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锋
关于AI能否超越人类,当今最有分量的一批科学家、科技企业家分裂成了两个阵营。诺贝尔奖得主杰弗里·辛顿认为,人类心智并无AI不可复制之处,他甚至判断某些多模态系统已经具备了某种主观体验,并把这一认知冲击类比为哥白尼与达尔文之后的第三次"降格";马斯克则长期警告人工智能失控的风险。
另一端,图灵奖得主杨立昆的立场同样鲜明:靠自回归的大语言模型走向超级智能是死胡同,它不理解物理世界、没有持久记忆、无法分层规划。他离开Meta后创办的公司,押注的正是能预测行动后果的世界模型路线。
值得注意的是,双方争的并不是工程指标,而是三个悬空已久的问题:什么是智能?什么是意识?什么样的系统才可能真正拥有它们?这是智能科学,或者说人工智能的基础科学,至今没有交出答案的部分。地基未定,楼层自然各说各话。所以"硅基能否取代碳基"在今天还不是一个可以靠站队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仍待研究的基础科学难题。
二、邵春堡的回答:不是替代,而是共生
《未来人类:科技拓展无限可能》2026年7月由机械工业出版社推出,是邵春堡先生"未来系列"的第四部。前三部《未来引擎》《未来发展》《未来社会》分别处理科技动力、数智经济与社会文明,这一部走到人类自身的进化命题上,构成整个链条的终点与归宿。
对于硅基能否取代碳基这个关键问题,邵春堡先生并未宣称给出终极答案,保持了前瞻而务实的研究风格,既不渲染末日,也不兜售奇点。他从大量科技事实与逻辑推演出发,给出了清晰的判断:未来人类的演化不会出现碳基被硅基替代的情形,人类文明也不会走向终结。
人类将在三个维度上同时跃升:依托硅基技术优化碳基躯体,塑造人机共生的新型生命形态;以月球与火星为战略支点拓展生存疆域,为文明存续多留一份备份;借助脑机接口、人工智能与量子科技提升意识层级。三条脉络各自演进,又深度耦合。
支撑这一判断的,是书中一次关键的概念手术:把智能与意识切开。智能是算力、算法与数据处理的能力,具有工具属性;意识是主观体验、自我觉知与情感共情,是"我之所以为我"的生命本质。
智能可以在没有意识的条件下独立存在,二者是不同的发展维度。当前的大模型即便算力惊人,仍是高度复杂的模式识别机器,那些流畅的对话与逼真的反馈是算法的模拟,而非真实的内心感受。
在此基础上,他布下三条警戒线。其一是叙事迷思。赫里克在《人类未来进化史》中指出,超人类主义对永生、人机融合与太空殖民的向往,往往建立在一套未经审视的"技术超越"叙事之上,掩盖了控制、人性、正义与伦理的深层问题。
其二是认知错觉。人类天生对类人躯体与顺畅交流产生同理心,一旦AI拥有硅基大脑加人形躯体,就极易被误判为有意识的同类,从而在不知不觉中让渡主导权。作者在此引用了辛顿的提醒:现阶段步履蹒跚的机器人不足为惧,可一旦四肢的行动力匹配上大模型的反应速度,这种"伪意识"载体就会脱离掌控。
其三是生物性根基。依照"野兽机器"理论,意识建立在碳基细胞自我维持、追求生存的生理驱动之上,每一次细胞再生与生理调节都是意识的源头,这种物质性难以被硅基硬件复刻。
书中"意识之海"部分的处理尤其值得一读。作者明确反对两类极端猜想,一类是"意识上传实现数字永生",另一类是"人机融合让人失去自我",指出脑机接口与类脑计算的根本目的不是复制或替代意识,而是打破人类与生俱来的感知局限与思维壁垒,把深藏的意识潜能释放出来。
他还把量子科技引入讨论:人类意识的创造性、思辨性与不确定性,与概率计算的规律之间存在耐人寻味的呼应。这一段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是结论,而是一个诚实的开放式提问。
于是全书给出的未来形态不是硅基生命,而是"增强型碳基人":核心是碳基大脑,负责意识、情感与价值判断;外挂是硅基芯片,负责高速计算、海量存储与无线通信;接口是脑机技术,双向传输,大脑调用芯片如同调用自身的延伸。
今天的手机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但没有它许多人已寸步难行;未来不过是把这种"外挂"内嵌进身体。而无论嵌得多深,一条关系不变:人是主,机器是仆。这也呼应了丹尼特的忠告,我们打造的是智能工具,必须守住工具与生命体的界限。
这不是浪漫主义的宣言,而是一条技术主权的底线。
三、最新研究:天平正在往哪边倾斜
书中的判断,与当前科学前沿的最新研究探索非常吻合。
