整:
“李家坳安置点:王老憨家的水管需要重新接。张大爷家的灶台高度要调低,老人家腰不好。李婶子家门前台阶缺了一块,尽快修补。”
“马家沟:张翠花的二儿子今年中考,成绩不错。已联系县一中减免学费。需继续跟踪。”
“赵家庄:五保户赵大爷的危房改造资金已到位,下周开工。务必确保工程质量。”
“待办事项:青山乡中心小学操场硬化;石桥镇贫困户技能培训;全县脱贫户回头看工作方案……”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责任人。字迹虽然歪斜,但没有一个潦草的,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我看着这页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叔——”
“闲着也是闲着。”他讪讪地说,“躺着不能动,脑子还能动。有些事情不记下来,怕忘了。”
“您就不能好好休息几天吗?”
“休息了。”他争辩,“我这两天睡了十几个小时呢。”
“周叔——”
“好了好了,听你的,不写了。”他把笔记本从我手里拿回去,塞进抽屉里,“你今天来,正好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住院这几天,扶贫办的工作不能停。我已经跟副主任老钱交代过了,但有几件重要的事,你帮我盯着点。”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一是青山乡的易地搬迁后续扶持资金,财政局那边已经批了,但还没拨付,得快一点。二是马家沟的产业扶贫项目,农业局的技术员去指导了几次,但老百姓反映说有些技术听不懂,得换一个会说土话的人去——”
“周叔,”我打断他,“这些事我会安排。您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好不好?”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小宋,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这个人的命,就是劳碌命。你让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想,比让我干活还难受。”
“那也得有个限度。”我在床边坐下,“婶子这两天眼睛都哭肿了,小曼也瘦了。您心疼老百姓,也心疼心疼自己的老婆孩子,行不行?”
他沉默了。
窗外,夕阳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光照下格外刺眼。
“行。”他最后说,“听你的。”
晚上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窗户。灯光亮着,透过窗帘映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靠在床头,似乎又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我站在楼下的黑暗里,看了很久。
第二十章 出院
周德厚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出院的头一天,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宋书记,周主任的情况我跟您汇报一下。”医生翻着病历,“他的血压经过治疗已经基本稳定了,心脏也没有发现器质性的损伤。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这次的危险信号不能忽视。他这个年纪,加上高血压病史,如果再像之前那样高强度工作,随时可能复发。而且下次复发,可能就没这次这么幸运了。”
“您的意思是?”
“至少要休养一个月。不要下乡,不要加班,不要太劳累。饮食清淡,戒烟戒酒,按时吃药。”医生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不能太操心。但他的性格——”医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让他不操心很难。”
“我会看着他的。”
“那就拜托您了。周主任是个好干部,我们全县老百姓都盼着他好。”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周德厚已经换好了便服,在病房门口等着了。刘翠兰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小曼在帮他整理衣领。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医院躺了十几天,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颧骨还是凸出来的,裤腰也松了一圈。
看见我过来,他笑了笑。
“小宋,走吧。”
“周叔,医生说了——”
“知道了知道了,休息一个月,不加班不下乡不操心。”他摆摆手,“你婶子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把我当犯人看起来。”
“谁让你自己不省心?”刘翠兰瞪他。
一家人笑了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德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走吧,回家。”小曼挽着他的胳膊。
“嗯,回家。”
他走下台阶,脚步有些慢,但很稳。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还是瘦瘦的,但走得比从前轻快了些。
至少今天是这样。
第二十一章 那杯迟到的茶
周德厚出院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去他家看他。
名义上是“汇报工作”——他在家休养期间,扶贫办的事我让老马每周跟他通一次气。但实际上,我就是想去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几盆兰花也开了,白白的小花,香气淡淡的。
周德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穿着家常的衣服,脚上趿着一双布鞋,脸上的气色比住院时好多了。
“小宋来了?”他看见我,要站起来。
“您坐着别动。”我走过去,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你婶子都快把我喂成猪了。”他拍了拍肚子,“就是这个闲着,实在是闲得难受。”
“扶贫办的事老马跟您汇报了吧?”
“汇报了。老钱他们干得不错,我能放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有几件事我还是不放心,等过几天我回办公室——”
“周叔,”我打断他,“医生的嘱咐您又忘了?”
