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四岁,河南周口人,退休前在镇上的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

要说身体,我真不算差。每天早上五点多醒,先把院里的地扫一遍,再去菜园拔几棵青菜。早饭一碗胡辣汤配半个馍,吃完还能骑电动车去集上转一圈。

村里人见了我都说:“老梁,你这身板,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我也爱听这话。

人老了,最怕别人说你老。一听别人夸我精神,我腰杆都能挺直两分。

可我真正明白“来日不多”,不是因为我生了一场大病,而是因为一张戏票。

那张票,是我老伴去世前一年买的。

她叫秋兰,喜欢听豫剧。那年县里剧团来镇上演《穆桂英挂帅》,她早早买了两张票,夹在堂屋柜子的镜框后头。

演出前一天,我临时被单位喊去盘库。

秋兰拿着票站在门口问我:“明晚真不去了?”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以后又不是没有戏看,等下回。”

她没吵,只把票又夹回镜框里,说:“你这人,什么都爱等。”

后来单位忙,家里忙,儿子结婚,孙子出生。那场戏没看成,我也没当回事。

直到前年秋兰突发脑出血,人没了。办完后事,我收拾柜子,才从镜框后头摸出那两张发黄的票。

票角都卷了,日期清清楚楚,离现在整整七年。

我捏着那两张票,在堂屋坐到天黑。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下回”,你嘴上说得轻巧,老天爷却不会替你留着。

秋兰走后,儿子梁明接我去郑州住过半年。

郑州的楼房亮堂,电梯一按就到,楼下有超市,有公园,日子比村里方便。可我住不惯。

早晨醒来,听不见鸡叫,也闻不到邻居家烧柴火的味儿。儿媳对我客气,孙女也亲我,可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关门,屋里静得像没人住。

我怕给他们添麻烦,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

有一回,我在厨房熬小米粥,忘了关火,粥溢出来,把灶台弄得一塌糊涂。儿媳没说重话,只是赶紧拿抹布擦。

可我看见她皱了下眉。

那天晚上,我主动跟儿子说:“我还是回老家吧。城里好,就是不适合我。”

梁明不放心:“爸,你一个人住,我和你妈……我总觉得亏欠。”

我说:“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我天天坐你家沙发上发呆。”

回到河南老家,我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门口种了两盆月季,西屋放了秋兰的缝纫机,堂屋墙上还挂着她的照片。日子看着慢慢顺了,我也学会一个人过。

早上赶集,下午浇菜,晚上去广场看人下棋。

我以为,只要身体硬朗,日子就能这么一天天往后过。

直到老邢没来下棋。

老邢比我大两岁,住在东头。我们俩从年轻时就认识,退休后天天在广场槐树下摆棋摊。他嘴硬,爱悔棋,输急了就说我使诈。

那天我摆好棋盘,从三点等到四点,没见他影子。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嫂子说:“别等了,老邢昨晚走了。”

我以为她开玩笑:“走哪儿?”

她把火钳放下,声音低了:“心梗,半夜没抢过来。”

我手里的棋子“啪”一下掉在地上。

前一天傍晚,他还跟我抢一个马,说等周末去淮阳看荷花。他还笑我:“老梁,你别光守着你那小院,身子骨好就得出去走。”

我当时回他:“不急,等天凉快点。”

又是等。

我站在槐树下,忽然觉得那棵树也老了,树皮裂着口子,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叹气。

老邢下葬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黑外套。

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哭得站不住。棺材抬出去的时候,他老伴扶着门框喊:“你不是说等孙子放假回来,一块儿包饺子吗?”

那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口。

我回家后,把秋兰那两张戏票又拿出来,铺在桌上看。

票上那行小字已经发浅,可“晚上七点半”还看得清。

我忽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再把能做的事拖成不能做,把能见的人拖成见不着,把能说的话拖成没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给梁明打电话。

他以为我身体不舒服,声音一下紧了:“爸,你咋了?”

