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冬日午后,阳光从巴塔哥尼亚高原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整座城市镀成旧金子的颜色。雷科莱塔区一栋法式别墅的庭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腿上摊着一份过期的华文报纸。报纸是香港出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辗转寄到南半球这座城市的某个华埠杂货铺,再被司机专程取回来。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翻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铅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管家轻手轻脚走过来,用西班牙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铁艺栏杆,望向远处七九大道的方尖碑。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彩带和碎纸还在地上打着旋儿。劳尔·阿方辛宣誓就任总统,军政府七年的铁幕在这一天被正式撕开。整座城市都在狂欢,而他之所以坐在这里,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参加那场典礼之后的私密晚宴,是因为总统的亲妹妹伊莎贝尔,是他的妻子。

他叫程立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华人圈里,这个名字是一则活的传说。六十万亩土地,从潘帕斯草原的牧场到安第斯山脚下的矿场,他的产业横跨半个阿根廷。红纹石、大豆、牛肉、葡萄酒,他的商业触角伸进这个南美国家的每一根经济血管。娶了总统的妹妹之后,这张关系网又多了一层政治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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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另一群人心里,这个名字是另一个意思。叛徒。志愿军第60军180师的翻译官,在朝鲜战场上被俘,然后在战俘营里换上了美军的衬衫,拿起对讲机,用英语向同胞喊话。巨济岛上那个叫“反共抗俄联队”的组织里,他是美军和台湾特务最倚重的那张脸。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距离,比从长津湖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还要远。而他用了整整一辈子,也没能跨过去。

1926年,他出生在贵州思南一个殷实的商人家。程家在乌江边上经营桐油和山货,水路通重庆,陆路通湘西,几代人的经营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他从小念私塾,背四书,后来又进了新式学堂,英文老师是个从上海逃难来的老派绅士,教他发音,也教他用银质餐刀怎么切牛排。那个年代,在贵州腹地能找到这样一位英文老师,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1945年抗战胜利,他考进成都的大学,念西语系。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他学得很快,像是嘴里天生就长着一条会拐弯的舌头。同学里有人在搞学生运动,有人偷偷往延安跑,他不掺和。他是生意人的儿子,脑子里算的是另一本账:这世道无论怎么变,会说话的人总有饭吃。

毕业那年,国共内战已经打到白热化。他没等被征兵的找上门,自己主动找了一条路,凭着语言底子进了国民党川军95军,当翻译官。这份差事不算坏,不用上前线,待在军部里翻译外国通讯社的电讯和英文报纸,偶尔陪着长官接待美国顾问。他觉得自己选了一条最安全的路。

1949年12月,95军在成都起义。一夜之间,他的身份从国民党的翻译官变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改换门庭这件事,在那一年的中国并不罕见。数以百万计的国民党官兵脱掉旧军装,换上解放军的棉袄,转个身就换了一个时代。程立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反正只是个翻译。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他所在的180师被编入志愿军序列,跨过鸭绿江。180师这支部队底子薄,大部分士兵是起义之后重新整编的,训练时间短,装备也差。但程立人的位置很安全,他被分在师部当见习翻译,负责审讯俘虏、翻译缴获的敌军文件。他不用蹲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战壕里啃冻土豆,不用在美军飞机的凝固汽油弹下翻滚扑火。整个180师,他的处境算是最优越的那一批。

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进入尾声。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被拉到了极限,前线部队弹尽粮绝。美军的指挥官李奇微看准了这个空档,发动全线反攻,机械化部队以惊人的速度向北穿插。180师接到的任务是掩护兵团主力后撤,这个命令意味着他们要留在最后面,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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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美军的坦克切断了180师的退路。一万多人的部队被围在鹰峰一带的深山老林里,电台跟上级失去了联系,师长郑其贵和政委吴成德对着地图反复推演突围路线,每条路都被画上了红叉。最后师部做出决定,分散突围。这个命令一下,意味着建制的彻底瓦解。一万多人撒进茫茫大山,各自逃生。

程立人跟着一小队人往北走。没有食物,草根和树皮是唯一的补给。没有水,只能趴在石头上舔露水。美军的侦察机贴着树梢飞,汉语和英语交替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一遍一遍地喊话劝降。几天后他掉队了,一个人在密林里转了两天,最终昏倒在一个山谷里。醒来的时候,几支M1步枪的枪口正抵着他的额头。

被俘之后,他被卡车押到了釜山,又坐船到了巨济岛。这座岛,在朝鲜半岛南端,离对马海峡不远,四面海水墨蓝,冬天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联合国军在这里建了世界上最大的战俘营,十几万中朝战俘被铁丝网围在一块一块的营区里,帐篷挨着帐篷,泥泞混着排泄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常年不散。

