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四岁的妹妹陈小满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那是1998年春天拍的,两个月后她在镇上的集市走失了,再也没回来。
我比小满大六岁,那天我牵着她的手逛集市,看见卖糖葫芦的摊子,我说你在这儿等着别动,哥去给你买。我一转身的功夫,回头她就不见了。我找了整条街,嗓子喊哑了,最后蹲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底下哭,糖葫芦掉在地上沾了灰。
那以后的二十六年,我们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爸妈没日没夜地找,印了上万张寻人启事,贴满了周边几个县的墙。我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想着多挣点钱能多印些传单。每年小满生日那天,我妈都会蒸一锅白糖糕,那是小满最爱吃的,蒸好了摆在桌上凉透了也不动筷子。
后来科技发达了,我们采了血样入了打拐数据库,在寻亲网站上发帖子。有过几次疑似线索,每次我爸都连夜坐火车赶过去,回来时带着一张照片——不是她,都不是她。
去年秋天我妈病了,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我就想再见小满一面。"我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喉咙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走后我爸整个人垮了,精神恍惚,走路都打晃。我从深圳辞了工回老家照顾他,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给他做饭洗衣陪他说话。爸不怎么理我,他坐在阳台上看那张全家福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请了个保姆,叫赵阿姨,五十来岁,是亲戚介绍的,说干活利索人本分。赵阿姨来那天我正在给爸喂药,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问家里有什么忌口的。我说没有,随便做。
那天晚饭赵阿姨做了一锅白菜粉丝汤,蒸了条鱼,还炒了个青菜。爸坐在餐桌前不动筷子,我正要哄他,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哼唱声——赵阿姨在收拾灶台,随口哼着一首曲子。
我的筷子掉了。
那调子软软糯糯的,像小时候我妈哄小满睡觉时唱的:"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背笆篓……"
我妈说那是外公传下来的童谣,只有我们家的人会唱。我小时候听过,后来小满出生了,我妈天天唱给妹妹听。小满走丢后我妈再没唱过,她说唱了心里疼。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赵阿姨正在擦灶台,嘴里还在哼,声音很轻。
"赵姨,"我嗓子发紧,"你这歌是跟谁学的?"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自个儿瞎哼哼的,打小就会。"
"谁教你的?"
赵阿姨擦灶台的手停了,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就记得小时候一个女的教的,好像是……我妈?"她自个儿也糊涂了,摆摆手,"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就觉得这调顺嘴。"
我看着她。赵阿姨个子不高,圆脸,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她来我家三天了,我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她的下巴,那颗小小的黑痣,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我的心像被人攥住猛地拧了一把。
"赵姨,你今年多大?"
"五十一了。"
"你是哪年生的?"
"七三年。"她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咋了?"
我的腿有点发软,扶住门框。"赵姨,"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赵阿姨愣了,手上的抹布滴着水。"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四五岁那会儿……好像在哪儿走丢过,后来被人捡了,养父母对我还行。再往前的事,记不清了。"
我冲回客厅,翻出电视柜底下那个旧盒子,把那张全家福抽出来,拿到厨房举到赵阿姨面前。照片上四岁的小满扎着羊角辫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赵阿姨盯着照片,抹布从手里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珠慢慢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撬开了一道缝。
"这小姑娘……"她伸手摸了摸照片,"这辫子,我小时候好像也扎过这样的……"
"你看这个。"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满四周岁"。
赵阿姨忽然捂住嘴,退了两步靠在冰箱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
"妹妹!"我爸从客厅冲进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一把抓住赵阿姨的肩膀,手抖得像筛糠,"你是小满?你是小满对不对?"
赵阿姨——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她赵阿姨了——她看着我爸的脸,忽然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哭声闷在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四岁那年走丢时蹲在集市场角落里哭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怎么说话。我爸一直攥着她的手腕,好像一松手她又会丢。她跟我爸坐在一起,轮廓隐隐约约透出我妈年轻时的影子。我看着她,想起二十六年前我转身去买糖葫芦的那个瞬间,如果我当时没松手呢?
后来我们去做了DNA鉴定,结果等了半个月。出结果那天医院打电话来,说确认生物学关系。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墙上,头仰着看天花板,眼泪淌了一脸。
赵阿姨——我妹妹——她在养父母家姓赵,养父母没孩子,对她算不上坏但也谈不上亲。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嫁过人又离了,有个儿子在念大学。她说她小时候总觉得心里缺一块,唱那个童谣的时候心里才踏实,就一直哼着。
"我也不知道这歌哪来的,"她低着头说,"就觉得像有人在喊我。"
我爸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摆着赵阿姨下午蒸的白糖糕,是她自个儿做的,说尝尝手艺。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软软的,跟二十六年前我妈蒸的味道一样。
月亮从窗户外面升起来了,圆溜溜的挂在天上。我靠在厨房门口,听见客厅里我爸在跟我妹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半天。赵阿姨——小满——她轻轻地哼起了歌,还是那首"月亮走,我也走"。
我闭上眼,忽然又看见了那个四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咧嘴笑得门牙缺了一颗。二十六年了,她终于回到家了。灶台上的白糖糕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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