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不是你婆婆吗?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丈夫红着眼睛冲我吼,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
28年了,洗全家衣服的是我,带大孩子的是我,被指着鼻子骂扫把星的也是我。
他们吃饭时我只配端菜倒水,如今老太太住院了,脏活累活倒想起我来了。
我慢慢解了围裙:“她就算真不行了,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丈夫的巴掌扬起来时,门口传来一个稳稳的声音:“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妈。”
那是我儿子,站在玄关手里捏着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了。
01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道,轻轻搁在灶台边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厨房里炖着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香味缠在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里,怎么都散不开。
周振邦端了那碗汤搁到餐桌正中间,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谁在心里头重重叹了口气。
“婉清,老太太住院了,你知道吧。”
我正要去夹那碟清炒菜心,筷子伸到半空停了停,然后还是落下去夹起那片翠绿的叶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刚刚收走,吊灯黄澄澄地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僵。
“脑血栓,昨天夜里送去的,医生说暂时稳住了,后面得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才行。”
周振邦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专职护工一天六百,还不管饭,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你过去照顾她,她说你做事细致她也信得过你。”
我抬起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轻轻放下筷子。
我看着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的男人,五十六岁的周振邦,鬓角已经花白了一大片,可他眼睛里头那东西跟新婚那年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好像我这个人天生就该服从他们周家的一切安排。
“我不去。”
我的声音很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饭桌上那片空气像是被人泼了一桶胶水,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周振邦脸上的肌肉明显地绷紧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眉心那个“川”字比以前又深了几分。
儿子周明宸把手里那只汤匙轻轻搁回碗边,目光在我和他爸之间来来回回地转了两趟,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说什么?”周振邦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我说,我不去。”我把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在碗沿上,拿餐巾压了压嘴角,“周振邦,整整二十八年了,你母亲看不上我也就罢了,我忍了二十八年,从我第一天踏进你们周家的门槛开始,她就没有拿正眼瞧过我。”
“现在我凭什么要去伺候她?”
周振邦的眼睛里头那团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那是养育了我一辈子的亲妈!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这个做儿媳妇的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还有没有人心?”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头半点温度都没有。
“周振邦,你知道我嫁到你们周家二十八年,头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新婚那天晚上,宾客都散了,你妈把我叫到那间朝北的小屋子里去,那屋子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她连让我坐下的意思都没有,就站在那里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撞的声响又脆又冷。”
“她跟我说,陆婉清你给我听清楚了,头一条你的工资从下个月起全部上交家里由振邦统一管,第二条尽快给周家生个男孩传宗接代,第三条你娘家那些穷亲戚少走动别给周家丢人。”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叫了她一声妈,说我都记住了。”
我停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被我硬生生压了回去。
“后来我怀明宸八个月的时候,腊月里最冷的那些天,你妈让我跪在搓衣板上洗全家人的棉袄棉裤,我两只手冻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骨节上裂了那么多道血口子,她站在旁边说我娇气,说城里姑娘就是一身臭毛病。”
“明宸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往医院跑,你妈在后头骂我扫把星,说我把孩子的福气都给冲没了,这些你全都知道,可你当时站在哪里?”
周振邦的脸色开始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当当的,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我从工厂下岗以后想在学校门口盘个小铺子卖文具卖早餐,你妈冲到家里来大闹,说周家儿媳妇当小商小贩是给门楣抹黑,你听她的话不准我去。”
“后来我瞒着你们所有人,每天凌晨四点半爬起来和面炸油条磨豆浆推着小推车出去卖,我在那条街上站了整整一个学期,赚了五千六百块钱,给你买了件夹克给明宸报了补习班,剩下一点钱想寄回娘家给我爸买风湿药。”
“你妈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冲到家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吃里扒外,说我把周家的钱往娘家搬。”
“周振邦,那是我自己凌晨四点在油锅前面一根一根炸出来的血汗钱,我怎么花要她批准吗?”
