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档案袋里抽出志愿申报表。
把第一志愿栏里的京北战区涂掉,换了另一个隔着三千公里的驻地。
随后把表塞回档案袋交到教导员办公室,转身回去做体能训练。
战术推演课下课,陆沉从后排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我桌面停了一瞬,转过来看我。
"沈挽月,你今天没给我送牛奶。"
三年了,我每天给他送牛奶,在他眼里跟日常训练一样,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放下笔,认真回他:"以后都不会给你带了。"
陆沉目光微顿:"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没钱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在他的概念里,一盒牛奶三块五毛钱,这世上没人买不起。
陆沉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纸币,放在我桌上。
"够不够。"
我低头看着那张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有点空。
"不用了,后面我要专心备考,不会再给你送牛奶了。"
陆沉眉头微微皱起来。
大概在他的认知里,我从没拒绝过他什么。
"随你。"
他扯了一下作训服领口,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直到课程结束,我才从座位上起身。
背上装备包,回了宿舍。
走到门口,里面传来同班女兵的说话声。
"沈挽月怎么那么喜欢江屿白啊,舔了三年,人家理都不理她。"
"就是,她一个孤儿,每个月那点补贴全贴给陆沉了,连命都不要了。"
我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
连命都不要了。
是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陆沉时捡回来的。
入伍第一年的野外生存考核,我独自一支在戈壁边缘走偏了路线。
补给耗尽,脱了水,瘫在沙地上起不来。
三个临时驻地的兵摸到我的物资包,扒了我的防护背心。
"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装备都没有,白费劲!"
他们把我撂在地上踹了两脚,转身就走了。
我蜷在沙砾里,连喊的力气都没有。
可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身影。
他从吉普车上翻下来,动作极快,三两下把那几个人撂倒。
随后,他把自己的防风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新兵?别怕,都处理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替我站出来。
那道轮廓立在荒漠残阳里,像一道挡在风沙前面的墙,硬生生把我从昏沉和干渴里拽了出来。
也悄悄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后来我在作战连队里见到他,知道了他叫陆沉。
我想还他这份人情。
可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只能买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
他出训回来看到,没问是谁放的,拿起来喝了。
之后我就连着买了三年。
这些年的喜欢,说到底也是我对他的一种报恩。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安静下来,各自低头假装做事。
我坐到桌前,从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咽下去。
看着瓶底已经快见底的药粒,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大考结束,等到分配命令下来的那天。
我只知道心肺一天比一天疼,药一天比一天不管用。
周六,我请了半天假去驻地医院复查拿药。
排到我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军医翻了我的病历,眉头慢慢锁起来。
"你这个状况,最好住院观察,再硬扛下去很危险。"
我垂了垂眼,语气尽量轻松。
"我能扛住,大考就在眼前了,我想留在连队训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最后没再多劝,在处方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加量了,有突发情况随时过来,别硬撑。"
我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开的药只有两盒,够吃半个月。
那时候大考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我把药塞进装备包侧袋,往门诊大厅门口走。
"沈挽月?"
我停步,循声看过去。
陆沉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作战服,领口半敞着。
宋听澜站在他旁边。
我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来医院了。"
陆沉没接话。
宋听澜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努了努嘴。
"他昨天非要跟着我吃辣,结果胃病犯了,我硬拽他来的。"
以前听见陆沉胃不舒服,我会忍不住替他惦记,会懊恼没提醒他按时吃饭。
换季不能灌冰水、重体力后不能马上喝冷饮、夜间突训前不能空腹……
可这些我烂熟于心的东西,他一条都没在意过。
他只在意宋听澜。
三年了,我终于学会了他是他,我是我。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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