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96年正月初八,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去相亲,屁股刚挨着饭店板凳,裤裆"刺啦"一声裂开半尺长。对面姑娘端着茶水愣在那儿,我攥着茶壶盖子冷汗把后脖梗子都浸透了。当时满脑子就一句话:完了,这婚事铁定黄了。可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她顶着全家反对,穿着红棉袄坐进了我家漏风的婚房。

第1章 茶没喝先炸线

"你咋还愣着?赶紧坐下啊!"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绣花布鞋尖正怼在我小腿骨上。我疼得龇牙,可对面坐着的姑娘和她妈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连揉都不敢揉,只能硬生生把嘴角往上扯。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相亲

1996年正月初八,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点的饭店"迎宾楼"还没过完年就开了门,老板娘是我妈初中同学,特意给留了二楼靠窗的卡座。窗外头还飘着细雪粒子,玻璃上糊着一层哈气,我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往外头瞅了一眼,看见我爸缩在马路对面修车铺的屋檐底下抽旱烟,烟锅子一亮一亮的。

"李建国,你干啥呢?没规矩!"我妈又一脚踹过来,这一下比刚才狠,我差点当场跪了。

我赶紧正襟危坐,屁股往那包着红绒布的卡座沙发上一沉——

"刺啦——"

那声响脆得像扯开一匹棉布,二楼本来也没几桌客人,安静得能听见后厨剁馅的动静,这一声出来,隔壁桌啃鸡爪的老头筷子都停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屁股底下凉飕飕的,一阵穿堂风顺着那条裂口钻进来,冻得我大腿根直打哆嗦。

我妈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把一句国骂咽了回去。对面坐着的姑娘——周晓梅——端着一杯热茶正要往我面前送,那手就悬在半空,茶水在杯沿荡来荡去,没洒出来,可她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

我低头一看,借来的那条深蓝色涤纶西装裤,从裤裆正中间顺着裤缝撕开了一道口子,里头我妈给我塞的那条红色秋裤红彤彤地露了出来,在包间昏黄的灯泡底下,红得扎眼。

"……我……"我嗓子眼发干,手忙脚乱想把茶壶盖子扶正,结果手肘一拐撞翻了桌上的醋碟子,黑醋泼了我妈半条袖口。我妈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跟对面周晓梅她妈说:"他嫂子,这孩子……这孩子从小就莽撞……"

周晓梅她妈姓王,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售货员,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这时候她倒是没说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把面前那碟花生米往自己闺女跟前挪了挪,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离这二百五远点。

我攥着那张被醋泡湿的菜单纸,指节捏得发白。后背那件借来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勒得我喘不过气,领口那商标牌忘了拆,硬纸壳子正扎着我后脖颈子,一下一下地疼。

周晓梅终于把那杯茶放下了。她没笑,也没像她妈那样垮脸,就是把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格子手帕,隔着桌子递了过来。

"擦擦吧,"她说,声音挺轻,"你手让醋淹了。"

我低头一看,可不是嘛,半瓶子醋泼出来顺着桌沿淌了我一手。我接过手帕胡乱揩了两把,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胰子味儿,干净得很,我不敢弄脏了,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还还是不该还。

我妈赶紧打圆场:"哎呀晓梅真是懂事,建国你还不谢谢人家!"

"谢谢……"我嗓子跟含了块炭似的,闷声闷气地憋出来俩字。

周晓梅没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顺着她的视线我瞅见我爸还在那修车铺屋檐底下蹲着,烟锅子已经不冒亮了,大概是抽完了,正拿棉袄袖子搓脸。

那顿饭我几乎没敢动筷子。王阿姨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糖醋鱼、醋溜白菜、木须肉,外加一盆酸辣汤。我妈筷子使得飞起,边吃边夸周晓梅长得俊、在县棉纺厂上班稳定、还会缝纫机,夸得天花乱坠。王阿姨哼哼哈哈地应着,时不时拿眼风扫我一下,我那条撕开的裤缝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咧着嘴,红秋裤若隐若现。

结账的时候我妈抢着掏了钱,二十八块六,我妈一个月工资。王阿姨也没争,站起身拉着周晓梅就往外走,临下楼梯回头说了一句:"他婶子,改天再聊。"

就这一句"改天再聊",我妈回去路上念叨了一路。"完了完了完了,"她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我在后座坐着,裤裆漏风冻得直抽抽,"人家这是客套话你听不出来?晓梅那丫头我看挺好,你咋就这么不争气?你那裤子——"

"妈,裤子是跟大勇借的。"

"大勇的裤子你穿你也不看看腰身!你比他胖了整整一圈你逞什么能!"

我没吭声。冷风裹着雪粒子往我领口里灌,我缩着脖子窝在后座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周晓梅递手帕那时候的样子——她没嫌弃我,从头到尾都没。可这顶什么用呢?人家妈那脸色,比我家灶坑里的灰还难看。

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我爸从里头钻出来,手里拎着半瓶散装白酒,看见我们娘俩就笑:"咋样?"

我妈把自行车一刹,我差点从后座栽出去。

"咋样?你问你儿子!裤裆炸了!当着人家母女俩面炸的!"

我爸愣了愣,把酒瓶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凑过来掀我外套下摆瞅了一眼,然后仰头哈哈哈笑了三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荡,把路边谁家一条土狗吓得狂吠起来。

"笑!你还笑!"我妈把自行车支好,抡起布包就抽我爸肩膀,"两万块钱盖房的钱砸进去,就让你儿子穿着开裆裤去相媳妇?"

我爸躲闪着往后退,脚底下一滑差点坐雪窝子里。他站稳了拍拍屁股上的雪,还是笑:"裤子破了补补就中,人姑娘要真看不上咱,穿龙袍也白搭。"

我蹲在路边,把大勇那条破裤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外套兜里,冷风嗖嗖地刮着我光溜溜的大腿。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妈翻出来针线盒子,对着灯光给我缝那条裤子,缝了整整两个钟头,一边缝一边骂大勇裤子买这么瘦干啥。

我没告诉她,其实不是大勇裤子瘦,是我腰上那圈肉过完年又厚了一层。

那之后半个月没信儿。我妈托人去问,王阿姨回话说"晓梅工作忙,过阵子再说"。过阵子就是没戏,镇上相亲都这么说话,谁都懂。我妈消沉了好几天,蒸馒头都忘了放碱,一锅硬邦邦的酸馒头吃了整整一周。

我把那条缝好的裤子还给大勇的时候,大勇搂着我脖子说:"哥,下回穿我的棉裤去,那个结实。"

我把他胳膊从脖子上薅下来:"没有下回了。"

确实没有下回了。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半年之后,周晓梅她妈会亲自找上门来,红着眼圈跟我说:建国啊,姨求你个事儿。

我妈那句话说得对——日子比裤子还容易开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口子从哪儿裂开。

第2章 半年后的夜访

周晓梅她妈来我家那天,是六月二十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妈刚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地儿用竹竿挑了个蚊帐棚子,正坐在里头剥毛豆,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她说书说到"徐良一纵身上了房梁",我妈手里豆荚一掰两半,跟着收音机接了一句:"好!"