02
我每多说一句,饭厅里的温度就往下掉一分。
周明宸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周振邦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我妈现在都病成那样了,咱们做晚辈的总不能揪着过去不放吧。”
我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水。
“周振邦,你妈把我外婆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弄丢了,那是传了三代的东西,是我妈临终前亲手给我戴上的,她跟我说婉清收好了以后看到它就当看到妈了。”
“我去问你妈要,她眼皮都不抬地说不就一对破银镯子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我告诉她那不是钱的事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妈怎么说你知道吗,她说嫁进了周家你整个人都是周家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而你周振邦,你拉着我的胳膊劝我说妈又不是故意的别计较了再买一对就是了。”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那些东西是再买一对就能替代的吗,那是我妈留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念想,我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住,就剩下那对镯子了,你就这么轻飘飘地让我算了。”
周明宸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周振邦从来没有见过的锐利。
“爸,奶奶生病了,为什么点名要我妈去照顾,小姑周莉华呢,二婶方丽娟呢,她们不都是周家的女儿和媳妇吗。”
“凭什么所有又脏又累的活全推给我妈一个人,好事从来没轮到过她头上,以前分家产的时候我奶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姑一分没有,我二婶闹了一场反而多拿了两万,我妈什么都没要,奶奶说她识大体顾全大局。”
“现在需要人伺候了,识大体顾全大局的就该第一个上,是不是?”
周振邦被儿子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张不开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着。
周明宸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比他父亲高出大半个头,那份压迫感沉甸甸地罩下来。
“我今天也把话搁在这里,我妈哪儿都不会去,你要敢硬逼她去,我第一步就去律师事务所办理解除父子关系的全部手续,然后我带着我妈走,这个家这个血缘你们自己留着过吧。”
周振邦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他看着儿子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又转过头来看我,我安静地站在那里,手腕上他刚才攥出来的那圈红痕还没消下去。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没有马上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周振邦,不是我教儿子跟他父亲作对,是你自己用了二十八年,用你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袖手旁观,把儿子的心一点一点推到了我这边。”
“明宸中考那年想请一对一老师冲刺市重点,你妈说补习班都是骗钱的死活不肯出那个钱,是明宸自己每天做题做到凌晨两点把一双眼睛熬成了六百度近视。”
“明宸结婚的时候你妈说彩礼给六万六就够了,多了是打肿脸充胖子,亲家那边要八万八一点不过分,你听了你妈的死咬六万六不松口,是我偷偷把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拿出来凑齐了八万八,这门婚事才没有黄。”
“这些事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或者说你假装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妈说的话每句都是对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压在胸口二十几年的重量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
“周振邦,你也许算得上一个好儿子,但你绝对不是好丈夫,更不是合格的父亲。”
“今天我不去医院照顾你母亲,不是因为我心狠,是因为我的心早在这二十八年里被你们磨得千疮百孔,再也热不起来了。”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饭厅里凝滞的空气。
周振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莉华”三个字,他下意识地按了免提。
“哥!你怎么还不过来!”周莉华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夹着哭腔和怒气,“妈刚才又不舒服了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嫂子呢她怎么还没来,妈都点名要她了她是死到哪里去了,她不会是不想来吧,她怎么就能这么没良心!”
周振邦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冰冻了很久的雕像。
“莉华,你嫂子她——”
“我不管!今天嫂子必须给我过来!”周莉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妈快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嫂子做人家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她要是敢不来我就去她以前摆摊的那条街上闹,去她娘家那边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陆婉清是个多么不孝的恶毒媳妇!”
