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6日星期四,晴,平舆县建设路新城网吧。上午人很少,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他很久没有上网了,输入密码时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他把密码忘了,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对,电脑桌面亮起,他向后仰靠着椅子。
他旁边的人把椅子拉开,椅子腿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很刺耳,那人坐下,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挪动了一下,靠近男孩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不大,带着平舆的方言。
男孩叫张雷。
张雷确实很久没有上网了,上次登录还是两个月以前,在驻马店帮他爸妈卖小吃,忙得脚不沾地,这次回来是奶奶打电话说想他,让他回来住几天,他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从驻马店回平舆,到家时已经傍晚,奶奶给他炖了一锅排骨汤,喝了三碗后在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奶奶已经去集市了,桌上有碗粥、两个馒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中午回来,有事就打电话给三爷,张雷从枕头底下拿出攒下的二十块钱走出家门,他要办两件事:去网吧回同学的消息,去邮局看看有没有人给他寄东西。二十元能买一顿饭,还可以维持一整天的上网。
建设路新城网吧在二楼,楼下是中药铺,常年飘着当归、茯苓混合在一起的甘苦味,上午十点网吧里的人不多,张雷把五元钱拍到台面上:“12号机,”
登录界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四秒,他忘了密码,第一个想到的密码是生日,不对,第二个身份证后六位数,对了。他先打开QQ,然后就有十几条消息弹出来,全是同学问他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翻到一半,他听见旁边有人把椅子拉开了,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声音短促刺耳,张雷偏了下头,余光里那个男人的轮廓瘦弱,颧骨在侧面光线的照耀下显现出一道影子,男子坐在右边座位上,将键盘向自己这边移过来后,身子往张雷方向靠过来,张雷闻到一股洗衣粉味,廉价的洗衣粉,洗出的衣服带有生石灰味。
“这个字怎么打?”声音是平舆本地口音,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笔画,张雷一瞥,是一个很少用的字,他伸手在那人键盘上敲了一下,拼音出现,候选词第二位,"谢谢,"这个人选好字之后,向后靠了靠,两个人之间有一把椅子的距离。
"你很久没上网了吧?"
张雷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敲密码时手指犹豫——不是经常打的那种。
张雷愣了下,然后笑了,两个月没碰电脑了,在驻马店帮爸妈卖小吃,没时间。
那个人点了点头,说驻马店他熟,在南边待过一阵子,解放路还是文明路?解放路,那近,以前在文明路那边干活,一到饭点就往解放路跑——那边卖凉皮的多,三块钱一碗。张雷说现在涨了,三块五一碗。
第五分钟,张雷已经忘记这个人是陌生人了。聊天中他了解对方姓黄、属虎,年龄比自己大一轮以上。聊到第十五分钟时,他把早上自己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他了:奶奶去赶集买米做粥馒头,三爷的联系方式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么多话,可能是由于这个人的提问方式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你奶奶一个人住?”、“你的爸爸妈妈多久回一次家?”、“你们三爷爷家住得多远?”,每个问题都十分自然,就像是顺着上一句来的。
第二十分钟,那个人摘下耳机挂到脖子上,把脸朝张雷偏了偏,压低了声音说,“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身上有钱吗?”
张雷摸了摸口袋,还有十五块,说有一点。
我不是向你借钱,那人笑着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如果感兴趣可以赚点小钱,不多,但能让你上网、给奶奶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智能木马,自己改装的,你躺上去测一下反应速度,躺一会儿就可以过关了,我给你钱,不过关也给——算你帮我测试。"
智能木马四个字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张雷的第一反应跟其他少年一样,不是害怕也不是怀疑,而是好奇,十六岁的年纪,对于何和“智能”两个字沾边的事物,都会有一种本能的兴趣。智能木马,脑中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一台装有电子感应器的健身器材,躺在上面屏幕就会显示反应速度的分数。
"真的假的?给多少?"
"看你表现。五十到一百。"
五十到一百,张雷很快计算出,一百块可以买一双新球鞋,给奶奶买一件棉袄,剩下的还可以付一个月的网费,他爸每月给他五十元零花钱,一百元自己花销的话可以用两个月。
"在哪里?"
北边就是玉皇庙乡,乘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现在去?"
那人看看自己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说道:你现在没事就去吧,我还欠你一顿饭,刚才说好请你吃饭的,到那里先吃,吃完再看木马。
张雷看了自己屏幕一眼,QQ消息已经回完了,网页游戏的加载进度条还在84%的地方卡着,已经五分钟没动了,他把鼠标挪到右下角点退出,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那个人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收银台时,张雷在台面上用手指敲了两下:“姐,走了,”女人从杂志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轻声说了句“哦”,然后低头继续看。
平舆至玉皇庙乡的公车是辆通村中巴、一辆破烂的依维柯,泥巴盖了三分之一,车上有七八排排座位,垫子塌下去了。张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公车发动时发动机声音沉闷,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棵地向后滑去,张雷趴在窗边数杨树上的鸟窝,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车拐了个弯。
你在驻马店干了几年?黄勇问。
两年多,初一毕业后就没再读书,跟着父母一起去了。
"初中没读完?"
数学很差,考试成绩一直不及格。
黄勇笑了一声,说没有嘲笑的意思,但也听不出善意,我也不喜欢上学,小学留级三次。
张雷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学留三级这事,被他说的跟“早上吃了一个包子”一样平常,过了十秒后他又说了一句无关的话:“晚上睡觉害怕黑吗?”
张雷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一个人在驻马店帮你爸妈干活,晚上收摊回去自己一个人睡觉,害怕吗?
"刚开始有点。后来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了,黄勇说,接着他又把眼睛转向窗外。
又行驶了五、六分钟,黄勇忽然伸出手指指向前方一个路口,“师傅,前面路口停下,”
公车靠边停下,张雷和黄勇下了车,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路上没有人,偶尔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拖斗里坐着几个扛锄头的人。
还走三四里地,黄勇把烟点燃了,两人并排着走,路开始从水泥路变为土路,土路上拖拉机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隆起的土埂被反复压得硬如石头,张雷小心地踩在土埂上走,有点晃,伸开两只手保持平衡。黄勇走在前面,这条路他走过百遍了,哪里有坑、哪段坑里积水深,闭着眼睛都能避开。他回头看着张雷踩土埂时笨拙的样子,将嘴上的烟拿下来。
张雷又问,"还有多远?"吐字之间带着轻微的喘息
"快了。前面就到大黄庄。"
拐入庄子时张雷看见歪脖子榆树,树干偏斜45度,一旁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庄子里很静,很少见的那种静,并非没有人住的那种寂静,而是人住在里面却不出声的静,偶尔几只鸡在路上觅食,一个背着手的老头坐在墙角晒太阳,他闭着眼睛朝他看了眼。
黄勇停在一扇铁皮门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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