接着就听见外头有人砸门。

我们村那时候还没几户装铁门,我家是两扇刷了绿漆的木门板,门环是铁的,一砸咣当咣当响。我妈把毛豆盆往小桌上一搁,撩开蚊帐棚子探头:"谁啊大热天的——"

门一开,周晓梅她妈王桂香站在外头。

不是正月里见着时那副利利索索的打扮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额头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手里捏着个布兜子,布兜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我妈手里那把毛豆"哗啦"撒了一地。

"嫂子?"我妈愣了两秒,赶紧把门全拉开,"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

王桂香没动。她站在门槛外头,嘴唇抿得发白,脚尖在地上来回碾,把门口那棵马齿苋都碾烂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他婶子,建国在家不?"

我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建国!出来!"

我那时候正光着膀子在屋里修电风扇,落地扇的电机烧了,我拆了一桌子零件,满手黑乎乎的机油。听见我妈喊我,我拿布胡乱擦了擦手,套了件背心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

王桂香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愣是没掉下来。她把手里的布兜子往前一递,兜口散开,露出里头一摞红票子——一沓五十的,捆得整整齐齐,少说有两三千。

"建国,"她嗓子哆嗦着,"姨求你个事儿,你……你去县医院给晓梅献点血,她……她查出来白血病了,县医院血库不够……"

我整个人像被人拿棍子抡了一下后脑勺,嗡嗡的。

"白血病?"我妈声音一下子尖了,"咋会得那个?晓梅不是好好的吗?上回见还——"

王桂香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拿手背去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正月回去没几天就开始发烧,以为是感冒,拖了一个多月去查……县医院说……说是急性的……"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冲过去一把扶住她胳膊,把她往院子里拽:"快进来坐下说,外头晒——"回头冲我瞪眼,"你愣着干啥?倒水!"

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转身进屋提暖水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热水浇了一桌子,把我拆开的电风扇零件冲得满桌乱滚。

等我端着水出来,王桂香已经在蚊帐棚底下坐下了,我妈给她扇着蒲扇,她拿袖子捂着脸,肩膀还在抖。

"上个月就开始化疗了,"王桂香声音闷在袖子里,"头发一把一把掉……前天大夫说血小板太低,得输血,血库没有匹配的……我跟晓梅她爸都验了,配不上……"她放下袖子,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县医院的大夫说,最好找年轻力壮的,血型对上的……我就想到你家建国……他正月里相亲登记那表上填过血型,O型,跟晓梅一样……"

我妈手里的蒲扇停了。

说实话,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那会儿献血这事儿在农村还稀罕,不少人觉得抽血伤身子,我妈更是老脑筋,有一回村里号召献血她拦着我不让去,说"血是精气神,抽没了人就得垮"。

可眼下王桂香坐在我家院子里,大热天的跑了一脑门子汗,兜里揣着钱——那意思明摆着,不是白让我去。

我正张不开嘴,我妈把蒲扇往桌上一拍:"嫂子你这是干啥?拿钱干啥?"

"他婶子,我知道这要求唐突……"王桂香把布兜子往我妈那边推,"这三千块钱是晓梅她爸攒的,你收着,给建国买点营养品——"

"收啥收!"我妈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把蚊帐棚子都震得抖了抖,"晓梅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正月里见那一面我就喜欢,出了这么大的事——建国!"

我站直了。

"你去。"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明天就去,跟厂里请个假。"

王桂香抬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鼻尖红通通的。她把布兜子攥得死紧,纸票子边角从她指缝里支棱出来。

我说:"姨,钱你拿回去。我去。"

王桂香嘴唇抖了抖,那个"谢"字没说出来,捂着脸又哭了。我妈赶紧递毛巾,我在旁边站着,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周晓梅才二十三,正月里递我手帕那会儿还好好的,手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圆圆的,咋就——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了县医院。

那是我头一回进县医院住院部。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蹲墙根啃馒头的,有拿搪瓷缸子接热水的,还有小孩哭得嗷嗷的。我在三楼血液科走廊尽头找到了晓梅的病房,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

她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头发剃光了,脑袋上裹着块碎花布巾,脸白得跟纸似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妈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掉在地上。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一楼献血室。

抽血的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让我填表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家属?"

我说:"不是,朋友。"

大夫从眼镜上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针头扎进我胳膊弯里的时候我别过脸去看着墙上那张人体穴位图,一个一个数那些穴位名字,数到"足三里"的时候针头拔出来了。

我按着棉签从献血室出来,胳膊有点发软,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正坐着,王桂香从楼上下来了,看见我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我旁边,抓住我另一只胳膊使劲攥了攥。

"建国,"她嗓子还是哑的,"姨替晓梅谢谢你。"

我说没事没事,让她赶紧上去陪着晓梅。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建国,晓梅她……她还不知道你来献血。"

我"嗯"了一声。

"她那个人要强,要是知道我跟你们家开这个口,她心里头过不去。"王桂香搓了搓手,"你先别告诉她,成不?"

我说成。

王桂香上楼去了,我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胳膊上那个针眼慢慢凝住了,青了一小片。那天从县医院出来我骑车子回家,路过镇上那家"迎宾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二楼那个卡座的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在吃饭,热热闹闹的。

我蹬上车走了。

后来那两个月,我每隔两周去一趟县医院,每次抽400cc。我谁都没告诉,跟厂里请假就说家里有事,我妈问起来我就说去镇上找大勇喝酒。

周晓梅一直不知道那些血里有我的。

直到九月的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刚进院门,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我推开堂屋门,看见周晓梅坐在我家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的板凳上,头上那碎花布巾换成了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子,脸蛋还是瘦,但有了点血色。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献血登记表的回执单,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李建国,"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你为啥不告诉我?"

院子里我妈种的那架丝瓜爬满了竹竿,瓜藤在风里晃来晃去,一只蜻蜓落在瓜叶上,翅膀一开一合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后背上全是汗,说不出话来。

第3章 病房里的馒头

周晓梅是趁她妈去交费的工夫从护士站摸到献血登记那儿的。

护士认识她,住院住了小半年,整个血液科没有不认识她的,一个年轻姑娘剃了光头还整天笑呵呵的,有时候帮护士给隔壁床老奶奶倒尿盆,被大夫说了一顿才不干了。

护士把回执单翻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她看见"李建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日期。六月的、七月的、八月的,每隔十四天一次,整整六次,2400毫升。

"够一个人全身换一遍血了,"护士顺嘴说了一句,"你这朋友够意思。"

周晓梅把回执单叠好揣进裤兜里,回到病房躺下,面朝着墙,拿被子蒙着头躺了半个钟头。王桂香回来一看吓坏了,以为她发烧,伸手摸额头,她闷声闷气地说:"妈,我没事。"

那天下午她就来了我家。

我妈招呼她坐,把唯一一把没缺腿的椅子搬出来给她,又把家里存的冰糖拿出来冲了糖水。周晓梅捧着搪瓷缸子没喝,就等我回来。

我推门进去那一瞬间,看见她坐在那儿,第一反应是:她比上回我在门缝里偷看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肉了,嘴唇也没那么白了,毛线帽子底下一圈碎发茬子长出来黑黝黝的。

然后她站起来,举着那张回执单问我:"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站在堂屋门口,后背上全是汗。我妈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院子里丝瓜叶子哗啦哗啦响,那只蜻蜓飞走了。

"……告诉你干啥,"我憋了半天,"又不是啥大事。"