我说:“我没事。你妈以前想去开封看菊花,我没陪她去。我想这周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梁明说:“爸,我请假陪你。”

我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

年轻时我总觉得男人不能麻烦孩子,老了更该懂事。可那一刻我想明白了,父子之间也不能总靠“以后”维持。

周六,梁明开车带我去开封。

路上,他给我买了一杯热豆浆。我捧着纸杯,看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暖。

到菊展门口,人很多。

有老太太穿红衣服拍照,有老头推着轮椅慢慢走,还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

梁明拿手机给我拍照,我不自在,摆手说:“拍我干啥,拍花。”

他说:“我妈以前总说,你年轻时连张正经照片都不肯照。”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我们在一盆黄菊前停下。花开得很满,密密匝匝,像一团小太阳

梁明忽然说:“爸,我以前总觉得你身体好,就没那么担心你。现在才知道,身体好也不是还有很多年。”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眼圈有点红,低声说:“我妈走得太突然,我总想着还有机会孝顺她。结果没有了。我不想对你也这样。”

我把手背到身后,怕他看见我手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们年轻人忙,我懂。可我也得跟你说句实话,我六十四了,不是四十六。你别总想着等工作不忙了再回来,工作哪有真正不忙的时候?”

梁明点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赶回郑州,在开封住了一晚。

吃饭时,梁明给孙女打视频。小丫头在屏幕里喊:“爷爷,你给我带花了吗?”

我笑着说:“花不能摘,爷爷给你带桶花生糕。”

挂电话前,她又问:“爷爷,你什么时候来我家?”

以前我会说“过阵子”。

那晚我说:“下个月初一,爷爷去接你放学。”

梁明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我说:“能定的事,就别往后推。”

从开封回来后,我开始给自己列一张小单子。

不是多大的愿望,全是以前觉得不急的小事。

去太康看一次老舅。

把秋兰没穿完的那件棉袄送去改成靠垫。

请村里几个老伙计到家里吃顿饭。

给梁明做一回他小时候爱吃的芝麻叶面条。

还有,去县城剧院听一场豫剧

写到最后一条时,我盯着纸看了半天。

秋兰走了,原来两个人的戏,只剩我一个人去听。

我心里别扭,觉得一个老头单独坐剧院里怪丢人。可一想到那两张发黄的旧票,我又把笔按得重了些。

这个月十五,县剧院演《朝阳沟》。

我提前三天买了票,只买了一张。

进剧院那晚,我穿了秋兰以前最爱看的那件灰夹克。口袋里装着她那两张旧票,像带着她一起去。

剧院门口人来人往,多是结伴的老夫妻。

我站在检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拿着票不动,笑着问:“大哥,第一次来?”

我说:“不是。以前答应老伴来,没来成。”

老太太没再问,只点点头:“那今天更该进去。”

灯暗下来时,台上锣鼓一响,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戏多感人,是我忽然看见秋兰年轻时的样子。她坐在堂屋门槛上缝衣服,听收音机里的豫剧,嘴里轻轻跟着哼。

我以前嫌吵,总让她小声点。

现在剧院里那么响,我却希望她能再吵我一次。

散场后,我没有急着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那两张旧票拿出来,又和今晚的新票放在一起。

七年前那场戏,我欠秋兰。

今晚这场戏,我算是替自己补上了一点。

可我也明白,有些遗憾补不上。人走了,位置空了,你再后悔,也只能对着空气说一句“我来了”。

那晚回家,我把三张票都夹进相册,没有再放回镜框后头。

我还给梁明发了条消息:“戏看完了,很好。以后你想陪谁做什么,别总等。”

他很快回我:“爸,我记住了。”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笑我,说老梁现在会享福了,又是看花,又是听戏,日子过得比年轻人还讲究。

我没反驳。

换作从前,我肯定要解释几句,怕人说我老不正经,怕人说我闲得没事。

现在不了。

人过了六十一岁,脸面这种东西,真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今天的饭香不香,想见的人见没见,心里的话说没说。

我不是突然悲观,也不是觉得六十多岁就该等着老去。

恰恰相反,我是到了这个年纪才懂,身体好,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不是让我继续拖延的理由。

河南人常说,日子是过出来的。

可过了六十一岁我才明白,日子也是用一天天减少换来的。

今年能走到的路,明年未必还有力气走。

今天能拨通的电话,明天未必还有人接。

眼下能吃的一顿饭,能看的一场戏,能陪的一次孩子,都不是小事。

我现在依旧早起扫院,照样赶集买菜,照样在槐树下摆棋盘。

只是每次有人约我去哪里,我不再张口就是“以后”。

能去,就去。

能见,就见。

能说,就说。

六十四岁的我,身体还算硬朗,可我心里很清楚,来日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这不是吓唬谁,也不是让人整天愁眉苦脸。

这是提醒我们这些河南超过六十一岁的老人,别把余生当存折,舍不得花,总以为越攒越多。

其实余生像手里的热馍,捂得再紧,也会一点点凉下去。

趁它还热,趁腿还能走,趁心还会动,好好过今天。

这才是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那些已经来不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