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的时候,江砚秋正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指还维持着拨号的姿势。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四十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熬了大半个月的疲惫,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从乡镇基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今天下午组织部正式谈话,副局长的任命下来了,分管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实职副处,算是熬出了头。
走廊里有人喊他,说下班了还不走。江砚秋摆摆手,示意自己打个电话就撤。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松了松领带,重新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嘟声响了三下,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急吼吼的烟火气。
“喂?老江,你下班没有?我正炒菜呢,排骨都快糊了,你有话快说!”
江砚秋喉结动了动,想好的话突然堵在嗓子眼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这个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的女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没享过几天福。当年他们住在镇政府的筒子楼里,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季冬阳怀孕的时候连个像样的产检都舍不得做,硬是挺着肚子坐中巴去县医院。后来调到区里,租了五年房子,攒够首付的时候房价又涨了,她一句抱怨没有,照样精打细算过日子,把一家老小都伺候得妥妥帖帖。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冬阳,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锅铲翻炒的声音停了一下,季冬阳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年来,他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头,多半都没什么好事。有一回是被纪委约谈,虽然最后查清了是诬告,但那半个月季冬阳瘦了整整十斤。还有一回是他在执法现场被人推搡受伤,她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她的神经早就被这些年的大风小浪磨得又细又脆,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好事,”江砚秋笑了,声音有些发颤,“你老公我,提了。副局长,正式任命下来了。”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江砚秋知道季冬阳在听,他甚至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他听见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季冬阳带着哭腔的笑声,那种又哭又笑的声音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听见还是儿子江北辰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真的?江砚秋你可别骗我,你敢骗我我跟你没完!”
“真的,组织部的红头文件都下了,我骗你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好像是季冬阳在厨房里转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一会儿说“我得赶紧给北辰打个电话”,一会儿又说“不行不行,先给你妈那边报个喜”,然后又自己否决了,“算了算了,等你回来咱们一块说”。江砚秋就站在窗边听着,眼眶热了又热,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冬阳,”他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季冬阳的声音才传过来,鼻音很重,却故作轻松:“说这些干什么,赶紧回来吃饭,排骨真糊了我可饶不了你。我重新炒两个菜,把柜子里那瓶好酒拿出来,人家送了你两年都没舍得开——”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江砚秋扭头看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办公室的小周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古怪,像是跑过来的,还在微微喘气。
“江局,”小周压低声音,但语气很急,“省里来人了,就在楼下,说让您先别挂电话。”
江砚秋一愣,下意识皱了皱眉。省里来人?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半,这个时间省里的人来区里,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更重要的是,让一个即将上任的副局长“先别挂电话”,这话怎么听怎么透着蹊跷。他当了这么多年基层干部,嗅觉早就磨得比猎犬还灵,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细节都能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省里?哪个部门的?”他按住手机话筒,低声问小周。
小周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清楚,就来了两个人,一个说是省委督查室的,另一个没介绍自己。他们直接找的书记,现在书记让您过去,说——”小周咽了口唾沫,“说让您手机保持通话状态,别挂。”
江砚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省委督查室,这个部门的名字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专门督办重大事项、查处违规违纪问题的机构,平时跟区里打交道并不多,一旦出现,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事。他看了看手里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季冬阳在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连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你先别急,”江砚秋对电话里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小周,“书记现在在哪?”
“在三楼小会议室,让您马上过去。”
江砚秋深吸一口气,拿起公文包和手机,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边走边在心里飞速盘算,最近手头的工作有没有什么疏漏,执法过程中有没有被人抓住把柄,社交圈子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往来。他做人做事一向谨慎,不该拿的不拿,不该去的不去,但常在河边走,谁敢说自己鞋上一点泥都不沾?
三楼小会议室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江砚秋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区委书记严仲平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神色倒还算正常,正在和旁边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江砚秋不认识,但对方身上那种气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省里下来的人,气场跟基层干部就是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同,但那种沉稳和笃定是刻在骨子里的。
严仲平抬头看见江砚秋,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顿了顿才开口:“砚秋,手机还通着吗?”
江砚秋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季冬阳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已经不再说话了,但能听见她紧张的呼吸声。
“别挂,”严仲平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马上有个人要跟你通话。”
江砚秋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部明显是加密通讯设备的黑色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走到江砚秋面前,将手机递了过来。
“江砚秋同志,省委林书记要跟你通话。”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江砚秋心里激起千层浪花。省委林书记——林远洲,全省一千二百万人口的当家人,省委的一把手。江砚秋在电视上见过他无数次,在工作会议上远远地听过他讲话,但从来没有面对面说过一句话。一个区里的副局长,跟省委书记之间的差距,那是隔了不知道多少层级的天堑鸿沟。林远洲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跟他通话?
