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海西州的深秋,风像是夹着冰碴子的刀,刮在脸上生疼。带我进草原的是丹增,一个六十岁的藏族老头。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原上的飞沙,常年跑车的经历让他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种禁忌都烂熟于心。
那次旅行其实为了逃离北京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活节奏,一个月前,相恋七年的未婚妻留下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连夜搬出了我们的出租屋,理由是“看不见未来”。我带着满腔的愤懑、不解和对感情的彻底绝望,逃难似的扎进了这片荒凉的高原。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极快。原本只是一片乌云,转眼间就演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毛风。大雪瞬间模糊了车窗前的视线,车轮在积雪和暗冰上打滑,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
“走不成了,前面是暗沟,再开非翻车不可。”丹增踩下刹车,眯着眼睛盯向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得找个地方借宿,我记得前面有个冬窝子,有几户蒙古族的牧民。”
我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风雪中透出的微弱黄光。那是一座孤零零的蒙古包,周围用石头和干牛粪垒着挡风的矮墙。丹增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用蒙语大声呼喊着。
门开了,一股夹杂着牛粪火和奶茶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个蒙古族女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蒙古袍,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她看到满身是雪的我们,没有丝毫迟疑,侧身让出一条道,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蒙古包里的陈设很简单,正中间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微微发红。女人一言不发地拿过我们的湿外套,挂在炉子旁的木架上,然后转身去倒热腾腾的奶茶。
趁着火光,我打量着那个温暖的避难所。蒙古包的右侧是客人的区域,铺着厚实的地毯;左侧显然是主人的起居处,一张矮床上铺着绣着羊角纹的毛毡。
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女人床头的位置——那里绑着一根鲜艳的红绳。那红绳比普通的毛线要粗,是由几股红色的丝线手工编织而成的,一头死死地结在床头的柳木哈那(蒙古包的网状木骨架)上,另一头自然地垂落在枕头边。
在昏暗的蒙古包里,那抹红色显得尤为刺眼,甚至带着某种神秘的仪式感。
女人把两碗热气腾腾的咸奶茶端到我们面前,又端来一盘奶豆腐和风干肉。丹增双手接过,微微低头用蒙语道谢。女人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便坐回炉火旁的毡垫上,拿起未织完的毛衣,安静地忙碌起来。
赶了一天的路,加上寒冷和疲惫,我一口气喝干了奶茶。身体暖和过来后,城里人那种无处安放的好奇心就开始作祟。我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正在啃风干肉的丹增,眼神往女人床头的方向飘了飘。
“丹增大叔,你看那床头绑根红绳是干嘛的?辟邪的吗?”
丹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嚼肉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严肃、甚至有些严厉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说:
“记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安分待在右边。那根红绳,你连碰都不要碰一下。”
我被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心里的好奇不仅没减,反而更盛了,刚想追问,丹增却摆了摆手,闭上眼睛继续吃肉,显然是不想再提。
夜深了,外面的风雪依旧在肆虐,狂风扯着蒙古包的毡布,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女人给我们铺好了厚厚的羊皮褥子,自己则和衣躺在左侧的矮床上。炉火渐渐微弱,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
我躺在羊皮褥子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未婚妻离去时的冷漠脸庞在黑暗中不断浮现,我想起她在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感情不能当饭吃,人总得往前看。”在那漫长而死寂的黑夜里,我感到一种深深的虚无。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到底算什么?说断就能断,七年的感情轻飘飘得像一张废纸。
口渴难耐,我坐起身,想找水喝。炉子旁的水壶离我有点远,我摸黑往左边凑了凑。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水壶把手时,袖子不小心擦过了左侧床头的边缘。
“啪”的一声轻响,黑暗中,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丹增。他根本没睡。
他借着微弱的炭火光,将我的手硬生生地拽回了右侧,力度大得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指了指依然熟睡的女人,示意我别出声,然后把水壶递给我。
喝完水,我缩回被窝里,心里有些恼火。我觉得这老头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一根破红绳吗?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
丹增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牛粪,看着火苗一点点重新燃起,这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风雪声的掩护下开了口。
“你们城里人,总是把什么都看得很轻,觉得什么东西只要坏了、旧了,扔掉换新的就行了。感情也是一样。”丹增的声音里透着历经沧桑的沙哑,“但在草原上,有些东西一旦结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死了也断不开。”
我愣住了,心里的恼火瞬间被他话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叫萨仁,是个好女人。”丹增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说道,“这片冬窝子,以前是很热闹的。萨仁的丈夫叫巴特尔,是个像山一样壮实的蒙古汉子。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十五岁的时候,巴特尔就用自己打的一匹狼的皮,给她做了一件皮袄,向她求了婚。”
我静静地听着,思绪被丹增拉进了草原的往事里。
“巴特尔是个热心肠,谁家的羊走丢了,谁家的马惊了,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五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场白毛风。隔壁帐篷的小儿子贪玩跑出去,遇上了暴风雪。巴特尔二话没说,直接就冲进了雪地里。那一晚,风比今天还要大,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丹增停顿了一下,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萨仁在蒙古包里熬着奶茶,等了一整夜。奶茶热了凉,凉了又热。第二天风停的时候,人们在五里外的一道雪沟里找到了他们。巴特尔把那个小男孩紧紧裹在自己的皮袍里,男孩活下来了,但巴特尔却被冻成了一座冰雕。那一年,萨仁刚满三十岁。”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我看了一眼躺在对面矮床上安静熟睡的女人,那瘦弱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那根红绳是?”我艰难地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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