“没忘没忘。”他赶紧说,“我就是回去看看,不动手。”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被我盯得有点心虚,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听你的。再休息一个星期。”
“至少再休息两周。”
“两周?”他眼睛都瞪圆了,“小宋,你这不是要我命吗——”
“周叔——”
“好好好,两周两周。”他举手投降,“你这个县委书记,管得比我老婆还宽。”
我笑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入口微苦,但回甘很足。
“周叔,这茶不错。”
“青山乡一个茶农送的,自己家种的茶,不值钱。”他顿了顿,“就是上次我们去看过的那个老张,他儿子不是在外面打工失联了吗?上个月找到了,在广东一个工地上。我让人帮着联系上了,他儿子回来了,现在在家里帮着种茶。”
“那挺好的。”
“是啊。”他靠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石榴树,“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放松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满脸都是紧绷着的隐忍。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提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施展的舞台。现在他知道了,而且他正在那个舞台上,拼命地发光发热。
虽然代价是把自己累进了医院。
但我知道,就算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选这条路。
“小宋,”他忽然睁开眼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当初——”他斟酌着词句,“到底看上我们家小曼什么了?”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她漂亮?”周德厚自己先否认了,“比她漂亮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她贤惠?说实话,她被她妈惯得饭都做不好。那她——”
“周叔,”我打断他,“您相信缘分吗?”
他想了想,“不太信。”
“那我换个说法。”我放下茶杯,“我第一次见到小曼,是在清水镇文化站。当时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认识她。她给我介绍工作的时候,有什么说什么,不夸张,也不藏着掖着。我问她文化站有什么困难,她就老老实实地说经费不够、活动场地小。我问她有什么建议,她就认认真真地说应该多搞点群众文化活动、多配一些图书。”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这个姑娘,实在。”我看着周德厚,“我在这个位置上,身边说好听的话的人太多了。有求于我的人,跟我说话都要拐三个弯。可小曼不一样。她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怎么跟我说话,知道以后还是怎么说话。这份‘实在’,比什么都金贵。”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你也是个实在人。”他说,“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跟我女儿处对象,我这个当爹的,帮不上你什么忙。还要反过来让你帮我。”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老丈人,当得有点窝囊。”
“周叔,”我认真地看着他,“您把全县的扶贫工作干好了,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得像一朵花。
“行,”他说,“那我听你的。再休息两周,养好了身体,回去接着干。”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俩在院子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远处传来谁家放的音乐声,是那种老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调子软软的,让人心里安逸。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真好。
第二十二章 返岗
两周后,周德厚正式返岗。
一大早,扶贫办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扶贫办的干部职工,有其他单位闻讯赶来的干部,还有几个老百姓,手里提着鸡蛋、拎着老母鸡,听说是周主任出院了,专门从乡下来看他的。
周德厚走进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些面孔,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朝大家摆了摆,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进了办公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被他记在本子上的名字和故事,像是一根根线,牵着他回到这片他热爱的战场。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小宋。”
“周叔。”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县城的早晨车水马龙,阳光铺在街道上,像是洒了一层金子。
“这两个星期,可把我憋坏了。”他说,“老钱他们干得好,但这个位子上的人,不能歇太久。歇久了,心就散了。心散了,扶贫的这股劲儿就泄了。”
“那您的劲儿还在吗?”
“在。”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比以前还足。”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返岗第一天。全县脱贫摘帽倒计时:一百零三天。”
笔迹很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第二十三章 百日攻坚
周德厚返岗后,正式打响了全县脱贫摘帽的百日攻坚战。
那段时间,整个江林县的干部都像是上紧了发条。各乡镇的帮扶干部全部下沉到村到户,产业扶贫项目加速推进,易地搬迁安置点抓紧完善配套设施。县委常委会每周听取一次扶贫工作专题汇报,每个常委包联一个乡镇,责任到人。
周德厚更忙了。但他比从前更懂得照顾自己了——降压药按时吃,每天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下乡的时候不再走那些危险的夜路。这是他在医院里答应刘翠兰的,他说到做到。
小曼告诉我,她爸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就是发发呆,看石榴树的叶子一天天变深、石榴一天天长大。
“他说这是你教他的。”小曼在电话里说。
“我教的?”
“对啊。他说,小宋说了,身体是本钱,不能把本钱都赔进去。”
“你爸还真听我的。”
“那当然。现在你说的话,比我妈说的都管用。”她笑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长河。”
“嗯?”