他接过那部黑色手机,手有些发抖,但脸上还维持着镇定。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会议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还在继续,季冬阳大概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懵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您好,我是江砚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不像想象中那么威严,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砚秋同志,你好。我是林远洲。”
江砚秋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虽然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还是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还没来得及说“林书记好”,林远洲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把他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
“砚秋同志,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确认一件事情。你的爱人,是不是叫季冬阳?她是不是有一个失散了多年的亲人?”
江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季冬阳的名字还在闪着,通话时间已经跳到了八分多钟。林远洲的语气不像是在审讯或者调查,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丝微光,既渴望靠近又害怕扑空。
“林书记,”江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爱人确实是季冬阳,她……她是二十多年前被人送到她养父母家的,当时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但是我们查了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江砚秋甚至能听见林远洲深呼吸的声音,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即将喷薄而出。
“因为,”林远洲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个在省委全会上作报告时铿锵有力、在全省抗洪一线指挥若定时沉稳如山的声音,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抖,“因为三十一年前,我弄丢了我的女儿。”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江砚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然后又猛地坠下去,整个人像坐在过山车上一样天旋地转。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季冬阳的名字在屏幕上安静地闪动着,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已经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全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她刚满一岁,她母亲带她回老家探亲,路上出了意外。”林远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是藏不住的,“她母亲伤得很重,在医院里昏迷了半个月。等我们找到出事地点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当时现场很混乱,我们报了案,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去找,找了整整三十一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母亲,到现在都没走出来。每年闺女生日那天,她都会做一碗长寿面,摆在桌上,从早上放到晚上,谁都不许动。”
江砚秋觉得自己的眼眶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当了半辈子公务员,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自认为心肠早就被磨硬了,但此刻他攥着那部黑色手机,指节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桌上那部手机里,季冬阳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三十一年的空白和疑惑,三十一年的委屈和渴望,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哭声。江砚秋知道她一定蹲在厨房的地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兽一样缩成一团,就像每一次她想起自己身世时那样。
“砚秋同志,”林远洲的声音把江砚秋拉回现实,“我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确认这件事,做了两次DNA比对,结果今天下午才拿到。我知道今天是你提拔的日子,选在这个时间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你娶了我的女儿,让她这些年过得很好,这是我这辈子欠你的。谢谢你。”
江砚秋想说“不敢当”,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拿起了桌上自己的手机,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一句:“冬阳,你听见了吗?你爸爸找到了。”
电话那头,季冬阳嚎啕大哭。
江砚秋不知道这场通话是怎么结束的。他只记得林远洲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来接她回家”,然后就挂了电话。他把黑色手机还给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又和严仲平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车里,手机还通着,季冬阳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下了很久的雨终于渐渐小了。
“老江,”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回来好不好,你快点回来。”
“好,”江砚秋发动了车,“你等我,我马上到家。”
他把车开出区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橘黄色的河流顺着马路蜿蜒向前。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省委书记的女儿,三十一年的失散,DNA比对,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但手机屏幕上季冬阳的名字还在闪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耳边,一切又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用力踩下油门,只想快点回家,快点见到那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女人,用力抱住她,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日子还得过。他江砚秋娶的是季冬阳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只跟她是谁有关,跟她的父亲是谁毫无关系。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季冬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身上还系着围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他的车灯,她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扑过来,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再哭出声来。
江砚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抬头看了看楼上自家的窗户,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大概还放着那盘烧糊了的排骨。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是他压了十几年的不甘和委屈——他拼了命往上爬,熬了十二年才熬到一个副局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他拼命追求的终点,对于另一个人来说,也许只是起点。