"2400毫升不是大事?"周晓梅往前走了一步,她把回执单翻过来,背面朝上,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是王桂香的——"建国,六次,每次400,合计2400"。

我认出来那是我妈的字。我妈有时候去县城给我送饭,碰见王桂香就让人家把献血记录捎回来,她自个儿攒着,有回我看见她拿红布把那一摞回执单包好了压在箱子底。

"你妈告诉我的,"周晓梅把纸翻回去,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说你每次抽完血回来胳膊都是青的,有回晕了一下午,躺炕上起不来。"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没那么邪乎——"

"李建国。"她喊我全名的时候声音突然就哑了,眼眶里头那圈红终于兜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她手里的搪瓷缸子里,糖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裤腿上。

我慌了。

我这个人嘴笨,从小到大不会哄人。有一回村里王大娘家狗死了,她闺女哭得死去活来,我站旁边半天憋出来一句"再养一条",被我妈拿笤帚疙瘩追了半条街。

周晓梅哭,我连"再养一条"这种屁话都说不出来。我就傻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她看了一眼周晓梅,又看了一眼我,把韭菜往灶台上一搁,叹了口气说:"你俩聊着,我去村口买瓶酱油。"

我妈走了。

堂屋里就剩我和周晓梅两个人。她哭了大概有一分多钟,然后自个儿拿袖子把脸擦了,擤了擤鼻涕,抬起头来看我,鼻头通红通红的。

"你咋这么傻,"她声音还是哑的,"我妈给你钱你为啥不收?"

"收啥钱,"我终于找着自个儿的声儿了,"又不是卖血。"

周晓梅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眼泪又掉了一颗。

"你坐,"我指着那把椅子,"站着累。"

她坐回去了,我也在门槛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框,离她两三步远。

"你身体……咋样了?"我问。

"好多了,"她低头看自个儿手腕上的针眼,"大夫说再巩固两期化疗,要是稳定了就能出院。"

"那就好。"

又是半天没话。窗外头我妈那架丝瓜被风吹得啪啪打在竹竿上,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李建国,"周晓梅又喊我全名,不过这回声音没那么抖了,"正月里那天……你裤子炸了,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丢人?"

我脸又热了。"……那可不。"

"我当时其实想笑来着,"她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但是我看你妈脸都绿了,我不敢。"

我扭过头看她,她正低头拿手指头抠搪瓷缸子沿上的小缺口,耳朵尖有点红。

"你当时……"我嗓子眼又干了,"不嫌弃?"

"嫌弃啥,"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糖水,"你穿着开裆裤还把醋碟子撞翻了,满桌子都是醋,那盘花生米都不能吃了,我妈心疼了一路。"

我憋不住乐了,乐了一声赶紧收住。

"不过你递我手帕的时候,我心里头想的是——"我说了一半卡住了。

周晓梅抬起头看我:"想啥?"

"想你这人手真干净。"我说。

她耳朵尖更红了,低下头拿搪瓷缸子挡着脸,缸子里头的糖水被她晃得荡来荡去。

那天下午她坐了大概一个钟头。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村口,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个布兜子,里头装了俩饭盒。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她把布兜子从车后座解下来递给我,"给你和你妈的。上回你妈上医院给我送的那罐鸡汤,我妈一直念叨要还。"

我接过来,布兜子沉甸甸的,饭盒外头包着两层毛巾,还温乎。

"周晓梅,"我叫住她。

她跨上车,一只脚踩在脚蹬子上回头看我。

"你好好治,"我说,"等你好利索了,我请你去迎宾楼吃饭,这回我穿自个儿的裤子。"

她乐了,露出来一排白牙。毛线帽子底下的碎发茬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动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你可得缝结实了,"她说,"别又炸了。"

说完她脚一蹬骑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背影拐过那排白杨树,布兜子在我手里冒着热气,饭盒里的红烧排骨香味透出来,丝丝缕缕的。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问我:"你俩说啥了?"

我说:"没……没说啥。"

我妈看我一眼,没追问,把那俩饭盒打开搁笼屉上热了热,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自个儿半天没动筷子。

"妈,"我说,"你咋了?"

我妈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建国,那姑娘心里有你。"

我没吭声,埋头扒饭。排骨炖得烂糊,一抿就脱骨,可我嚼了半天没尝出啥味儿来。脑子里全是周晓梅骑车子拐弯的时候回头那一眼,夕阳照着她侧脸,毛线帽子底下那圈碎发茬子毛茸茸的。

第4章 红棉袄和水泥地

周晓梅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三号。

我请了半天假去接她。县医院门口停了辆三轮蹦蹦,王桂香把她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车上装,里头有俩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一摞旧杂志、还有同病房老奶奶送的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

周晓梅坐在三轮车后斗里,穿了一件大红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毛,把她的脸衬得更白了,但精神头挺好,头发长出来有寸把长,黑黝黝的跟刺猬似的。

她看见我来,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李建国!"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兜苹果递给她妈。王桂香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回在我家门口那回不一样了,里头软乎乎的。

"上车,"周晓梅拍拍车斗里的空位,"挤挤能坐下。"

我看了看三轮车斗里那堆家什,又看了看她妈,王桂香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走回去。"

说完她真就拎着俩空暖水瓶走了,头都没回。

我爬上三轮车后斗,跟周晓梅并排坐在一堆被褥和脸盆中间。三轮蹦蹦突突突地发动了,从县医院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颠出去,周晓梅被颠得肩膀直撞我胳膊。

"你这棉袄新买的?"我闻见一股新棉花味儿。

"我妈做的,"她低头揪了揪领口那圈白毛,"她说今年冬天冷,让我穿厚点。"

三轮车拐了个弯,风呼呼地灌进来。周晓梅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推辞,裹紧了,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李建国,"她突然说。

"嗯?"

"你上回说请我吃饭,还算数不?"

"算啊,你啥时候有空?"

"今天。"

三轮蹦蹦在迎宾楼门口刹住的时候,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从车上跳下来,又看见后头裹着我外套钻出来的周晓梅,老板娘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哟——这不是——"她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我们俩。

我硬着头皮说:"姨,还有包间不?"

老板娘嘴咧到耳朵根:"有有有,二楼那个卡座还空着呢!"

又是二楼那个卡座。还是那张红绒布沙发,不过老板娘显然重新包过,绒布换成了新的,坐上去厚实了不少。

这回我先低头检查了一把自己的裤子——自个儿买的,深灰色涤棉混纺,裤腰比大勇那条宽两寸,裤裆处缝了三道线,我妈拿缝纫机轧的。

周晓梅看我那动作,噗嗤一声乐了。

"你放心,今儿就算炸了我有针线。"她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铁皮针线盒,打开盖子给我看,里头码着几卷线和两根针。

"你随身带这玩意儿?"

