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在咖啡店喝咖啡，不管是9.9元的瑞幸，还是30元的特调，见到的都是包装好的成品。久之，可能会产生类似“自然缺失症”的认知，即咖啡本该如此，或者忘记甚至不知道咖啡原是一种植物、一种像樱桃一样的水果，就像一些城市长大的儿童，以为大米、蔬菜来自超市。
想去咖啡产地看看，看咖啡种在地里、长在树上的样子，以及从一粒种子变成一杯饮料的过程。于是直奔普洱——云南贡献了超98%的中国咖啡产量，普洱则是云南种植面积最大、产量最高的核心产区。普洱年产咖啡5.8万吨，占全国咖啡总产量的近一半。在中国咖啡的种植版图上，每产出两杯咖啡豆，就有一杯来自普洱，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咖啡之都”。
地处云贵高原西南的普洱，东接玉溪、红河，南连西双版纳，西邻临沧，北靠大理、楚雄；西南与缅甸接壤。白天最高温度28℃，体感相当舒服。满城的共享电动车，让我解锁一项新技能：骑着电瓶车四处游荡，迅速熟悉了这座飘着咖啡香的城市。
戴家巷咖啡初体验
戴家巷是普洱的咖啡一条街。这条200多米的巷子，曾是清代茶马古道上的驿站，现存9栋清末民初的老建筑。变化始于2021年，回乡创业青年将一栋百年老宅改造成集咖啡、文创于一体的体验空间，之后各种咖啡馆、茶馆、文创小店涌现，一时间“左手咖啡右手茶”。最火的咖啡店坐满了人，前台已停止接单，只有等空位出来才能下单。
街头的一块牌子让人忍俊不禁：“我在普洱忍你很久”，人们一边笑一边和这块牌子合影。一家咖啡店门口，立一只巨大的牛油果造型，牛油果拿铁似乎是普洱咖啡一大特色。请教了一下当地人才知道，原来普洱也是牛油果的核心产区，鲜果产量占国产牛油果的80%以上，直接替代了15%的进口份额。
·普洱戴家巷街景
牛油果的故事可谓峰回路转。这种原产中南美洲的水果真正走红，是近几年的事。因其富含不饱和脂肪酸，作为轻食标配，被贴上了“健康”的标签。但牛油果不酸不甜的口感，作为水果却很尴尬，直到与咖啡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咖啡的醇厚与牛油果的绵密交融，碰撞出独特的味觉火花，成为许多咖啡馆的招牌。随机点了一杯牛油果拿铁，单吃牛油果味同嚼蜡，把它搅碎与咖啡融合，口味果然提升一个层次。
街口有一家臻象咖啡，招牌是手工酸奶dirty，搅匀喝风味独特。老板浪叔招呼路人“喝酒喝酒”（店里也卖威士忌）。一个熟客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一杯酒，与人聊起天来。听他聊得头头是道，于是向他咨询，作为一个咖啡小白，在普洱的“咖旅”攻略。他说，他也是“小白”，姓白。
·臻象咖啡老板浪叔在烘豆子 图据/浪叔
小白其实相当资深，他现在是一位咖啡师，曾经做过咖啡培训讲师。在他看来，普洱咖啡真正开启现代化、产业化道路是在1988年。这一年雀巢进入普洱，在城郊租下8亩地，开始咖啡试种试验。在雀巢的带动下，第二年，普洱的咖啡种植面积已是云南省之首。
普洱人喝咖啡好像没什么时间上的讲究，白天夜晚都喝。“比如我晚上回家，咖啡也放在床头，想喝就喝，好像没什么反应，反正我睡眠挺好。”这让我想起之前探访合江荔枝（），种荔枝的人也不太讲究吃法，荔枝配火锅下三黄片是常规操作。看来真正的从业者都有点“百毒不侵”。
·戴家巷老街的小店
这些年，数以万计的人来普洱学习咖啡，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都有。普洱有点类似于“咖啡界的少林寺”了。小白接触过东南亚各国，以及瑞士、意大利、美国等地的学员，他们在普洱边旅游边学习。“高端课程费用1.6万元。比如你从成都来，机票加吃住行，10来天，怎么算也要3万元左右。”
普洱当地媒体报道：“普洱正通过普洱咖啡师万人培训支持计划，走出了一条‘人才+产业+文旅’融合发展的新路子，逐步塑造起一座充满活力的‘创业之城’新形象。”
有人在街头用老式手摇烘豆机烘豆子，像在展示或者表演，路人也可以体验。那个机器黑黢黢的，酷似包浆浓厚的爆米花机，但烘出来的豆子很香。我说，怎么感觉比成都的咖啡更香。浪叔说：“哪里哟，一样的。成都的咖啡很厉害，竞争很激烈，我去考察过。”
“新鲜。”小白说，“因为新鲜。”
“对，你说的对，一针见血。”我不能同意更多。
·普洱老街的咖啡店
咖啡庄园“九大杯”管饱
既然是“咖旅”，咖啡庄园就必去。不巧的是，天气预报一周都是雨，想到各种山洪泥石流的新闻，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正犹豫，就下起暴雨来。人们四散躲雨，街上烟雨蒙蒙。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果断打车上山，去小凹子咖啡庄园。