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重要的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重要的是那些年她一个人偷偷掉过的眼泪,今后也许不会再有了。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说:“走,回家。排骨糊了就糊了,咱们今晚不吃排骨,我给你煮面。”
季冬阳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胸口。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星星。
“江砚秋,”她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我是谁的女儿,我这辈子都是你老婆。你别想甩掉我。”
江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揉得更乱了。
“甩不掉,”他说,“这辈子都甩不掉。”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江砚秋揽着季冬阳的肩膀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门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灯火通明,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将不再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而他的生活,也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楼道。身后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眨了眨,继续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普通的夜晚。
家里的灯亮得晃眼。江砚秋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厨房里那盘排骨果然已经黑成了一团碳。季冬阳从他身后挤进来,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从客厅飞到厨房,又从厨房飞到阳台,像是要把刚才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笑出去。
季冬阳擦了擦眼角,利落地把那盘焦炭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冲洗锅底,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煮面吧,排骨改天再补。”
江砚秋“嗯”了一声,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卷起袖子帮她洗菜。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但谁也不觉得挤。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习惯了在狭窄的空间里默契地错身,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下面一个煎蛋,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刚才的事,闷头吃面。吃到一半,季冬阳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江北辰打来的。季冬阳接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劲儿:“儿子,吃饭了没?……你爸提了,副局长,刚下的文件……嗯,知道了,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家里的事……”
她把电话递给江砚秋,江砚秋接过来跟儿子聊了几句,无非是叮嘱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老生常谈。江北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刚才刷手机看到一条热搜,说省委书记找到了失散三十年的女儿,配的照片好像是……是我妈。”
江砚秋的手顿了一下。网络时代,消息果然传得比风还快。他看了看对面正在收拾碗筷的季冬阳,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好好读书,回来再细说”,就挂了电话。
季冬阳从厨房探出头来:“北辰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你妈找到亲爹了是不是真的。”江砚秋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季冬阳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酸——她面上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了,其实心里翻江倒海的,只是习惯了不在人前示弱。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季冬阳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江砚秋,”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江砚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知道她怕什么。她怕的不是认亲这件事本身,她怕的是生活被彻底打乱,怕的是平静的日子一去不返,怕的是他们这个小家庭在巨大的落差面前失衡。她做了二十多年季家的女儿、江家的媳妇,突然有人告诉她,你的亲生父亲是省委书记——这种冲击不亚于一场地震,把她的整个身份认知都震得七零八落。
“怕什么,”江砚秋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季冬阳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锐利。
“你用不着顶,”她说,“我就是季冬阳,以前是,以后也是。我爸——我说的是我爸季长河,他养了我二十多年,他就是我爸。至于那个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会见他,但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也不许他影响你什么。你是凭本事走到今天的,谁都不能拿这件事说三道四。”
江砚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他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女人,但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的主意有多大。
他点了点头,说:“好。”
季冬阳松了口气似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去洗澡吧,一身的烟味。小周又在你办公室抽烟了是不是?回头我说说他。”
江砚秋笑着摇头,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区委书记严仲平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
“砚秋,明天的局党委会上,可能要重新讨论你的分工安排。做好心理准备。”
江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走进了卫生间。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严仲平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的副局长任命是下来了,但具体分管什么、有没有实权,这些都可以“重新讨论”。而“重新讨论”的原因,不言自明。
省委书记的女婿,这个身份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让他平步青云,也可能让他被彻底架空,成为一个徒有虚名的摆设。体制内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有些人因为某个身份一步登天,也有些人因为某个身份被贴上了标签,永远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人们会用放大镜看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正常的提拔都会被解读成“靠关系”,任何一个工作失误都会被放大成“果然是个草包”。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四十岁的男人。水汽模糊了镜面,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甚至比平时更亮了些。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在乡镇处理过群体性事件,在区里啃过最硬的骨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大不了就是被挂起来,再大不了就是辞了这个副局长,回基层干他的老本行。他有手有脚有本事,还能饿死不成?
他穿好衣服走出卫生间,发现季冬阳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的人在无声地说话。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老江,”她闭着眼睛说,“你说明天他来了,我该叫他什么?”