“谢谢你。我爸现在虽然还是很忙,但他比以前开心多了。我好久没见他这么精神了。”
“那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想干的事。”
“也是因为你。”她顿了顿,“是你的信任,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浓绿了。夏天来了。
七月底,省里的预验收组下来了。
带队的是省扶贫办的刘副主任。她这次没提前通知,是随机抽查。到了江林县,她直接去了最偏远的青山乡。
周德厚当时正在县里开调度会,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往青山乡赶。我跟他一起去的。
到了青山乡,刘副主任已经走访了几户贫困户。我们在安置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王老憨的新家门口,跟王老憨拉家常。
王老憨激动得语无伦次,反复说着“感谢党、感谢政府”。刘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来,看见了我们。
“周主任,”她上下打量着周德厚,“我听说你前阵子累进医院了?”
“老毛病,不碍事。”周德厚笑了笑。
“不碍事?”刘副主任皱眉,“扶贫是持久战,身体是本钱。你要是倒下了,这摊子活谁来干?”
“刘主任放心,我现在注意了,降压药按时吃,不熬夜不下险路。”
“那就好。”刘副主任的语气缓了下来,“我今天看了几个点,说实话,工作做得很扎实。易地搬迁的配套设施跟得上,产业扶贫也因地制宜。我看到有几户人家门口种了果树,还有养土鸡的,这些都是可持续的路子。”
“刘主任过奖了——”
“我不过奖。”刘副主任打断他,“干得好就是干得好。我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扶贫,哪些地方是真扶贫、哪些地方是搞花架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江林县,是真干。”
她转头看着我,“宋书记,你手下的这员大将,干得好。”
“不是我手下的,”我笑着说,“是我的老丈人。”
刘副主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个关系有意思。”她收起笑,认真地说,“但扶贫的成果摆在这里,谁的亲戚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百姓得了实惠。这一点,我信。”
预验收结束后,刘副主任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宋书记,等正式验收的时候,我还会来。希望到时候,你们江林县能拿一百分。”
“一定。”
第二十四章 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九月底,全省脱贫攻坚验收正式启动。
江林县作为全省最后一个接受验收的县,考核组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查档案、入户走访、开座谈会、核验数据,每一个环节都查得极为仔细。扶贫办的灯又亮了一个星期的通宵,周德厚带着全办的人,一组一组数据核对,一户一户资料整理。
验收的最后一天,考核组组长在反馈会上说了一句话。
“江林县的脱贫攻坚工作,扎实,过硬。经得起查,经得起看,经得起问。”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周德厚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只是低着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会后,我走到他身边。
“周叔。”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小宋,”他的声音沙哑,“成了。”
“成了。”
他站起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大半,封皮磨得更亮了,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江林县脱贫攻坚验收通过。”
“二十三年。从清水镇到扶贫办。”
“值了。”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
“小宋,这本笔记本,送给你。”
“这——这是您的心血——”
“送给你。”他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你是我未来女婿,是为了你当初在常委会上签了那个字。是你让我知道,我这二十三年,没有白干。”
我接过笔记本,手心沉甸甸的。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去年秋天,他刚上任时写下的第一行字:
“扶贫办主任第一天。自今日起,全县每一个贫困户的冷暖,都是我周德厚的责任。”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周叔,这笔记本我收下。但您还得继续写。”
“写什么?”
“写脱贫之后的振兴,写小康路上的接力。”我把笔记本还给他,“您才五十二,还有的是仗要打。”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笔记本,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接着写。”
第二十五章 老槐树下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又去了一趟清水镇。
这次不是见家长,也不是送文件。是小曼说,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好看得很,让我去看看。
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把那棵老槐树染成了一片金黄。树下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在,位置都没变,像是时光在这里停住了。
周德厚也在。
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头。两个人都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半天不动一步。
“爸,长河来了。”小曼喊了一声。
周德厚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小宋,等等啊,这盘快下完了。”
我走到他身后看棋。棋盘上黑子白子缠斗在一起,形势胶着。
“老周,你快点。”对面的白发老头催促。
“急什么,下棋又不是赶集。”周德厚不慌不忙地拈起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白发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输了输了。”
“承让承让。”周德厚笑着拱了拱手。
“老周,今天你女婿来了,不下了。”白发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改天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改天就改天。”
白发老头走了,周德厚转头看我,“小宋,会下棋不?”