对战俘的折磨,不是从肉体开始的。是从精神开始的。当时朝鲜战争的停战谈判已经在板门店谈了好几轮,战俘遣返问题是双方争执的焦点。美方提出自愿遣返原则,说白了就是让战俘自己选择去向,回大陆还是去台湾。为了制造足够多的人选择去台湾,美军从台湾运来了大批受过特工训练的国民党特务,混进战俘营,在各个营区建立所谓的反共抗俄联队。

这些特务的手段极其残忍。顺从的,可以多吃一碗饭,可以睡在靠里不灌风的位置。不从的,轻则饿饭罚跪,重则毒打到昏死。最绝的是强行在战俘身上刺反动纹身,反共抗俄、杀朱拔毛,歪歪扭扭的墨蓝色字迹用针头蘸着劣质墨水扎进皮肤里,一辈子都洗不掉。身上有了这些字,就算将来能回大陆,也说不清了。这一招,比皮鞭还狠。

整个巨济岛,被撕裂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以张泽石等人为首的归国派,他们大多是党员或团员,在铁丝网后面秘密成立地下党支部,带着战友用绝食、游行、血书的方式跟美军抗争,誓死要求返回大陆。另一边是特务控制的去台派,人数最多,成分也最复杂。有意志薄弱的,有被刺了纹身觉得回不去了的,也有真心实意想投靠那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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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人选择了后一种。

关于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后来有很多种说法。有说他一开始也想去归国派那边的,但因为他出身不好,富商家庭,又当过国民党军官,在地下组织里被排挤,不被信任,甚至有几次被当众点名叫他交代历史问题。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吃不了那个苦,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骨头,受不住战俘营里那种非人的折磨,美军递过来的面包和咖啡,他接了。但无论如何,他被俘之后不久,就换上美军发的干净衬衫,拿起了麦克风。在战俘营里,一个懂英语的人,价值太大了。

他成了美军和台湾特务的翻译官。审讯战俘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美军问一句他翻一句。战俘营的广播要播通知,他坐在麦克风前念稿子。特务们开会制定对付归国派的策略,他列席做记录。后来他甚至在反共抗俄联队里有了自己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几百上千人,被战俘私下叫做总管。他未必亲手打过谁,但在那些坚贞不屈、拼死也要回国的战俘眼里,他的罪比那些动手的人还重。因为他是自己人,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细,他说的每一句翻译都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1953年停战协定签订之后,战俘遣返成了最后的战场。经过艰难谈判,双方同意设立一个由印度、瑞典、瑞士、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五国组成的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不愿意回大陆也不想去台湾的战俘,可以在九十天的解释期之后自由选择去向。

一万四千多人选择了去台湾。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在战俘营里被刺了反动纹身的,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六千多人在张泽石等人的带领下,历经千难万险,最终回到了祖国。而程立人做了第三种选择。他去了中立国。确切地说,他选择了印度。

这个选择充满了算计。回大陆,他不敢。自己在战俘营里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审查好几轮的。去台湾,他也不太情愿。他虽然当过国民党军官,但那是解放战争的事,跟台湾那边并没有多深的渊源。而且他商人家庭出身,嗅觉灵敏,觉得台湾那座小岛前途有限。他想要一个全新的、没有历史包袱的地方,一个没人知道他的过去的地方。

他选了印度。在他想象中,印度是英国前殖民地,英语通用,文化多元,应该是个充满机会的地方。他想凭自己的语言天赋,在那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

1954年初,他和几十名同伴登上了前往印度的轮船。站在甲板上,看着朝鲜半岛的海岸线在身后越来越远,他以为自己终于把那段血腥的过去抛在了脑后。

到了印度,他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英语在这个国家只属于极少数上层精英,街头巷尾的老百姓讲着上百种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方言。他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更可怕的是种姓制度。他一个黄皮肤的异乡人,在印度人的种姓序列里,直接被归入连贱民都不如的底层。没有身份,没有种姓,没有亲戚,没有任何一张关系网能兜住他。

他在加尔各答的贫民窟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铁皮搭的棚子,雨季漏水,旱季闷得像个蒸笼。他在码头扛过货,在餐馆洗过盘子,给做外贸生意的商人当过跑腿。那些年他瘦得脱了形,脸上的颧骨高高耸起,跟多年前在巨济岛战俘营里那个西装衬衫、坐在麦克风前的翻译官判若两人。他心里那个自由世界的梦,被印度的烈日烤成了一地碎渣。

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他把目光投向了南美洲,投向了阿根廷。他在大学里学过西班牙语,虽然荒废了多年,但底子还在。为了攒够一张去阿根廷的船票,他什么活都干过,最后在一艘往返于加尔各答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货轮上找到了一份水手的工作。

1955年,货轮缓缓驶入拉普拉塔河口的港口。船一靠岸,他提着自己那口破皮箱跳下舷梯,一头扎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但他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这一次,他觉得自己选对了。