小凹子咖啡庄园距离普洱主城区约30分钟车程，有300亩生态咖啡林，海拔1100米，青山环抱，云雾缭绕，山间长满了橄榄球大小的菠萝蜜。
庄园创建于1997年，如今已传至第三代。目前，这里是一个集研学、观光、品鉴、度假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电影《一点就到家》曾在此取景，它讲述三个年轻人从大城市回到云南古寨创业的故事，这与小凹子咖啡庄园三代人投身咖啡事业的剧情，在精神内核上颇有些相似。
·在“湖畔音乐厅”自助唱歌的年轻人
入园门票60元，包含一次讲解，9种风味的手冲咖啡，可无限续杯。庄园的接待大厅像一个林间车站的候车厅。一进大厅，就有工作人员将你引到座位。我坐在吧台，一边看咖啡师做咖啡，一边品尝9种风味的咖啡。
先上的是果皮茶，酸甜清爽。工作人员介绍，果皮茶就是咖啡果皮和果肉经过晾晒、发酵等工艺制成的茶。咖啡鲜果长得像樱桃，以前人们在取里面的咖啡生豆时，外面的果皮和果肉常被当作废物扔掉。随着对咖啡利用的深入，人们发现咖啡果皮含有天然的糖分和香味，冲泡出的茶带有红枣、山楂等果干的风味，是一种口感特别的健康饮品。
·在咖啡庄园喝咖啡的游客
接着上“初恋”。这是一款非常受欢迎的精品咖啡豆的名字，也是庄园的招牌风味。关于这款豆子有几个有趣的细节：庄园创立于1997年2月14日（情人节），而现在的庄主也是在情人节结婚的，因此将这款豆子命名为“初恋”。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但味如其名，有一点酸甜苦涩的味道，疑似爱情。然后是“邂逅”“凹之蜜”“凹之韵”“向日葵”等等，品到最后已味觉失灵，感觉都是一个味，不分轻淡。
咖啡喝了，开始科普醒脑。大家来到二楼一间会议室，工作人员打开PPT，开始了他风趣幽默地讲解（脱口秀表演）——
·咖啡庄园的咖啡知识讲解
“庄园的名字，可以读小凹（ao）子，也可以读小凹（wa）子，只要不读小tu子就好了。”
“地里的咖啡苗，你们要多少拔多少。各位，拿回去记住三点：饿不得，冷不得，热不得。饿不得，营养东西要充足；冷不得，不能低于8℃；热不得，不能高于38℃，所以南北回归线之间的气候比较合适。”
“咖啡树旁种荔枝树、香蕉树、榴莲树、芒果树，对口感有没有影响？你吃过芒果味的洋芋吗？没有吧。同株授粉，不受别的果树影响。如果你去买咖啡，有菠萝味、芒果味或者荔枝味的，千万不要买，绝对骗你的。肯定加了科技在里面啊！”
“早上空腹喝一杯咖啡好不好？记住啊，咖啡一般不空腹喝。咖啡因会刺激胃壁细胞分泌胃酸，高浓度的胃酸会直接刺激胃黏膜，所以建议搭配食物喝。”
“好了各位，咱们平时喝的咖啡叫‘牛马咖啡’，对不对？今天来庄园喝的咖啡叫什么？今天喝的是‘牛马给你做的咖啡’。唉，我去，天天在这当牛马，做咖啡。谢谢各位！”
讲解结束，准备薅几根咖啡苗回去，这时又下起雨来，只好继续喝咖啡。这天下午，喝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咖啡，真的是喝撑了。反正第二天要赶早班火车去昆明，也不怕失眠了。
在昆明，作为“咖旅”的最后一站，我去了云南咖啡厂。这座中国第一家现代化咖啡加工厂，是1992年中国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合作项目，它的建成投产结束了中国本土没有现代化咖啡工厂的历史。
云南咖啡厂内有咖啡文化馆，可以一站式了解云南咖啡历史、近距离观察老机器和树种，还可以体验手冲、拉花、烘焙等课程。展厅墙上，有一排“咖啡闻香瓶”，里面装着世界各地的咖啡豆。挨个闻过去，发现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埃塞俄比亚三地的豆子最合我意。
这趟咖啡之旅，从普洱的庄园到昆明的工厂，我也说不清到底喝了多少杯，记住了多少种风味，只记得一路都有人种豆，有人烘豆，有人尝豆。
·云南咖啡厂咖啡文化展厅
·制造于1912年的咖啡烘炒机
我刚离开昆明，浪叔就到了昆明，参加滇池咖啡节。这是他第二次以摊主身份参加这个行业盛会。他兴奋地召唤：“来了来了！又来昆明参加一年一度的行业大聚会了！今天在西岸卖酒，快来找我偶遇，酒管够。”
浪叔是湖南人，在北京工作17年，又在深圳闯荡过，几年前来到普洱，今年是他做咖啡的第10年。比起北京、深圳的高效繁华，他更爱这份独属于云南的松弛。咖啡节紧邻火把节，这几天滇池两岸热闹非凡。他在朋友圈写道：“山湖为幕，艺术为形，烟火为韵。这种动人的生活底色，从容自在，温柔绵长。”
·昆明滇池
这句话，或许是近些年咖啡火热的一个注脚。它不单是一种饮料，一杯打工人的“续命水”，更是一种对生活、方向、志趣的选择。
咖啡在左，牛马在右；云南在西，京深在东。
撰文 / Rain
未标注图源 /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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