“会一点。”
“来,下一盘。”
我坐到他刚才的位置,拈起白子。周德厚执黑先行。
棋盘上的棋子很快又缠在了一起。周德厚下棋的风格跟他做人一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打没把握的仗。
“小宋,”他落下一颗子,“下个月,小曼她姑妈说要来一趟。”
“来干什么?”
“她说要给浩子上次的事当面道歉。”周德厚看着棋盘,“我跟她说不用了,都是一家人,过去了就过去了。她非要来。”
“那就来吧。”
“嗯。”他又落了一子,“其实我也知道,德芳她心里不好受。浩子是她唯一的儿子,从小惯坏了。那件事之后,浩子反而比从前踏实多了。在组织部老老实实干了快一年,听说领导还挺满意。”
“那是好事。”
“是啊。所以说人啊,有时候栽个跟头不一定是坏事。栽倒了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抬起头看着我,“小宋,你当初对浩子高抬贵手,也是给了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那事本来也够不上什么处分,批评教育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他落下一子,“但真要追究起来,匿名诬告也不是小事。你没深究,一是看小曼的面子,二是看我的面子,三——”他顿了顿,“三是你自己也是个厚道人。”
“周叔,您这是在夸我?”
“实话实说。”他笑了,“好了,将军。”
我看了一眼棋盘,我的帅被他的车马炮围得死死的。
“输了。”我投子认输。
“年轻人,还得练。”他笑着收拾棋子,“走吧,回家吃饭。你婶子今天炖了土鸡。”
从老槐树下往巷子里走,满地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小曼走在前面,踢着落叶,像个孩子。
周德厚背着手走在中间,脚步不紧不慢。我跟在他后面。
“小宋,”他忽然开口,“过了年,你和小曼的事,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小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爸——”
“我问小宋呢。”周德厚转过身看着我,“小宋,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小曼。
“周叔,我想娶小曼。”
周德厚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等石榴花开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小曼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笑出了眼泪。
远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对话鼓掌。
第二十六章 石榴花开
第二年五月,石榴花开的季节。
我和小曼在清水镇举办了一场简简单单的婚礼。
没有大排场,没有请太多人。就是双方的亲戚,扶贫办和县委办的一些同事,还有清水镇的一些老邻居、老同事。加起来也就三四桌人,摆在镇政府的小食堂里。
周德厚穿了一件新衬衫,是刘翠兰专门去县城给他买的。他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小曼说,她从来没见过她爸笑成这个样子。
孙浩也来了。他比从前沉稳了很多,见了我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哥”,然后就去厨房帮忙端菜了。周德芳拉着小曼的手,眼圈红了又红。
刘翠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在人群里忙前忙后,嘴角一直翘着。有人跟她道喜,她就笑着说“两个孩子自己看对眼的,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跟着高兴”。
周德厚致辞的时候,端起酒杯,站了很久没说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今天高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周德厚这辈子,有两件最骄傲的事。”
他顿了顿。
“第一件,是在清水镇当了八年镇长,没给这儿的乡亲们丢脸。第二件,是找了一个好女婿。”
他转向我,举起酒杯。
“小宋,这杯酒,我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
“爸——”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叫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德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哎。”他应了一声,“好儿子。”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红。
尾声
婚后第三年,我被调任市委工作。
离开江林县那天,很多人来送行。周德厚站在人群里,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
“嗯。”
“我要走了。”
“走就走吧。你年轻,该去更大的平台锻炼。”他帮我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东西,“到了新岗位,好好干。”
“您放心。”
“还有——”他顿了顿,“小曼你照顾好她。”
“会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骨节粗大,力道很足。
“爸,”我握着他的手,“县里的扶贫工作——”
“放心吧,我还在呢。”他打断我,笑了笑,“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江林县的扶贫工作,就不会出问题。”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瘦削但依然挺直的身影。
“爸,保重身体。”
“知道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走吧。”
我转身走向车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德厚站在人群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后的江林县城,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过来。
那个瘦瘦的影子,像一根老竹子,立在风里,一动不动。
车子启动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车窗外的石榴花,一朵一朵的,红得像火。
尾声之后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在江林县当县委书记那几年,最难忘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没有说那些大会小会,没有说那些数据指标,也没有说那些检查考核。
我说,最难忘的是一个老人。
他在乡镇干了二十三年,等了八年才等来一个提拔。他为了扶贫把身体累垮了,在病房里还惦记着别人家的水管有没有接好。他有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笔记本,里面记满了贫困户的名字和故事。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干部。
也是我的岳父。
他叫周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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