江砚秋想了想,说:“你想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
“我不知道。”季冬阳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心里乱得很。我这些年想过无数次找到亲生父母的情景,有时候恨他们不要我,有时候又想他们是不是有苦衷。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会是这样的情况。省委书记,江砚秋,你说我怎么想得到?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我连高中都没读完,我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有出息、老公不犯错误。我怎么就成了……就成了省委书记的女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江砚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们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江砚秋靠在沙发上,一手搂着已经半睡半醒的季冬阳,一手拿着手机翻看新闻。果然,省委书记寻女的消息已经上了热搜,各种版本的传言满天飞,有的说是早年私生女,有的说是政治对手的阴谋,还有的开始扒季冬阳的照片和资料。他皱着眉头看了几条,发现目前还没有人把季冬阳和他的身份对上号,但以现在网络信息挖掘的能力,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季冬阳均匀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墙上的挂钟是他和季冬阳结婚那年买的,普普通通的一个石英钟,指针走起来有轻微的声音。这么多年了,这个声音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明天之后,这个声音还在,其他的东西,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他低头在季冬阳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台灯。客厅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终究抵不过一天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四野无人,天边挂着一轮巨大的红日。他拼命朝前跑,但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像是季冬阳,又像是母亲。他回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见。等他再转回头来,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他努力想看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字迹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化成了烟雾。
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江砚秋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季冬阳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切看起来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
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提醒他,这个早晨注定不寻常。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性公事公办的语气:“请问是江砚秋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秘书处的,林书记的车队大约上午十点到达贵区,届时会有工作人员与您对接具体事宜,请您和夫人提前做好准备。”
江砚秋机械地说了声“好的,谢谢”,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钟,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只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连忙起身跑进厨房,看见季冬阳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十点到,对不对?”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呼吸明显乱了节奏,“还有三个小时。江砚秋,我只有三个小时了。”
江砚秋蹲下来,握住她捡瓷片的手,把那些锋利的碎片从她指间拿开,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检查有没有划伤,确认没有伤口之后,才把她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握紧。
“不是三个小时,”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一辈子。想什么时候认就什么时候认,想怎么认就怎么认,没有人能逼你。林书记也不行。你记住,你叫季冬阳,你是我江砚秋的老婆,你是你自己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是谁。”
季冬阳愣愣地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转身继续煎蛋,动作比刚才稳了很多。
“把地扫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蛋煎好了赶紧吃,吃完了我还得收拾屋子。省委书记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看见咱们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江砚秋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去拿扫帚。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厨房的瓷砖上,白得晃眼。楼下小区里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收废品的大爷扯着嗓子喊“收旧家电旧手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嘈杂而安宁。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江砚秋扫完地,坐在餐桌前,看着季冬阳把煎蛋和粥端上来。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市声。
吃完早饭,季冬阳开始收拾屋子,江砚秋想帮忙被她赶走了,说他在那儿碍手碍脚。他只好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锅,所有人都在讨论省委书记今天要来区里视察的消息,没有人提到私事,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视察和江砚秋脱不了干系。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私下给他发了消息,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情况,他只回了一句“回头再说”。
九点半的时候,区委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林书记的车队已经过了高速出口,预计半小时后到达。接应的地点不在区委大院,而是选在了江砚秋家附近的一个社区服务中心,那是区里去年新建的一个便民项目,环境不错,场地也宽敞。对方特别强调了一句,林书记特意交代,不要兴师动众,不要拉横幅,不要组织群众欢迎,一切从简。
江砚秋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季冬阳。季冬阳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不算新,但很整洁得体。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紧张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走吧,”江砚秋拿起车钥匙,“早晚都要面对的。”
季冬阳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那扇普普通通的防盗门,门口堆着几双拖鞋,门框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儿子写的春联,红纸已经褪了色,但字迹还很清晰。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季冬阳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说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砚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很想见到你的人。”
季冬阳没有再说话。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照得人睁不开眼。江砚秋打开车门让她上车,然后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小区。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大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江砚秋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停车,继续朝前开去。那辆黑色商务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砚秋握紧方向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那位林书记比他想象的还要着急,人还没到,保护的人已经到了。
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社区服务中心的停车场里。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没有想象中的阵仗,甚至连一辆警车都看不见。只有一辆深灰色的考斯特中巴安静地停在院子一角,车旁站着几个穿便装的人,看上去和普通的来访者没什么区别,但那种警觉的眼神和站姿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江砚秋和季冬阳刚下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自我介绍是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姓陈,态度客气而克制。他把他们引到服务中心二楼的一间接待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江砚秋扫了一眼,认出了区委书记严仲平和区长赵为民,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从坐姿和气度来看,应该都是省里跟过来的人。
严仲平看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在季冬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江砚秋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很复杂,有提醒,有关切,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慎。
“林书记马上就到,”严仲平压低声音说,“他刚才在路上又打了一次电话,问你们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浩浩荡荡的阵势,而是一个人的脚步,沉稳而急促,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节奏。接待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江砚秋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那张脸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但此刻真人站在面前,他才发现电视镜头过滤掉了太多东西——林远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稍一触碰就会断掉。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季冬阳身上。