"习惯了,"她把针线盒盖好塞回去,"棉纺厂上班天天跟线打交道。"

菜还是那四个:红烧肉、糖醋鱼、醋溜白菜、木须肉。这回没要酸辣汤,换了个蛋花汤。我掏钱的时候周晓梅伸手拦了一下:"今天我请。"

"那不行——"

"你请我六回呢,"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笑意,"一顿饭算啥。"

我没犟过她。她把钱递给老板娘的时候我发现她手指头还是瘦,骨节分明,但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跟正月里递我手帕那只手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外头下雪了。细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簌簌地响,楼下街道上有小孩在跑着喊"下雪了下雪了"。周晓梅扭头看着窗外,侧脸的弧线还是瘦,但比前几个月好多了。

"李建国,"她没回头。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我筷子夹的那块红烧肉"啪嗒"掉桌上了。

周晓梅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屋里暖气烤的还是别的。她伸手把我掉桌上那块肉夹起来搁我碗里,说:"你倒是说话呀。"

我盯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好几秒,才找着声儿:"……你妈能同意?"

"我妈让我自个儿拿主意。"

"你爸——"

"我爸听我妈的。"

"那——"

"李建国,"她打断我,手指头敲着桌面,"你就说愿不愿意。"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街对面的屋檐上已经白了薄薄一层。迎宾楼二楼暖烘烘的,红烧肉的油在盘底凝成一层亮汪汪的琥珀色。

我说:"愿意。"

周晓梅笑了。她把那碟醋溜白菜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吃菜,凉了。"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家在镇东头一个老家属院里,红砖楼,三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也没人修。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楼窗户亮了灯,然后窗户推开一条缝,周晓梅探出头来往下看。

"你回去吧!"她冲下面喊。

我冲她摆摆手。雪落在我肩膀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后来我跟周晓梅处对象的事儿传开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我高攀的,有说她病秧子拖累人的,还有说王桂香当初看不上我现在又上赶着,话里话外不好听。

我妈有一回在村口井台边洗菜,听见俩妇女在那儿嘀嘀咕咕,她站起来把菜盆子一搁,冲那俩人说:"我家建国的事轮得着你们嚼舌根?再让我听见上你家坐坐去。"那俩妇女立马闭了嘴。

周晓梅身体恢复得不错,过完年就回了棉纺厂上班,不过从车间调到了质检科,活轻省些。每个周末她都骑车子来我家,有时候带一兜子厂里分的苹果,有时候带条她自个儿织的围巾。

有一回她来,正赶上我家那间东屋的房顶漏雨。我搬了梯子爬上房顶去换瓦,她在底下给我递瓦片,递一块接一块,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她拿块塑料布顶在头上,露出来的那张脸水灵灵的。

"李建国!"她仰头喊我。

"干啥?"

"你下来歇会儿!"

"马上就好!"

她就在底下站着,抱着胳膊仰头看我,塑料布上的雨水顺着边沿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年秋天我们领了证。没有办酒席,周晓梅说把钱省下来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她妈王桂香掏了五千,我妈把压箱底的存折取出来凑了三千,加上我俩攒的,把东屋翻了新,院子里打了水泥地,堂屋的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

搬进新房那天是腊月十六。周晓梅穿着那件大红棉袄坐在新打的炕沿上,屋里刚刷的白墙还泛着潮气,水泥地凉丝丝的,她在炕沿上铺了一块自己缝的碎花布垫子,盘着腿坐在上头冲我笑。

"李建国,"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炕面。

我走过去坐下,炕是新盘的,底下烧了火,热烘烘的透过褥子往屁股上窜。

"咱这就成家了?"她歪着头看我。

"嗯,成家了。"

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大红棉袄上的新棉花味儿暖洋洋地扑过来。窗外头又下雪了,雪花落在院子里新打的水泥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我扭头看着窗外想,去年正月那天也是雪天,那时候我坐在迎宾楼二楼的卡座里,裤裆炸着,满脑子想的是完了婚事黄了。才多久啊,那个给我递手帕的姑娘就坐在我家炕上了。

"想啥呢?"周晓梅拱了拱我肩膀。

"想那条裤子。"

她乐了,乐得肩膀直颤:"那条红秋裤,现在还在不?"

"我妈收着呢。"

"留着,"她仰起脸来看我,眼睛弯弯的,"留着等咱孩子长大了讲给他听。"

我低下头看她,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大红棉袄蹭着我下巴颏,软乎乎的。

窗外雪花安静地落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慢慢积了白。屋里暖烘烘的,新刷的墙面散发着一股石灰味儿,混着新棉花的味道和灶台上炖着的萝卜排骨汤的香气。

那天晚上周晓梅把针线盒拿出来了,坐在炕沿上缝她那条秋裤——我那条红秋裤膝盖上磨了个洞,她拿同色的线一圈一圈地补,补出来一朵小花的样子。

"你啥都会缝啊,"我坐在旁边看她。

"那可不,"她把线头咬断,拎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棉纺厂待了五年,不会缝也学会了。"

她把补好的秋裤叠整齐放我枕头底下,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在外头,寸把长的头发蹭着枕头。

"李建国。"

"嗯?"

"明天咱去镇上买条新裤子吧。"

"买啥颜色?"

"深蓝的,"她眯着眼笑了,"结实的。"

第5章 箱子底的存折

日子过得快。九七年春天,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的时候,周晓梅查出来怀孕了。

那天她下了班没骑车子,是走回来的,进了院门脸色有点发白。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抬头看她:"咋了?脸色不好。"

她站那儿没动,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李建国,我好像怀上了。"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地上了。

"你——"我站起来,油手往裤子上蹭了两把,"你确定?"

"下午去镇卫生院查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大夫说四十多天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啥?啥四十多天?"

周晓梅把单子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看了看,擀面杖"啪嗒"掉灶台上了,她一把抱住周晓梅,抱得紧紧的,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好闺女——"

那天晚上我妈杀了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芦花鸡,炖了满满一大锅。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儿给周晓梅夹鸡腿,周晓梅碗里堆得冒尖,她偷偷往我碗里扒拉了一块。

"你头三个月可得小心,"我妈絮絮叨叨,"厂里请个假,不行就别去了——"

"妈,"周晓梅笑,"这才四十天,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我妈把筷子一搁,"当初我怀建国的时候不知道,还在生产队挑水,挑到第四个月见了红——"

周晓梅赶紧说好好好,下周就跟厂里说调个轻省点的岗。

那段时间家里头热热闹闹的。王桂香隔三差五过来送东西,有时候是红糖,有时候是红枣,有一回还拎了只老母鸡,说是托乡下亲戚买的土鸡。我妈跟王桂香坐在院里槐树底下聊天,从怀孕聊到坐月子再聊到孩子上户口,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我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周晓梅靠在我肩膀上笑:"你听你妈跟我妈,都商量到上小学了。"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五月底的一天,王桂香来了。这回她没拎东西,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跟我妈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在院子里给丝瓜搭架子,竖着耳朵也没听清。

等王桂香走了,我妈把我叫进屋。

"建国,"她坐在椅子上,手来回搓着膝盖,"晓梅她爸……厂里下岗了。"

周晓梅她爸在县农机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农机厂效益不好,开春就传要裁人,周晓梅她爸是第一批下岗的,四十九岁的人了,拿了两万八的买断工龄钱回了家。

"她妈说晓梅嘴上不吭声,晚上躲被窝里哭,"我妈叹了口气,"你说这事闹的——她爸那个人好面子,在家待了半个月门都不出。"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周晓梅她爸周大山我见过几回,是个话不多的闷葫芦,个儿不高,背有点驼,抽烟抽得凶,手指头熏得焦黄。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来,把烟掐了,拍了拍身旁的水泥台阶让我坐。

"爸,"我喊了一声。

周大山"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我,我摆了摆手。

我俩蹲在楼道口抽了一根烟的工夫没说话。最后周大山把烟屁股摁灭了,搓了搓脸说:"建国,爸这阵子想明白了,待着也不是个事。南边有个厂招人,我以前一徒弟在那边干,说是让我过去看看。"

"南边?多远?"

