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面前这个14岁的女孩被问的一下子有点慌乱,低下头眼睛乱瞟,隔了好一会她才极小声的吐出两个字:

“没有。”

之前小鱼的妈妈在来咨询时,红着眼给我讲了很多,这位妈妈满腹委屈和不解,反复不断地问:

“老师,我家孩子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怎么就这么笨?”

小鱼妈妈说,小鱼从小到大报过的班不计其数,但不管是课内补习也好,课外兴趣班也罢,小鱼没有一样擅长的......

她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倒数,而且学东西十分吃力。

小鱼的妈妈甚至带她去检查过智力,虽然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是智力障碍,问题究竟出在哪?

小鱼的父亲更是一看到女儿就嫌弃,觉得她连说话都说不利索,并将这一切的问题都怪到小鱼妈妈身上。

渐渐地,小鱼越来越自卑,即便在家也低着头不爱说话。

小鱼刚来到护航基地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问什么答什么,回答永远不超过五个字:

“好的”“知道的”“嗯”“没有”“不会”......

练习体能时,她也永远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别的孩子们没事叽叽喳喳地聊天,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低着头发呆。

跑操的时候她总是掉在最后面,跑步圈就开始喘,但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主动停下来。

教导员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摇头,然后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我带过太多刚来基地时沉默的孩子,所以在看到小鱼的评估结果时,果然和我的初步判断基本吻合:

智力水平在正常范围的低段,不存在器质性的学习障碍,但在持续性注意和工作记忆这两个子项目上的得分明显偏低。

换句话说,她不是学不会,而是学得慢,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重复才能掌握同样的内容。

评估报告里最让我在意的,是情绪与社会适应那一栏的结果。

她的自我效能感得分几乎触底,她的档案备注里写了一行字:

存在明显的习得性无助倾向,自我概念极度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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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得性无助,这个词我在无数份档案里见过,但每一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沉一下。

它意味着这个孩子曾经反复地、持续地处在一个“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结果”的环境里,久而久之,她不再尝试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每一次尝试之后的失败,都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我果然不行”的印记,刻得多了,她就学会了用不去尝试来保护自己仅剩的那一点自尊。

小鱼的情况甚至比一般的习得性无助更复杂。

她的“习得”不只来自学业上的反复挫败,更来自她最亲近的人。

我想起小鱼妈妈第一次来咨询时说的那些话:

“她学钢琴,老师说她手指不灵活,节奏感差,学了两年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

“送她去学画画,画出来的东西跟同龄孩子比差了一大截,老师说她没有天赋。”

“英语补习班上了三年,二十六字母打乱顺序她还是认不全。我就想不通,怎么就认不全呢?”

小鱼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不全是责备,更多的是困惑和委屈。

她不是不爱孩子,恰恰相反,她能一口气数出小鱼从小到大报过的十几个班,每一笔补习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接送她都风雨无阻。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让孩子变好,想让孩子不落后于别人。

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每一次加码,对小鱼来说,都是一场新的失败体验的开始。

小鱼学东西本来就慢,她的工作记忆容量偏小,信息在大脑里停留和加工的时间比普通孩子长;

这意味着在同样的课堂时间里,她能吸收的东西天生就比别人少。

这不是态度问题,不是不努力的问题,这是认知功能上的个体差异。

就像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一样,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可问题在于,小鱼所处的环境从来不承认这个事实。

学校用统一的教学进度衡量她,补习班用标准化的考试分数评判她,兴趣班用有没有天赋来定义她。

她接受的几乎所有评价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你不行。你说不出话是笨,学不会东西是笨,反应慢是笨。

我们给小鱼制定了一个分阶段的护航方案。

叫重建:重建她对自己、对他人、对这个世界的基本信任和认知。

第一阶段的重点是稳定化与安全感建立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先让小鱼在这个环境里待得住、待得舒服。

我们不要求她开口说话,不要求她参与任何有竞争性的活动,不给她任何可能触发失败体验的日程。

她每天不用在乎对错之分,不用担心好坏之分。

我们要让小鱼在每天一点点体验到一种感受,那是完成一件事之后的平静,而不是失败之后的自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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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是成功体验的累积与自我效能感的重建

这个阶段关键在于给小鱼的任务必须刚好比她当前的能力高一点点,是她跳一跳能够得着的;

既不能太简单让她觉得无聊或者被敷衍,也不能太难让她再次觉得挫败。

有生活技能的阶梯成长,还有学习能力成长。

小鱼的核心问题不是智力,而是工作记忆和加工速度的短板,这两个短板直接导致了她在传统课堂上的学习效率低下。

我们特地从注意力广度训练、工作记忆扩容训练和信息加工策略的方面入手,一点点让小鱼进步。

从她说没有优点到说出我好像没那么笨时,这个距离,小鱼走了整整一个月。

第三阶段是情绪表达与社会连接的修复

小鱼长期处于自我封闭的状态,不是因为她天生不爱与人交往,而是因为她在社交中已经预设了自己会被否定、会被嫌弃。

这种预设它已经内化成了她人格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种思维模式。

我们为她安排了一个比她大一岁、性格温和稳重的女孩,叫小南。

我安排她们俩一组做一些配合性的任务,不需要太多语言交流,但天然地需要两个人互相配合、互相依靠。

最开始的两周,基本上是小南在说,小鱼在听。

后来有次在吃早饭的时候,小南说自己很喜欢喝今天的酸奶,小鱼一下没犹豫就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小鱼。

小南推辞着说不要,小鱼却有些害羞,说自己不喜欢一定要给小南。

小南跟我说“她其实特别会照顾人,就是她自己不知道。”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小鱼在护航基地已经待了将近四个月。

她的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得开朗自信、侃侃而谈。

它的变化是缓慢的、细碎的、悄无声息的,像是春天来的时候,你看不见冰雪在哪一刻开始融化,但你知道它确实在融化。

她能集中注意力40分钟了;

她能在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一项课程中跃跃欲试,而不是害怕了;

她能面对集体时完整的表达自己,而不是唯唯诺诺了;

她能在体能锻炼时坚持到最后了......

那天,我又问了小鱼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小鱼还是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没有慌乱和躲避,像是在认真地、第一次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嘴角轻轻地上扬说:“我觉得……我很温柔。”

她说完,伸手捂了一下脸,红扑扑的。

我说:“你说得对,你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女孩,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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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对所有正在读这篇文章的家长说一句:

如果你的孩子也常常说“我不会”,别急着去反驳他,别急着说“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会”。

他可能不是真的不会,他只是不敢。

他怕失败,怕让你失望,怕又一次证明自己不行。

你要做的,是让他知道:

不会很正常,做错了很安全,搞砸了天也不会塌。木头很便宜,人生很长,你慢慢来。

让他相信这件事,比让他做对一百道题更重要。

一个相信自己可以搞砸的孩子,才敢把脚踏进任何一条河流;

一个知道自己被允许失败的孩子,才能在任何一块土地上生根发芽。

而那声最微小的“我试试”,胜过世间一切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