我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饭厅里显得格外清冷。
“周莉华,我的早点摊五年前就转掉了,那条街现在改成了步行街没有铺面让你闹,我娘家那边只有个远房表舅你尽管去,我不拦着。”
我的语气陡然一转,锋利得像刚开了刃的刀。
“对了你不提孝顺我差点忘了,去年你婆婆摔断了腿让你去伺候一个星期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婆终究不是亲妈你没有那个义务,怎么到你那里婆婆就不是妈,到我这里婆婆就必须当亲妈伺候,这是哪家的规矩哪门子的道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安静了整整好几秒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周莉华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母亲我不会去伺候,你有本事就自己二十四小时贴身守着,没本事就花钱请护工,你要是连请护工的钱都不愿意掏我可以先替你垫上,但是想让我去给她端屎端尿,做梦。”
我的目光转向周振邦,冷得像三九天从河面上刮过去的北风。
“把电话挂了,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周振邦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我,最终抖抖索索地按下了挂断键。
03
饭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死寂。
墙角那座老式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像在替这二十八年做着最后的倒计时。
一桌子饭菜早就凉透了,油花凝结成一层白蒙蒙的薄膜,那锅排骨汤的表面也结起了一层半透明的脂皮。
周振邦站在那里,他看着我又看看儿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拖拉着脚步往客厅那边走去了,电视机的电源被他按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震得整个客厅都在发颤,音量拧到了最大。
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不满,像过去每一次争吵之后那样,用最大音量的噪音填满整个空间,等着我先服软先低头。
过去二十八年,我每一次都会照做。
今天我不会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客厅里那台老电视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了二十八年衣服洗得粗糙发红的手,指节上有旧年的冻疮疤痕,掌心有被油锅溅过的烫伤印记,那些痕迹不是勋章,是一个女人在一段不被珍视的婚姻里摸爬滚打留下来的全部证据。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妈,您睡了吗?”周明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钻进来。
“没睡,门没锁,进来吧。”
周明宸推门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带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空气里散开淡淡的柠檬香气,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妈,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苦。
“妈没事,妈早就该这样活一次了。”
周明宸凝视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很厉害,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妈,我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要分开,我百分之一千支持你,你要是想搬出去住,我在城南那边有一套小公寓,精装修之后一直空着,就是给你准备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握住儿子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那手心里的温度烫得人鼻子发酸。
“明宸,妈不能做你的拖累,你跟妙晴才结婚没多久,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这个时候搬过去住太不方便了。”
周明宸摇了摇头,把我冰凉的手合在他的掌心里暖着。
“有什么不方便的,妙晴一直很敬重你,她私下跟我说过好多回,说这些年你活得太压抑太不容易了,她要是知道你今天终于硬气了一回,肯定比谁都高兴。”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滚烫地砸在儿子手背上。
“明宸,你说妈是不是做得太绝了,你奶奶毕竟年纪那么大了,就这么孤零零躺在医院里……”
周明宸握紧了我的手,力道笃定得让人心安。
“妈你说错了,真正心狠的人从来不是你,是奶奶,是爸,是这个家里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上小学那次急性肺炎是你抱着我去的医院,家里没车你抱着几十斤重的我在雪地里走了三站路,挂号排队交钱拿药全是你一个人跑上跑下,我爸呢他在家睡大觉,因为奶奶说了小孩子发个烧哪有那么金贵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
“还有我结婚那回你说彩礼钱是你补的差价,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妙晴后来全跟我说了,你瞒着所有人私下里去找过她妈妈,你跟她妈说家里条件有限但你是真心喜欢妙晴这个儿媳妇,你说手里攒了一点养老钱愿意全拿出来给两个孩子当心意,妙晴她妈当时就掉了眼泪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的婆婆。”
我怔怔地望着儿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股暖得发烫的感动。
“明宸,妈谢谢你。”
我一把抱住儿子宽厚的肩膀,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放声哭了出来。
二十八年了,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护着的,是有退路的,是不必再咬着牙一个人硬扛下去的。
第二天清早我起得比平时还要早,走进厨房准备早饭,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煎了两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又切了一小碟自己腌的萝卜条。
一切都跟过去二十八年里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子里彻底变掉了。
周振邦从书房走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重重搁下,碗里的粥漾出来一小圈,洇在桌面上。
“婉清,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先吃饭吧,粥凉了伤胃,吃完饭我要出门。”
“去哪里?”他立刻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警惕。
“明宸约了我出去散散心。”
我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姿态不紧不慢从容自在的。
周振邦烦躁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上沉闷地响了一声。
“婉清,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我承认我妈在很多事情上确实做得不对,但她现在重病在床年纪这么大了,你就别再跟她计较了行不行,就当可怜可怜她。”
