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爬上这座位于半山腰的庵堂时,我已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三十一岁的我,在城市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兵败如山倒。相恋七年的男友劈腿,拼命熬夜做出的项目被上司据为己有,在连续半个月失眠到凌晨四点后,我向公司递了辞呈。我以为自己需要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埋葬所有的失败,于是按图索骥,找到了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尼姑庵。
推开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前,我对那里的想象充满了影视剧里的刻板印象:青灯古佛,万念俱灰,一群受过情伤或看破红尘的女人,在缭绕的烟雾里机械地敲着木鱼,彼此之间冷若冰霜,用死寂来对抗外界的喧嚣。我也做好了过苦行僧生活的准备,甚至在箱子里塞满了一次性内裤和褪黑素。
但当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尼姑,正踩在人字梯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嘴里咬着手电筒,正在修理房檐下的线路。她听到动静,低下头看了我一眼,拿下嘴里的手电筒,吐出一句极为接地气的话:“居士,帮我拉一下电闸,这破声控灯又短路了。”
那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师父,法号静尘。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在尼姑庵半年的生活拉开了序幕,而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把温柔却锋利的刀,一点点剖开了我对佛教、对寺庙,甚至对生活的全部偏见。
住下来的前三天,我几乎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庵里的作息极为严苛,凌晨四点打板起床,四点半在大殿做早课。初秋的深山清晨寒气透骨,我裹着厚厚的外套站在后排,听着她们唱诵我完全听不懂的经文。
我的脑子里依然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前男友的谎言、上司的冷脸、银行卡的余额,交织在一起疯狂折磨着我。我本以为身处佛门净地,只要闻着檀香就能心如止水,但事实是,安静的环境反而让内心的喧嚣被无限放大。
第四天下午,庵里的住持慧明师父把我叫到了后院。慧明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容平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干练的精明。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也没有跟我讲任何高深莫测的佛法,而是指着面前一大堆刚从地里拔出来、沾满泥土的土豆说:“既然住下了,就不能白吃十方供养,把这些土豆洗了削皮,晚上斋堂要用。”
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土豆,心里的委屈突然翻涌上来。我是来寻找内心平静的,不是来当免费劳动力的。但我没敢反驳,只能蹲下来,在一盆冷水里机械地开始洗土豆。
削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我不小心削破了手指,鲜血渗出来的那一瞬间,我长期积压的情绪终于崩溃了。我蹲在土豆堆旁边,捂着脸嚎啕大哭。
慧明师父听到声音走过来,她没有递给我纸巾,也没有像知心大姐一样安慰我。她只是平静地拉过一把竹板凳,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我掉落的削皮刀,熟练地削起土豆。她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一下一下,沙沙作响。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她才淡淡地开口:“你觉得委屈,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受苦。你满脑子都在想过去那些让你痛苦的人,想未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你的手在削土豆,但你的心没在土豆上。所以你才会切到手。”
她把一个削得干干净净的土豆扔进清水盆里,水花溅到了我的手背上。“不要去想昨天,也不要去想明天。现在,你面前只有这个土豆。看着它的形状,感受它的重量,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刀刃和果肉接触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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