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之上望云者
百色窗外的雨刚停,我就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天是墨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沉重的铅灰。雨不是“下”的,是“泼”的,从天上倾泻下来,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风裹着雨水,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把路边的芒果树吹得几乎伏在地上。我站在窗后看出去,看见邻居家晾衣杆上忘了收的一件白衬衫,像一只绝望的鸟,在风雨里拼命扑腾,最后“唰”地一声被撕走,消失在灰蒙蒙的水雾里。
现在,一切突然静了。
台风眼过境后的寂静,是那种让人耳朵发痒的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断枝草木断裂的清气。积水从各家各户的门前流过,漂着几片碎瓦、一根枯枝,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盆,不知是谁家的,打着转儿,慢悠悠地朝低处淌去。
我踩着满地的狼藉往前走。隔壁阿婆正用扫帚把门前的淤泥往外推,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台风跑了,蜻蜓倒来了。”
我这才抬起头。
巷子上空,成百上千的蜻蜓正低低地飞着。它们不像平时那样优雅地点水,而是近乎狂乱地穿梭,薄翅在雨后的微光里闪着一层蓝绿色的金属光泽。有的停在晾衣绳上,湿漉漉的,歇一口气又振翅飞起;有的三五成群,在积水的洼地上盘旋,尾尖偶尔点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一个穿黄色雨靴的小男孩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凑近一只落在断枝上的蜻蜓。那蜻蜓并不怕人,只是微微颤了颤翅膀,复眼像两颗镶着无数小镜面的宝石,映出男孩好奇的脸。孩子屏着呼吸,草尖几乎要碰到它薄纱似的翅膀了,蜻蜓才忽然弹起,加入头顶那片飞舞的队列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她说,蜻蜓是台风的“尾巴”,大风大雨把它们从远处的稻田、荷塘里赶了出来,等风一停,它们就急着飞回来,找自己丢失的家。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看着眼前这景象,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这些小小的飞虫,像是从刚刚那场暴烈的风暴里挣脱出来的精灵,带着一身水汽,在劫后余生的世界里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
巷子尽头,几个男人正合力把一棵倒下的木瓜树扶起来。树根带出的泥土湿黑发亮,几条蚯蚓慌乱地往深处钻。他们的吆喝声混着蜻蜓振翅的嗡鸣,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有人在屋顶上修补被掀掉的瓦片,锤子敲击的“当当”声传得很远。
我走到江边,江水还泛着浑浊的黄,水位线明显涨高了不少,岸边的芦苇丛倒伏了一大片。但水面上,蜻蜓更多了,它们像一场绿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覆盖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狂暴的水域。偶尔有一只鱼跳出水面,激起一朵水花,便有十几只蜻蜓同时向那个方向聚拢,又倏地散开。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泥沙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这才发现,自己出来时竟忘了换掉拖鞋,脚趾缝里全是泥。可心里是畅快的——暴烈之后的宁静,混乱之后的秩序,恐惧之后的释然,都在这满天的蜻蜓翅膀上,轻轻扇动着。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一束光,正好打在江心那片蜻蜓最密集的地方。刹那间,无数翅膀同时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谁往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一个老人正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门牌号,他的小孙女追着一只蓝蜻蜓跑过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花裙子上,开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台风过去了。蜻蜓们还在飞。这座小城在满地狼藉里,慢慢地、轻轻地,重新呼吸起来。
也许明天,太阳会把积水晒干,人们会把断枝扫净,孩子们会把那只捡到的蜻蜓翅膀夹进课本里。但此刻,这个台风过后的黄昏,这些不知疲倦的飞舞者,这片湿漉漉的、又充满生机的空气,就是我记住这个夏天的全部理由。
风又起时,不是那种暴烈的风了。它温柔地掠过蜻蜓的翅尖,带着它们,往更远的田野飞去。我也该回去了。拖鞋上的泥已经半干,回头望一眼江面,那些绿色的身影还在光里闪烁,像一封刚刚送达的、来自天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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