"广东。坐火车得两天两夜。"

我沉默了。

周大山拍了拍我肩膀:"你跟晓梅好好过,把孩子照顾好。爸这点事不算啥,厂里倒了那么多人都没饿死。"

他走那天是六月初六。周晓梅挺着刚显怀的肚子去火车站送她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去镇上给周晓梅买核桃,路过农机厂家属院,看见王桂香在楼下收晾晒的被子。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

"建国,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存折,两万八——周大山买断工龄那笔钱。

"姨你干啥?"我把信封往回推,"这钱你留着过日子——"

"你爸临走交代的,"王桂香按住我的手,"他说晓梅嫁了你,你家那房子还是老早盖的,趁孩子没生下来,赶紧把西屋也翻一翻,将来孩子大了也好有个地方住。"

我攥着那个信封,纸壳子边角硌着我的手心。

"建国,"王桂香抬头看我说,"上回你去献血那事,姨一直记着。两万四的血,晓梅的命是你给的——她爸也说,把钱留给你们,比搁在银行里强。"

我喉咙里堵得慌,把信封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趟镇上信用社,把那两万八存进了我自己那张卡里。出来的时候路过迎宾楼,老板娘在门口擦招牌,看见我就喊:"建国!你媳妇咋样了?"

"好着呢。"

"啥时候生?"

"大夫说腊月。"

"腊月好啊,腊月生娃有福气!"老板娘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到时候给姨报个信儿,姨给你媳妇炖只老母鸡送去!"

我笑着应了。骑着车子回家的路上,六月的风吹着路两边刚抽穗的玉米地哗啦啦响,天蓝得透亮,我怀兜里揣着那张存折,心里头又烫又涨。

到家的时候周晓梅正坐在院里槐树底下织小毛衣,浅蓝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织出来一小截袖子。

"干啥去了?这么久。"她头也不抬。

"给你买了核桃,"我把兜里那袋核桃搁她旁边,"还有——"我把存折掏出来递给她。

周晓梅接过去看了一眼,手里的织针停了。

"我爸的?"

"嗯。妈给的,说让咱翻修西屋。"

周晓梅把存折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存折递回给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又停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别哭啊,"我蹲下来,"对胎儿不好——"

"谁哭了,"她抬起头来瞪我,眼圈通红通红的,"风迷了眼不行啊?"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把那件小毛衣织到了收口。我躺在她旁边,看她手指头翻飞的样子,忽然想起头一回见面她递我手帕那天,也是这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圆圆的。

"周晓梅。"

"嗯?"

"等你生完孩子,好利索了,咱去趟照相馆吧?"

她扭头看我:"照啥相?"

"全家福。"

她乐了,拿织针戳了我一下:"孩子还没出来呢,你咋知道是全家福不是三口福。"

"三口也是全家。"

她把织好的小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钻进被窝里。黑暗中她的手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温热的,带着毛线的余温。

"李建国。"她闷声喊我。

"嗯?"

"谢谢你。"

我攥紧她的手,没说话。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的。

第6章 产房外的冬天

腊月十八那天晚上,周晓梅开始阵痛。

我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一锅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扶着墙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李建国……肚子疼……"

我妈扔了手里的笤帚就冲过来,扶着她胳膊问:"一阵一阵的?"

周晓梅点点头,疼得弯了腰。

我妈扭头冲我吼:"还烧啥火!赶紧套车去镇卫生院!"

腊月里的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把三轮车上铺了两层棉被,我妈扶着周晓梅坐上去,又往她身上裹了一件大衣。我蹬着三轮车往镇上赶,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车轱辘轧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响。

周晓梅缩在车斗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手紧紧攥着棉被边儿,指节发白。我妈搂着她,一个劲儿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到了镇卫生院,值班大夫一看说宫口开了三指,直接推进了产房。我和我妈在走廊里等着,铁皮椅子冰凉冰凉的,坐上去寒气顺着屁股往上窜。

走廊那头有个男的在抽烟,护士出来说了他两句,他把烟掐了蹲在墙角。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一分一秒都慢得像在熬油。

我攥着拳头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我妈在旁边念阿弥陀佛,念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转圈,转了两圈又坐下。

凌晨三点多,产房门开了。大夫出来摘了口罩说:"生了,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妈"哎哟"一声蹲地上了,我赶紧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腿软。

我跟着护士进去看。周晓梅躺在产床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裹在医院的白色小被子里,闭着眼,嘴一撅一撅的。

"李建国,"她嗓子有点哑,"你闺女。"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小东西眼皮薄薄的能看见血管,鼻头小小的,手指头攥着拳头,指甲盖只有米粒大。

"像你,"我傻呵呵地说。

"像你才对,"周晓梅笑了,"你看这脑门,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我妈这时候也进来了,凑到跟前看了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边掉边笑:"哎哟我的小孙女——"

王桂香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骑着自行车骑了十里地,一进病房先看孩子,看完孩子又看周晓梅,看来看去看不够。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套自己做的小棉袄,大红的底子绣着金鱼,胖嘟嘟的。

"妈,"周晓梅眼眶红了,"你做这个干啥,她又穿不了——"

"怎么穿不了,满月就能穿了。"王桂香把棉袄抖开比了比,小得跟手套似的。

我闺女满月那天是大年二十八,村里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了。我妈蒸了一锅花馒头,王桂香炖了只老母鸡,两家人在我家新翻修的西屋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西屋刚刷的墙,炕也是新盘的,比我俩那间还大些,我妈说等孩子大了单独住一间。

周晓梅抱着闺女坐在炕头,给孩子喂奶。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低着头,碎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孩子的脸颊边上。小孩子吃奶吃得满头汗,小手指头抓着她的衣襟不撒开。

"起个啥名儿?"我妈端着碗在旁边问。

周晓梅抬头看我。

"叫李棉吧,"我说,"她妈会缝衣裳,她姥姥给她做了棉袄,将来啊,日子也过得暖和和的。"

"李棉……"周晓梅念了两遍,"好,就叫李棉。"

王桂香在桌对面抹眼泪,抹完了又笑,举着酒杯跟我妈碰了一下:"亲家,咱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了,过年了。院子里我妈新贴的春联被风吹得哗啦响,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勤百业旺",横批"平安是福"。

李棉吃完了奶打了个嗝,小嘴一咧,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一下。我把她接过来抱着,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小脑袋窝在我胳膊弯里,头发稀稀疏疏的一层绒毛。

周晓梅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灯泡的光,亮晶晶的。

"李建国,"她小声喊我。

"嗯?"

"咱闺女以后可不能像你。"

"为啥?"