阿根廷没有让他失望。五六十年代的阿根廷,是南美洲最富裕的国家,潘帕斯草原的牛肉和小麦当半个地球的餐桌,布宜诺斯艾利斯被称为南美巴黎,宽阔的林荫大道,欧式建筑,衣着考究的市民,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繁荣而松弛的氛围。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一个移民国家,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德国人、犹太人,各种面孔混在一起,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问他从哪里来、过去干过什么。

他在港口找到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后来又去了一家华人开的杂货铺当伙计。他一边干活,一边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信息。他发现阿根廷是个资源丰富得不像话的地方,潘帕斯的黑土随便撒把种子就能长出庄稼,安第斯山脉里埋着数不清的矿脉。但很多资源并没有被充分开发,在本地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国际市场上可能就是抢手货。

他的商人基因,在这片土地上慢慢苏醒了。他第一桶金,是红纹石。这种粉红色的半宝石是阿根廷的国石,产量很大,当地人并不当回事,价格便宜得跟普通的建筑石材差不多。但他敏锐地发现,这种颜色艳丽的石头,在遥远的印度——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地方——是上层社会追捧的珠宝,一块品相好的红纹石在孟买的珠宝店里能卖出几十倍的价格。

他拿出所有积蓄,加上从杂货铺老板那里借来的一点本钱,开始倒卖红纹石。在阿根廷低价收购原石,通过之前在货轮上认识的关系运到印度,在那边卖掉之后换成当地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再运回阿根廷出手。这种利用信息差的跨国倒手,利润高得惊人。短短几年,他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他不满足于只做贸易,他开始买地。

阿根廷地广人稀,大量远离城市的荒地价格极低。他把赚来的钱全部投进去,一块一块地买。开垦成牧场,养安格斯牛,搭上阿根廷牛肉出口的顺风车。开垦成农场,种大豆种玉米,再卖到国际市场。从宝石到农产品,从贸易到地产,他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七十年代末,他已经拥有了六十万亩土地,建成了一个横跨农牧矿三业的商业帝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华商圈子里,他是神一样的存在,一个从零开始在南美洲打下江山的东方传奇。

真正让他从华商圈跨入阿根廷主流社会的,是那段婚姻。八十年代初,阿根廷政局剧烈变动,军政府在马岛战争中惨败后倒台,民主化浪潮席卷全国。1983年,激进公民联盟的领袖劳尔·阿方辛当选总统,结束了长达七年的军事独裁。在一次华人商会举办的慈善晚宴上,程立人认识了总统的妹妹伊莎贝尔。两个人都已经不年轻了,伊莎贝尔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程立人在阿根廷孤身一人打拼了大半辈子。这段感情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浪漫,更多是两个成熟的人之间那种平静的契合。

婚礼很低调,没有邀请媒体,没有大宴宾客。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一个华人富商娶了总统的妹妹,这种故事在任何时代都是天然的谈资。阿根廷的华人圈炸了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私下议论他的钱来路不正。但无论怎样,程立人已经站在了他人生的最高处。财富,地位,人脉,他拥有了一个移民所能梦想的一切。朝鲜战场,巨济岛,印度贫民窟,那些灰暗的过去似乎已经被潘帕斯的风彻底吹散了。

但历史不会放过任何人。那些被他背弃的人,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1986年,程立人回国了。他离开中国的时候是五十年代初,朝鲜的战火刚刚熄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席卷整个中国。他以爱国华侨的身份回到了家乡贵州思南,给当地捐钱修路建学校,地方官员把他当作贵宾接待。在这些公开的报道里,他只是一个成功的海外企业家,是荣归故里的游子。关于那段在朝鲜战场上被俘、在战俘营里投敌的经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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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同一时期,当年巨济岛上归国派的领袖张泽石,已经把他的回忆录写完了。这本后来出版的《我的朝鲜战争》,详细记录了巨济岛战俘营里那段残酷的斗争。在这本书里,程立人这个名字被清清楚楚地写了进去。在张泽石的笔下,他是美军和台湾特务最得力的翻译,是反共抗俄联队里的重要头目,是那个在民族大义面前选择了背叛的懦夫。书出版之后,很多健在的180师老兵站出来证实了这些细节。

程立人这一生,最成功的商业决策是在阿根廷完成的,最致命的身份认证却是在朝鲜的一座海岛上完成的。六十年了,他在南美洲打下了六十万亩的商业帝国,娶了总统的妹妹,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最昂贵的社区里喝着马尔贝克红酒。可在张泽石的书中,在那些从巨济岛活着回来的老兵的记忆里,他始终是那个站在铁丝网后面、替美国人向同胞喊话的年轻人。

历史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阿根廷的每一亩土地上插着的界标,都连着巨济岛那面铁网上的一根倒刺。他后来所有的荣光,都无法覆盖最初的这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