接待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江砚秋感觉到季冬阳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他侧头看她,发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林远洲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钉在了地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个在省委全会上口若悬河、在下基层调研时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季冬阳,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好像要把三十一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江砚秋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几分钟。然后他听见林远洲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阳阳。”
那不是“季冬阳”,不是“同志”,更不是任何正式的称呼。是“阳阳”,一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小名,一个在林远洲心里藏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机会喊出口的名字。
季冬阳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苍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远洲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像是逆着风在走。他走到季冬阳面前,停下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但他的手在距离季冬阳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你跟你妈妈,”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季冬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江砚秋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他的手臂里,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三十一年,”林远洲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我找了你三十一年。你妈妈每年你生日都做一碗面,摆在桌上,她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吃。她说了三十一年,说了三十一年啊。”
他的眼泪也下来了。省委书记的眼泪,和普通父亲的眼泪没有任何区别,一样是咸的,一样是热的,一样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季冬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我叫季冬阳。冬天的冬,阳光的阳。”
林远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泪流满面。他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脸,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态都擦掉,但新的泪水马上又涌了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看到了那张纸条,那是你妈妈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冬阳,冬日里的阳光。那年冬天特别冷,你妈妈生你的时候,窗外的雪下了三天三夜。但你出生的那一刻,天忽然晴了,太阳出来了。她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季冬阳的身体晃了一下,江砚秋连忙扶住她。她转过头看着江砚秋,眼睛里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江砚秋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张纸条,那张她从小珍藏到大的、已经泛黄发脆的纸条,上面写着“季冬阳,生于乙丑年腊月初九”。她一直以为“季”是养父的姓,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季”也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姓氏,而是一个季节。她的亲生母亲在把她交给别人的时候,把她的来历藏在了名字里——冬天里的太阳,生于乙丑年腊月初九。
“我妈呢?”季冬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她松开江砚秋的手臂,朝林远洲走了一步,“她在哪?她来了吗?”
林远洲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睛,声音低沉下来:“她在家里。她……她的身体不太好,这些年一直不太好。我没敢让她来,我怕路上太激动,她的心脏受不了。但是她在家里等,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等,把家里的灯全打开了,说你回家的时候不能黑漆漆的。”
季冬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江砚秋看见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拳头,抬起头,用一种努力平静的声音说:“那我跟你回去看她。”
林远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黑暗里点燃了一盏灯。他连声说“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在打颤。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江砚秋,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砚秋,”他叫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你也一起去。带上你们的孩子,如果方便的话。”
江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给儿子江北辰发了条消息,让他马上订最早的高铁票回来。发完消息他抬起头,发现林远洲还在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某种认可。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阅人无数的省委书记,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把他从头到脚衡量了一遍。
“走吧,”林远洲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冬阳,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了一样,“车在楼下。”
江砚秋牵着季冬阳的手跟着往外走。经过严仲平身边的时候,严仲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好好处理”。江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严仲平的意思——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区里能掌控的范围,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应对了。
楼下的考斯特已经发动了,车门敞开着。江砚秋和季冬阳上车的时候,发现车里除了司机和秘书,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套装,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看见季冬阳,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远洲在旁边介绍:“这是陈姨,从小带你长大的。你丢了以后,她自责了三十年,说那天要是她跟着你妈一起回去就好了。”
季冬阳看着那个鞠着躬不肯起来的女人,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两个女人的目光相遇,什么都没说,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陈姨抓着季冬阳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话:“囡囡,你可算回来了。”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社区服务中心的院子。江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他注意到那辆一直跟着他们的黑色商务车也发动了,不远不近地跟在考斯特后面。车窗外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叫卖,阳光洒在马路上,明晃晃的一片。但江砚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身边这个女人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转过头,看见季冬阳坐在林远洲对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季冬阳的手指绞在一起,林远洲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她脸上,一会儿移开,像是不敢看太久,又舍不得移开。
车子上了高速,朝省城的方向飞驰而去。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江砚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波折和考验在等着他们,省委大院里的人会怎么看,季冬阳养父母那边怎么交代,他自己的仕途会走向何方,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现在,他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因为在他身边,他的妻子正隔着一臂的距离,一点一点地靠近她失散了三十一年的父亲。这个过程也许很慢,也许会有反复,但毕竟,已经开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买到票了,下午三点到省城。我妈怎么样?”
江砚秋看了一眼季冬阳,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那是他很多年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找到了归途的人。
他低头回复儿子:“她很好。”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任何时候都好。”
车子继续向前飞驰,省城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座城市里有省委大院,有林远洲的家,有季冬阳的亲生母亲,有一个等了三十一年的答案。而在那座城市之外,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无数张嘴巴在议论着,无数个未知在等待着。
江砚秋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握住了季冬阳的手。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询问,也有依赖。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就像有些路不需要看清全貌,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行。他们这半辈子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吗?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没道理走到半路突然不会走了。
考斯特驶下了高速匝道,省城的车流迎面涌来,将灰色的中巴裹挟进了滚滚洪流之中。江砚秋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平静。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接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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