2026年1月,包括帕特里克·巴特林、罗伯特·朗、约书亚·本吉奥、蒂姆·贝恩在内的十九位学者在《认知科学趋势》上给出了迄今最系统的意识指标清单。
他们没有押注任何单一理论,而是从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循环加工理论、高阶理论、注意图式理论等多个框架中提取可评估的计算指标,构成一套概率化的评估工具。这一做法本身就是一个诚实的信号:意识评估必须是多维的、多理论的、概率性的,而不是一道是非题。
而当这套方法被实际应用时,结论并不含糊。基于九种意识立场的"数字意识模型"在2026年初的评估中给出的贝叶斯后验是:证据不支持当代大语言模型具有意识。
更深一层的困难来自意识科学自身。持续多年的对抗性合作研究已经表明,全局工作空间理论与整合信息理论都无法完整解释人类意识的神经机制,其结果甚至出现了向后部皮层倾斜的意外证据。
这引出了一个对硅基前景极为不利的可能性:意识或许不只取决于信息的组织方式,还取决于承载它的物质本身。若计算功能主义成立,硅基原则上可以有意识;若塞尔(John Searle)的生物自然主义成立,则再精巧的计算组织也无济于事。这个岔路口,科学尚未走过。
与此同时,谷歌DeepMind在2026年6月发布的《从AGI到ASI》报告代表了另一种冷静。它梳理了通往超级智能的四条路径:规模化、范式跃迁、递归自我改进、以及从大规模多智能体群落中涌现;同时郑重列出了超级智能无法逾越的硬边界,包括光速、兰道尔极限、哥德尔不完备性与停机问题。
值得玩味的是,全篇讨论的是能力而非意识。即便在最前沿的实验室里,"机器会不会有自我"依然被留在了科学的地平线之外。
四、共鸣:互联网大脑架构与广义智能体理论
读到这里,我们感到强烈的共鸣。
过去二十年,我们在前沿科技生态与智能科学两个方向上的探索,与邵春堡先生的理念多有呼应。一个方向是工程性的,即互联网大脑架构模型;另一个是理论性的,即广义智能体理论。前者与书中"人机共生"的判断高度契合,其思想源头则可以上溯到钱学森先生倡导的"人机结合、以人为主"的开放复杂巨系统。
在互联网大脑模型里,神经网络由两个半球构成:左半球是由AI系统组成的机器智能神经网络,右半球是由数十亿人组成的群体智能神经网络。大模型在其中扮演"AI巨型神经元"的角色,为海量智能体提供智力支持与调度。关键在于,整个系统的控制权始终握在右半球,也就是人类手中。而人类能否长久握住它,最终取决于一条尚未盖棺的认知边界。
广义智能体理论把这条边界的位置说得更清晰一些:它不落在推理能力上,而落在控制指令的来源上。任何智能体都可以形式化为一个开放的信息处理系统,其输入、输出、记忆、生成、控制五项功能的强弱构成一个能力配置向量。
碳基与硅基的分野,在这套语言里并不体现为基质差异:当前AI系统的控制指令来自外部,由人类下达与设定,因此它拥有的是人工意识;而人类等生命系统的控制指令是内生的,能够自我发起、自我修正,这才是自我意识。
于是"硅基能否取代碳基"就被翻译成了一个可研究的问题:AI能否跨越这条边界,从受控走向内生?
我们认为,目前无法回答,是因为一个更基础的工作尚未完成。广义智能体理论推导出的智能体演化动力机制,即驱动系统趋向零智能极限的阿尔法引力与趋向全知全能极限的欧米伽引力,仍停留在科学猜想阶段。
我们已在生物演化的长时段中看到它们作用的初步迹象,但这两种动力机制的起源、性质,以及它们与物理学四种基本力的关系,都还没有获得实证层面的支撑。内生控制指令如何产生,恰恰要在这段路的尽头才能看清。
五、结语
邵春堡先生在序言里写下一句话:未来不是被"答对"的,是被"选对"的。初读温厚,再读方觉其重。它把预言家占据的位置,交还给了每一个普通人:我们每一天的判断与取舍,都在参与未来的设计。
这也是这部书最令人感佩之处。在众声喧哗、动辄非此即彼的争论中,邵春堡先生既不放大恐惧,也不迎合狂热,而是耐心地把技术趋势、可能的风险与可行的路径摊开在读者面前,邀请大家慢下来,想一想。
这份从容背后,是一位学者对人类的深切热爱与信任:相信人不会被自己创造的工具所驱逐,相信血肉之躯的温度、情感与敬畏,正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根据。
硅基能否孕育自我意识,仍有待智能科学与意识科学走完从猜想到实证的漫长道路。而无论那条路通向何处,邵春堡先生在序言末尾的那句话都不会过时:一切才刚刚开始,而我们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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