我放下汤匙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周振邦,这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二十八年,每次你妈刁难我你都说看在她年纪大的份上别计较,每次你妹妹搬弄是非你都说看在她是你小姑的份上别计较,每次你弟媳占我便宜你都说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别计较。”
“好我问你,我计较过吗,没有,我一忍再忍全都忍了下来,换来的就是你们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
“现在我不想再忍了,也请你不要再说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站起身端了碗筷往厨房走去,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还有周振邦,不要再拿离婚来试探我的底线,我不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真能分开对我来说说不定反倒是一种解脱。”
门铃响了,周明宸来了。
我擦干手去开门,他一身休闲打扮,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飘出来一股熟悉的香味。
“妈,给您买了您最爱吃的那家王记烧饼,还有现磨豆浆,趁热吃。”
我伸手接了袋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时心里头暖了一下。
“爸。”周明宸越过我的肩膀朝屋里喊了一声,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振邦阴沉着脸从餐桌那边挪了出来,目光在儿子和我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两趟。
“明宸,你一大清早要带你妈去哪里。”
“没去哪儿,出去透透气散散心,爸您也别整天闷在家里了,奶奶还在医院躺着,您做儿子的总得过去看看吧,我妈不去您要是再不露面,外人还不得说周家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孝顺。”
话说得软绵绵的,可里头的刺一根都不少。
周振邦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没法反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妈,我们走吧。”周明宸挽起我的胳膊出了门。
04
黑色轿车平稳地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
我看着窗外那排红砖楼外墙斑驳,楼下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原来的地方,树干比以前又粗了一大圈。
“这里是……”
“妈,您忘了,这是您以前摆早点摊的地方。”
我浑身一震,推开车门慢慢走下去。
老槐树的树荫底下那片小小的空地,曾经是我一个人的战场,每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我就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来到这里,生炉子和面炸油条磨豆浆,冬天两只手冻得通红夏天汗珠子顺着后背往下淌,那样的日子我咬着牙坚持了三年多。
“妈您看那边。”周明宸伸手指向老槐树旁边一个临街的铺面。
铺面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原木色的底上刻着几个笔锋遒劲的字:婉清晨食坊。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这……这是……”
“我盘下来的,上个月就盘下来了,找人重新装修了大半个月昨天刚收尾。”
周明宸拉着愣住的我往铺子里走去,店面不大,三十来平米的样子,窗明几净,暖米色的墙布配着原木桌椅,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油油的盆栽。
最里面是操作间,用整面透明玻璃隔着,能清清楚楚看到一整套崭新的不锈钢厨具,连包装膜都还没来得及全拆掉。
“妈,您不是一直想有一家属于自己的早餐店吗,以前奶奶不让爸也不准,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拦着您了。”
“这家店是您的,您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想什么时候关就什么时候关,赚不赚钱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您自己的地方,在这里您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下来,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抖得厉害。
“明宸,你这孩子……”
“妈不哭了。”周明宸把我轻轻拥进怀里,“该哭的日子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想开店就开店想去旅游我们就去旅游,谁要是再敢对你的事指手画脚我头一个不答应。”
我在儿子怀里哭了好一会儿,等情绪慢慢平复了才抬起头来。
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胡桃木相框,里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年轻时候的我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简陋的早点摊前,脸上挂着汗珠却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灿烂。
那是周明宸上小学时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傻瓜相机偷偷拍下来的,那时候他每天清早坐在我摊子旁边的小板凳上写作业,我一边忙活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那个笑容是他整个童年记忆里最暖最亮的一束光。
“妈,我想让您以后一直都能这样笑。”周明宸的声音轻轻的,却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以后您就替您自己活着,替您自己笑。”
我伸出手摸了摸相框里那个年轻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对生活还抱着满满的期待,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善良迟早能换来尊重和善待。
后来才慢慢懂了,有些东西不是靠单方面的付出就能等来的,你得先去争,去抢,去把自己硬气得起来。
“明宸,这家店妈开,不但要开还要开得红红火火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陆婉清不是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
“妈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什么困难都打不倒的妈妈。”
母子俩在铺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周明宸把每一台设备都仔仔细细讲给我听,全自动和面机智能破壁豆浆机恒温电炸锅一层一层的蒸汽蒸笼,全都是市面上最好的牌子。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周振邦”三个字。
我看了儿子一眼,周明宸做了个“放心”的口型,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喂。”
“婉清,你现在在哪里?”周振邦的声音异常急迫,带着粗重的喘气声。
“在外面,什么事。”
“你能不能马上到医院来一趟,妈她……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妈怎么了?”周言朗立刻上前扶住我。
“你爸说你奶奶病危了,让我马上过去。”
