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活了二十年的领头驯鹿死了。它叫玛鲁王,老死的。
它脖子底下挂着一对铜铃,跟野鸭蛋那么大。按照规矩,老玛鲁王死后,铜铃要交给萨满保管,等新的一代领头驯鹿出世,再给它戴上。
新萨满妮浩走上前去,解下铜铃。
然后她把它们放进了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把那对野鸭蛋大的铜铃吞了下去。
她丈夫鲁尼吓得叫了出来:妮浩,你怎么吃铜铃呢!
她像没事人一样,连个嗝都没打。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新的玛鲁王要出世了。
话音刚落,一头白花母鹿叫了一声,一只雪白的鹿仔诞生了。像一朵祥云落在了大地上。
妮浩在那一刻停了下来。她张开嘴,伸出双手,轻轻松松地把铜铃从嘴里吐了出来。
那对铜铃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像刚被锻造出来一样。
她一手托着一个,慢慢走向刚出生的小鹿仔,把铃铛挂在了它的脖子上。
这个颇具神秘色彩的故事片段,来自迟子建写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我以为这是魔幻小说。
但迟子建不是马尔克斯。她写的每一个超自然的东西,在那个世界里都是真实的。吞铜铃不是变魔术,是萨满的能力。她用自己的身体当了一条河,把铜铃洗干净了,再交还给新的神灵。
书里说,她的身体里一定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才能把铜铃上的风尘洗刷得如此彻底。
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很美?但美完了以后你会难过。
因为妮浩当了萨满以后,她获得了一个能力,能救活死去的人。但代价是,每救一条命,就要失去自己的一个孩子。
她救了很多人。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她没有后悔过。她说,她成了萨满,就要用自己的生命和神赋予的能力保护氏族。
你看,这就是萨满。她吞得下铜铃,也咽得下丧子之痛。她的身体里有一条河,洗得净铜铃上的风尘,却洗不掉命运里的苦。
我们这代人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选。不喜欢可以换,不行了可以跑,太难了可以放弃。但这本书让你看到,有一种人是不能选的;她被选中了,就得接着。吞铜铃是她的选择,失去孩子也是。但她没有退。
鲁尼看着她被神灵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满怀怜爱地抱着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那么温存,又那么忧伤。他既希望族人有新萨满,又不忍心看自己爱的人受苦。
有这种矛盾,才是真正的人间。
迟子建这本书,不写英雄,她写那些被选中了又没法退的人。他们不是不怕痛,是痛了也不退。
值得买一本放在手边,夜深的时候翻几页。你会遇见妮浩,遇见那头雪白的鹿仔,遇见那对从她身体里干干净净吐出来的铜铃。
你会记得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