"长大了万一相亲裤子炸了咋整。"

我一口气没上来,她捂着嘴笑了,笑得在被垛上直哆嗦,把刚睡着的李棉都吵得皱了皱眉头。

第7章 碎花布上的绣字

李棉三岁那年,我托人在县城的铝材厂找了个活干,工资比镇上高些,就是远,每天骑摩托车来回得一个多钟头。周晓梅还在棉纺厂干着,我俩一个早班一个晚班,接送孩子的任务落在了我妈和王桂香头上。

日子说快也快。李棉会跑了,满院子追着鸡撵,把芦花鸡吓得飞到槐树上不敢下来。周晓梅在后面追着喊"李棉你别欺负鸡",李棉回头冲她妈做鬼脸,露出一嘴小米牙。

二零零年春天,我从铝材厂下班回来,在院门口碰见大勇。

大勇是来还钱的。九八年我翻修西屋的时候跟他借了一千,陆陆续续还了大半,还剩二百。他把两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瞅见他手腕上有一圈淤青。

"咋了?"我接过钱问他。

大勇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没事,干活磕的。"

我拉他去院里坐了坐,周晓梅倒了茶,又拿了碟花生米。大勇坐下来喝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半桌子。我问他到底咋回事,他闷了半天才说,他媳妇跟人跑了,跑了仨月了,孩子丢给他妈带着,他天天喝酒,活也干不下去。

我听了没说话,给他续了杯茶。

大勇喝完茶走了以后,周晓梅坐我旁边说:"大勇也是个实诚人,当初还借咱们裤子穿呢。你说他媳妇咋——"

我叹了口气:"人跟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晓梅也醒了,趴我肩膀上问咋了。我说想起大勇当初借我裤子去相亲那事,要不是那条裤子炸了,说不定——"

"说不定啥?"周晓梅打断我,"你裤衩不炸你就能看上我了?你那时候连正眼都没敢看我妈。"

"那不是紧张嘛——"

"紧张啥,你一个大老爷们相亲怕啥——"

"我怕你妈。"

周晓梅乐了,在被窝里笑得直抖。李棉在旁边的婴儿床上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说真的,"周晓梅笑完了,声音软下来,"你要是那天不炸裤子,说不定你妈托媒人介绍的别家姑娘你就成了。"

"不能,"我说,"我那天一进门就看见你了,穿一件白毛衣,坐那儿安安静静的。当时心里头就一个想法——这姑娘真俊。然后我就坐下了——"

"然后裤子就炸了?"

"……对,然后裤子就炸了。"

周晓梅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笑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早上周晓梅把李棉送去我妈那儿,回来的时候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个小布包。我正蹲院子里洗脸,她走过来把布包递给我。

"啥?"我接过来。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我那条红秋裤。线洗得发白了,膝盖上那朵补的小花还在,周晓梅拿红线缝的,针脚密密匝匝的。

"你给我看这干啥?"我拎着那条秋裤。

"你翻过来。"

我把秋裤翻过来,在裤腰内侧,用蓝线绣着几个小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的:"九六·正月初八·迎宾楼。"

我愣住了。

"我上回翻东西翻出来的,"周晓梅站在那儿,背着手,嘴角噙着笑,"你妈一直给你收着呢,我说我拿回去补补。"

我拿着那条秋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六个字,绣在红布上,蓝线在阳光下泛着光。

"你啥时候绣的?"

"上礼拜,"她走过来,把秋裤叠好重新放回布包里,"等你以后老了,拿出来跟闺女讲,你看你爸当年多丢人。"

"我丢人你还嫁我?"

"你丢人归丢人,"周晓梅把布包塞回我手里,抬头看着我说,"你那六回血,比啥都管用。"

院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一串的白,空气里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李棉在屋里醒了,奶声奶气喊"妈——妈——",周晓梅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布包,槐花落在肩膀上,落了一条红秋裤上。

那天下午我把布包重新放回衣柜最底下,压在那摞献血回执单上面。回执单我用一个塑料文件袋装着,六张,整整齐齐。九六年的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李建国"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后来有一天李棉翻柜子玩,翻出来那个布包,拎着那条红秋裤满院子跑:"爸!这是啥!"

我追出去:"别跑!那是你妈的宝贝!"

李棉跑得更欢了,红秋裤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个旗子。周晓梅从厨房出来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倚着门框冲我喊:"你追不上她!你跑不过三岁小孩!"

我弯着腰喘气,李棉跑累了钻进她妈怀里,举着秋裤问:"妈这是啥?"

周晓梅蹲下来,把那秋裤从闺女手里拿过来叠好,塞进口袋里,摸了摸闺女的头:"等你长大了告诉你。"

李棉不干了,扭着身子:"现在说现在说!"

周晓梅看了我一眼,我们俩都笑了。

"是你爸年轻时候的"战袍","周晓梅把闺女抱起来,"穿上它,就把你妈娶回家了。"

"战——袍——"李棉学舌学得字不正腔圆的,然后咯咯咯笑得跟小母鸡似的。

那天黄昏,我坐在槐树底下抽烟,看着周晓梅在灶台跟前忙活,李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剥蒜,蒜皮剥得到处都是。我妈从村口买了豆腐回来,王桂香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车把上挂着半扇排骨。

"建国!"周晓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排骨炖豆角,你给大勇送去一碗,他一个人怪冷清的。"

我说好。

她把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站我旁边看着李棉跟她姥姥在院子里疯跑,夕阳把娘儿仨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建国。"她喊我。

"嗯?"

"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好?"

我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算。"

周晓梅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油锅响了,滋啦滋啦的,排骨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槐花的甜香混在一起,钻了满满一院子。

第8章 铝材厂的雨夜

二零零二年的夏天,铝材厂赶一批外贸单子,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我每天夜里十一点多骑摩托车往回赶,从县城到镇上那条路有十多里没路灯,全靠摩托车那点车灯照着,路两边是玉米地,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有人跟着跑似的。

那天晚上下暴雨。

雨是晚上九点多开始下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厂房的铁皮顶上,跟敲鼓似的。我看了看外头黑蒙蒙的天,给周晓梅厂里打了个电话,让她先回去,别等我。电话那头她声音有点着急:"雨这么大你咋回来?不行就在厂里宿舍凑合一宿——"

"没事,我骑慢点。"

挂了电话我把雨披裹上,摩托车灯打开,一头扎进雨里。

那天的雨大得邪乎。雨披跟纸糊的似的,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我眯着眼从雨幕里辨认路面,车轱辘压过积水坑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脚面上,冰凉冰凉的。

骑到半路的时候,车灯突然暗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迎面一道白光——对向一辆大货车拐弯,远光灯直直地照过来,我眼前一片花白,下意识把车把往旁边一别——

摩托车冲出了路面。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个儿骨头"咔嚓"一声响,然后整个人飞了出去,摔进路边的玉米地里。泥水糊了一脸,我试着撑胳膊站起来,右腿膝盖一阵钻心的疼,疼得我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摩托车倒在路肩上,轮子还在转,车灯照着玉米秆子,明晃晃的。

我趴在地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拖着右腿挪到路边,坐在泥地里靠着摩托车轱辘喘气。雨还在下,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我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泥和血——下巴颏不知道磕哪儿了,一道口子往外渗血。

大货车早没影了。路上连个鬼都没有,雨声盖住了一切。

我咬着牙把摩托车扶起来,试了试还能打火,右腿使不上劲,就左腿撑地,一条腿蹬着挂挡,慢慢往前挪。平时二十分钟的路,我挪了快一个钟头。

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家院门那儿亮着一盏灯。

周晓梅打着伞站在雨里。

她看见我摩托车晃晃悠悠过来,伞都扔了跑过来,跑到跟前看见我满脸是血、右腿拖着地,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哆嗦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扶住车把。

"你咋了?出啥事了?你——"

"摔了,"我哑着嗓子说,"没事——"

"这叫没事?"她声音变了调,伸手摸我下巴上的口子,手指头抖得厉害,"全是血这叫没事?"