周明宸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但他没有多问,果断地说:“妈我陪您去,但您要答应我不管到了那里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再让他们拿捏住您。”
我看着儿子笃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05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语不发,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不管撂下过多少狠话不管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怨恨,当“不行了”三个字真真切切砸进耳朵里的时候,心还是不可控制地往下沉了沉。
那是周振邦的母亲,是周明宸的亲奶奶,是我名义上叫了二十八年妈的人,哪怕这个妈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把我当成过家人。
市中心医院到了,周明宸把车停进地下车库陪着我快步朝住院部走去。
病房在心内科五楼,电梯里密闭的空间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我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越跳越快。
“妈没事的有我在。”周明宸握住了我冰凉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刺鼻又冰冷。
周振邦正焦躁地在一间高级病房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和周明宸走出来愣了一下,立刻挂断电话快步迎了上来。
“婉清你总算来了,妈在里面医生又检查了一遍说情况非常不乐观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她一直念叨着想见你,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讲。”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病房门走了进去,单人病房里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气息。
赵秀芝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见我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周莉华和方丽娟守在床边上,两个人的脸色都相当难看,眼神里头全是审视和怨怼。
“嫂子您可算是大驾光临了。”周莉华头一个开口,声音尖酸刻薄,“妈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您还磨磨蹭蹭到现在才露面,心是不是也太狠了点。”
我当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走到病床边去。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赵秀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慢慢聚焦到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似的,非常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她指向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婉……清……”
我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嘴边:“妈您想说什么我听着。”
赵秀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那眼神异常专注和锐利,盯了很久,然后说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心里一定很恨我,是不是。”
我愣住了,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争吵咒骂指责甚至被逼着跪下来认错,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太太张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妈,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赵秀芝打断了我,声音虽然虚弱却吐字清晰,完全不像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我知道你恨我,这二十八年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一天好日子过,我看不起你的出身我欺负你我处处刁难你,因为我打心眼里就觉得你配不上我儿子振邦。”
我的嘴唇无声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们家振邦是工程师端的是铁饭碗,你爸不过是个穷教书的你妈连个工作都没有,家里一穷二白,你嫁到我们周家来是你高攀了。”
赵秀芝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就该对我感恩戴德,就该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我们全家老小,你怀孩子我让你干重活是因为觉得你太娇气得磨一磨,你生孩子我不去医院是因为觉得产房晦气会冲撞我的财运,你开店挣钱我骂你抛头露面是因为觉得你丢了周家男人的脸,还有那对银镯子我根本就没弄丢好好收着呢,我就是不想还给你因为我觉得你不配戴。”
我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二十八年了头一回从这个高高在上的婆婆嘴里听到她亲口承认是她做得不对,可这一切来得实在太晚了,晚到任何意义都没有了。
“妈您别再说了好好歇着吧。”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不我必须说。”赵秀芝固执地摇头,“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婉清我知道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现在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看在我快要死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一回。”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妈,我——”
“婉清妈求你了!”赵秀芝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我的骨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太婆行不行,就当是让我走得安心一点行不行。”
与此同时一直杵在旁边没动的周振邦快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不由分说塞进我另一只手里。
“婉清,妈都这样了你就签了吧,了了她最后这个心愿。”
我低下头,文件最上方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清清楚楚地撞进我的眼睛里。
《关于自愿放弃老宅拆迁补偿权益之声明书》。
我的目光从那份刺眼的文件上慢慢移到婆婆那只死死抓着我的手上,再往上对上了赵秀芝那双浑浊的、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抹精明和算计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临终忏悔,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拿死亡当幌子的道德绑架和财产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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