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的时候,王建国看了看屏幕上的影像,松了口气。
三支血管,两支有狭窄,但不算太严重,支架放得漂亮,血流恢复得干净利落。他脱掉铅衣,后背的手术服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送病房吧,密切观察。"他对护士交代完,去休息室灌了杯凉白开。今天五台手术,这台是最后一个,做完了他还抽空给老伴发了条微信:顺利,等会回家吃晚饭。
三点二十分,患者从导管室转到普通病房。生命体征平稳,血压128/76,心率72,血氧饱和度98%。家属围在床边,老头精神头还行,还跟儿子说要喝小米粥。
王建国换了衣服准备下班,路过护士站时随口问了一句:"17床怎么样了?"
"挺好的,刚喝了半碗水,说饿了。"
"行,有情况随时喊我。"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五点半,天还亮着。路上买了半斤樱桃,老伴爱吃。到家脱鞋洗手,把樱桃洗好端上桌,电视里在播新闻。他夹了一筷子菜,手机响了。
护士长。
"王主任,17床突然意识丧失,心率往下掉,您快回来!"
王建国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老伴在后面喊"饭还没吃完",他已经下了楼。
赶到病房的时候,抢救已经进行了十五分钟。心电图是一条直线,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跳——血压测不到了,心率只剩二十几,除颤仪贴上去电了一次,没有反应。
"什么原因?"他冲到床边,伸手摸患者的颈动脉,冰凉。
旁边的住院医生声音发颤:"不知道,刚才还跟家属说话呢,突然就说胸闷,然后就……"
"给过什么药?"
"术后常规,阿司匹林、氯吡格雷,三点四十给的负荷剂量,静脉泵入替格瑞洛……"
王建国脑子里"嗡"了一声。
"谁开的术后抗凝方案?"
住院医生愣了:"您……您的常规方案啊,术前就定好的……"
王建国低头看医嘱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替格瑞洛180mg负荷后维持泵入。术前他看了一眼患者的肌酐值,115,微微偏高,但造影用的是等渗造影剂,他当时觉得问题不大。术后抗凝的剂量是按标准体重算的,没往下调。
"肌酐115……"他喃喃道,手开始发抖。
造影剂加上强力抗凝,再加上患者肾功能本来就偏弱——造影剂需要肾脏代谢,抗凝药也走肾,两样东西叠加在一起,肾脏扛不住了。代谢不掉,药物在血液里蓄积,血药浓度悄悄往上爬,爬到某一个临界点,血小板被彻底抑制,血管壁上的微小创口再合不拢了。
不是冠脉,是别的地方。
"马上查头颅CT,查腹部CT——"他喊出来,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二十分钟后CT结果出来:腹膜后大血肿,左肾周包裹性出血,出血量至少1500毫升。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明白了。
造影时股动脉穿刺的那个针眼,在术后三小时里悄悄渗血。渗得很慢,慢到监护仪上的血压纹丝不动,慢到谁都没察觉。但渗血没有停,一点点往腹膜后灌进去,灌到第三个小时,量变到质变,血压瞬间垮塌。等到出现症状,已经救不回来了。
而替格瑞洛把最后那一点凝血的可能彻底扼杀了。
王建国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惨白。他掏出手机想给家属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老头在手术台上还跟他开玩笑:"王医生,你这手挺稳啊,比我儿子强。"他笑着回:"大爷,您儿子是干啥的?""开挖掘机的。""那还是我稳。"
三个小时,一杯小米粥还没端上桌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的科室晨会上,王建国把17床的病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台下坐着二十几个医生,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犯了两个错误。"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第一,术前评估肌酐值115,我看到了,但我没当回事。如果我把抗凝剂量调低三分之一,或者延迟抗凝到术后六小时,这个血肿未必会致死。"
他顿了一下。
"第二,术后观察。我们常规的生命体征监测没有问题,但我应该加一条——对于肾功能临界合并抗凝的病人,术后两小时必须做一次床旁超声看看穿刺点周围。我没想到,我没交代,所以没人做。"
台下一个小医生举手:"王主任,那……以后我们怎么规避?"
王建国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住院医那会儿,第一台独立完成的造影,患者术后也出了血肿,但发现的早,用球囊压迫止住了。当时带教的老主任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记住,手术做完了不等于结束。有些人的命,是在手术台下面丢的。"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这台手术做得再漂亮,屏幕上的血管再通畅,那个穿刺的针眼还在。针眼小到可以忽略,但加上错误的剂量、被忽视的肌酐值、术后三小时的窗口期,就是一条命。
那天下班他走得很晚,路过17床的病房,门关着,里面已经空了。家属昨天夜里把东西收走了,床单换过,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布桶经过。阿姨看了他一眼:"王主任还不走啊?"
"就走了。"
他往外走,口袋里还揣着昨天买的樱桃,老伴早上给他装进去的,说带着路上吃。他摸出来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核是硬的,硌了一下牙。
有些错误,硬得跟樱桃核一样,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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