她想扶我下车,我右腿刚一着地就"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她身上歪。她咬死了牙关撑住我,把我胳膊架在她肩膀上,一步一步往院里挪。

我妈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把我弄进屋里,周晓梅把我湿透的衣服扒下来,拿毛巾擦我身上的泥水,擦到右腿膝盖的时候她手停了。

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青紫的,膝盖骨那儿歪了一小块。

"得去医院,"她声音冷静下来了,但我看见她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着,"妈,你去村口叫老张头借车——"

那一晚上折腾到凌晨两点多。镇卫生院的急诊大夫拍了片子说膝盖骨裂了,打了石膏,让卧床至少一个月。

我躺在卫生院的铁架床上,右腿打着沉甸甸的石膏,麻药劲儿过了以后疼得一阵一阵的。周晓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也没换,就披了件我的外套,攥着我的手不撒开。

"你睡会儿,"我说。

她不吭声,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来了,把李棉也带来了。李棉看见我裹着石膏的腿,吓得不敢进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

"爸,你腿咋了?"

"爸摔了一跤,没事。"

李棉这才慢吞吞蹭进来,爬上椅子,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我脚趾头:"疼不疼?"

"不疼。"

她不信,趴在我脚边吹了吹气,嘴里念叨着"呼呼就不疼了",我妈教她的。

周晓梅在旁边看着她闺女,眼圈红了一瞬间,很快别过脸去了。

那一个月我没法上班。铝材厂的活保住了,组长让我歇着,工资照发一半,但活儿攒了一大堆等回去补。周晓梅白天上班,中午骑车回来给我送饭,晚上回来给我擦身子、换药,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天我靠在炕上看她忙前忙后,忽然说:"晓梅,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她正给我端水,听见这话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响声在屋里头特别脆。

"李建国你说这话啥意思?"

"我——"

"你当初给我献血的时候想过拖累不?"她站在那儿,插着腰看我,"你蹲在走廊里一回回抽血的时候想过拖累不?"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结婚那天我就说了,"她走过来坐在炕沿上,把水递到我手里,"你李建国就是瘫炕上了我也伺候你一辈子。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那条秋裤扔灶坑里烧了。"

我接过搪瓷缸子,水是温的,正好下口。

"不说了,"我低头喝水,"秋裤留着。"

周晓梅这才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头发:"好好养着,厂里那边我跟你组长说了,等你好了回去加个班补上。妈那边带着李棉,你不用操心。"

石膏拆了以后我拄了半个月拐,膝盖慢慢能弯了,就是阴雨天还隐隐作痛。周晓梅攒了钱给我买了个护膝,羊绒的,软乎乎的,每天晚上给我套上,用热水袋敷着。

那年冬天有一天晚饭后,李棉趴在我腿上让我讲故事。我给她讲她妈年轻时候在迎宾楼相亲的故事,讲到裤子炸开那一段,李棉笑得从炕上滚到了炕底下,小辫子都散了。

"爸你太笨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笑。

周晓梅在一边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你爸不笨,你爸是那天穿错裤子了。"

"啥是穿错裤子?"

"就是借了你大勇叔的裤子,瘦了。"

李棉眨巴着眼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妈,那你为啥还嫁给我爸呀?"

周晓梅停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闺女趴在我膝盖上,我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

"因为啊,"周晓梅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底,"你爸这个人实在。"

"就这?"李棉不满意。

周晓梅笑了,放下鞋底子把她闺女捞过来,搂在怀里捏她脸蛋:"实在还不够啊?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过日子,实在比啥都强。"

李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趴在她妈怀里慢慢睡着了。

我把李棉抱回她屋里放好,盖好被子出来,周晓梅还在灯底下纳鞋底,针线一穿一拉,窸窸窣窣的。

"你还不睡?"

"快了,这一只纳完。"

我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看着她手指头翻飞。红头绳缠在鞋底边儿上,一圈一圈的,她的指甲还是那么干干净净的。

"周晓梅。"

"嗯?"

"咱闺女以后相亲,你给她准备条啥裤子?"

她针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拿针柄戳了我一下:"准备啥裤子?我要教她,看人别看裤子。"

第9章 王桂香的嫁妆

二零零三年的秋天,王桂香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

她打电话让周晓梅回去一趟,说要把家里那些旧物什清一清,能用的搬过去。周晓梅骑着自行车去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车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外头裹着塑料布,看着挺沉。

"我妈给的,"周晓梅卸箱子的时候说,"让咱们接着用。"

我把箱子搬进屋里,打开一看,里头是些瓷器碗碟,都是老货,有几个盘子边沿磕了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箱子里头还有一层,用棉布盖着,掀开来我愣住了。

是一套大红嫁衣。

不是现下时兴的那种婚纱,是老式的红绸嫁衣,对襟盘扣,袖口和下摆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密密麻麻的,是手工绣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层白棉布底下,几十年了,绸面还泛着光。

"这是——"我伸手摸了摸,绸缎滑溜溜的。

"我妈的嫁衣,"周晓梅在边上蹲下来,伸手抚了抚那上头的绣花,"她嫁给我爸那年穿的,后来一直压在箱底。她说让咱们留着,等李棉长大了,拆了绣片镶个镜框当陪嫁。"

我拿起那件嫁衣展开来看了看,一米六几的个头穿着正好,周晓梅比她妈高些,怕是穿不上。但衣裳保存得真好,缎面上连个虫眼都没有,那些鸳鸯的翅膀上金线绣的纹路一根都没断。

"你妈舍得?"

"她说舍不得也得舍得,"周晓梅把嫁衣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她说留着也是压箱底,不如给棉棉将来做个念想。"

那天傍晚王桂香来了。她说是来送腌好的雪里蕻,进门看见那箱子东西摆在我们屋里,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把那件嫁衣又拿出来抖开了,搭在胳膊上看了半天。

"这件衣裳啊,"她摸着领口那对盘扣,"是你爸托人从上海买的料子,那时候买块红绸子得排一宿队。我跟他结婚那天穿着它,大雪天,你爸骑自行车来接我,后座上绑着个红气球——"她说到这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又伸手抹了抹眼角。

周晓梅走过去,搂住她妈胳膊:"妈——"

"没事没事,"王桂香把嫁衣叠好放回去,盖上棉布,盖上箱盖,"都过去了。你爸上回打电话来,说在那边干得挺好,过年回来就不走了,厂里给他返聘了。"

"真的?"

"嗯,他那人嘴笨,也就这点手艺还有人要。"王桂香拍了拍箱盖,"这嫁衣啊,你俩先用红布包好,等棉棉大了当陪嫁。我跟她姥爷商量过了,到时候把我们攒的那点钱也给她压箱底,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

我站在旁边听着,嗓子眼堵得慌。

王桂香转过头看我:"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她个头不高,也就到我下巴颏,拍我肩膀的时候得踮着脚。

"那年正月,"她说,"你裤子炸了,姨当时心里头那叫一个不痛快。现在想想,姨不对。衣裳裤子算个啥?人实在比啥都强。这六年你咋对晓梅的,姨看在眼里。棉棉有你这样的爹,姨放心。"

我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桂香留下来吃的饭。我妈炖了排骨,周晓梅拌了个黄瓜,王桂香带的那坛子雪里蕻切了一碟子。四个人围着一张四方桌吃饭,李棉坐中间,拿筷子戳碗里的排骨,戳得满桌子油点子。

"棉棉你好好吃饭!"周晓梅拿筷子背敲她手。

李棉缩回手,冲她姥姥告状:"妈打我!"

王桂香赶紧把她搂过去:"姥姥给你夹,来,这个大——"挑了块最肥的排骨放她碗里。

我妈在对面笑,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低头扒饭,碗里头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块红烧肉,周晓梅偷偷夹过来的,还用米饭盖着。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刷碗。秋天的晚上凉快了,院里那架丝瓜爬到了房顶上,结了几个老丝瓜在风里荡来荡去。李棉在屋里跟她姥姥学认字,奶声奶气念"人、口、手",念到"手"的时候王桂香抓住她小手说:"这是手。"

周晓梅出来站我旁边,靠着门框看我刷碗。

"你妈今天说那些话,"我低头刷着锅,"我听着心里头——"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也听着了。"

她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腰,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手湿淋淋的举着没法动,就僵在那儿让她搂着。

"李建国。"

"嗯?"

"咱家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白花花的。屋里传来李棉咯咯的笑声,她姥姥在挠她痒痒。

"嗯,"我说,"越来越好。"

第10章 迎宾楼又一年

二零零四年正月,迎宾楼老板娘打电话来,说老店要装修了,请大家伙儿去聚一聚。

那天雪下得挺厚。我骑摩托车带着周晓梅和李棉去镇上,李棉裹成个粽子似的坐在我俩中间,手套帽子围巾一样不少,只露两只眼睛在外头骨碌碌转。

迎宾楼门口停了不少自行车摩托车,老板娘在大堂里摆了六桌,说是老主顾们聚聚。二楼那个卡座还在,老板娘说那地方专门留着不拆,等装修完了还要包一模一样的红绒布。

"这是你们的宝座,"老板娘冲我俩挤眼。

我们被安排在二楼。周晓梅抱着李棉坐下,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李棉扒着桌沿踮脚往楼下看,街上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她捂着耳朵往她妈怀里钻。

老板娘端着茶过来,看见我就笑:"建国,今年这裤子看着结实。"

全桌人都笑了。我脸一热,周晓梅接话:"姨,他这条我缝了三道线,结实着呢。"

老板娘哈哈笑着走了,说今儿敞开了吃,她请客。

饭吃到一半,老板娘又过来了,这回手里托着个东西——一个相框,里头是一张照片。她把相框递给周晓梅:"上回收拾库房翻出来的,那回你们相亲,我偷着拍的,洗出来了没给你们,今儿补上。"

周晓梅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六年前的冬天。二楼卡座里,我穿着大勇那条藏蓝色西装裤,周晓梅穿着件白毛衣,她妈王桂香坐在她旁边,我妈坐在我旁边。照片拍的是我刚坐下那一瞬间——我嘴角还挂着僵硬的笑,周晓梅正端着茶杯往我这边递,镜头之外,那条裤子的裂口还没露出来。

照片里六个人,三个已经变了样。我妈头发白了一半,王桂香脸上的褶子多了,周晓梅从姑娘变成了孩儿他妈。只有那红绒布沙发跟现在一样,还是那个颜色。

"姨,你这——"我声音有点哑。

老板娘摆摆手:"留着吧,是个念想。那时候你们俩都年轻,一晃都多少年了。"

李棉凑过来看照片,指着上头问:"妈这是你?"

"是妈。"

"爸呢?"

"这儿,"周晓梅指了指照片里的我,"你看你爸那时候多瘦。"

李棉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仰头看我:"爸你现在胖了。"

全桌又笑了。

吃完饭出来,雪还在下。我把摩托车从棚子底下推出来,周晓梅抱着李棉在后面走。李棉趴在她妈肩膀上冲迎宾楼二楼那个卡座的窗户挥手,窗户里头暖黄的灯光映在雪地上,一片一片的。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周晓梅坐上来,把李棉裹在中间,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白气扑在我耳朵边上。

"李建国,"她在背后说。

"嗯?"

"等棉棉大了,也带她来相亲。"

"那得多少年以后了。"

"二十年,"她算了算,"二十年以后咱俩带她来,坐同一个卡座。"

我拧了拧油门,摩托车从雪地里拐上大路。

"成,"我说,"到时候我穿新裤子。"

周晓梅在我背后笑了,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落在雪地上。

李棉在中间仰头问:"爸,啥是相亲?"

"就是……"我琢磨了一下,"就是你长大了,遇见一个人,觉得这个人挺好,想跟他一块过日子。"

"那我跟谁一块过日子?"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李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缩回她妈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要找个裤子不会炸的。"

周晓梅笑得在我后背上直打跌,摩托车在雪路上晃了晃,我赶紧把住车把。

"别笑了别笑了,路滑——"

她收住笑,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把脑袋重新搁在我肩膀上。

回家的路两边,玉米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田埂上覆着白茫茫的雪。远处村子的烟囱冒着炊烟,天快要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

我把油门拧大了一点,摩托车稳稳地驶在回家的路上。

闺女在后头哼起了歌,不着调地"咿咿呀呀",周晓梅跟着她一块哼。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带着雪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还有身后娘儿俩身上的暖意。

后视镜里,迎宾楼的招牌越来越远了,那点暖黄的灯光在雪雾里模糊成了一团光晕,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骑车拐进了村口那排白杨树。九六年正月那天,周晓梅骑着自行车从这里拐出去,后座上绑着俩饭盒。八年过去了,白杨树粗了一圈,树下头她骑车子经过的时候甩起来的碎石子早让土埋了。

可路还在。

人也在。

家也还在。

摩托车在一院门口刹住的时候,我妈正在扫雪。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们仨,笤帚往墙根一搁,掀开门帘子让道:"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我烧了热水——"

李棉从车上蹦下来,一头扎进她奶奶怀里:"奶奶!我今天吃饭了!吃了两大碗!"

"哎哟我孙女真能干——"

周晓梅从车上下来,跺了跺鞋上的雪,伸手帮我把摩托车推进院里。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她新织的那条红围巾上,一朵一朵的。

我支好车,扭头看了一眼院子。西屋的灯亮着,东屋的灯也亮着,堂屋的灯最亮,透出来的光把门口那一块雪地照得暖洋洋的。我妈拉着李棉的手进了屋,门槛上她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搁在那儿,红头绳缠得紧紧的。

周晓梅站我旁边,拿手扫了扫我肩膀上的雪。

"进屋吧,"她说,"外头冷。"

我伸手把围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重新给她围好,把松了的那一头往里面掖了掖。

她没说话,就抬着眼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干净,指甲还是修得圆圆的。手指头冰冰凉凉的,我攥紧了,把她的手揣进我外套口袋里捂着。

"走吧,"我说,"回家。"

【创作声明】

本故事根据真实生活素材改编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文学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温暖与善意,不映射任何现实个体。

作者: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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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能遇到那个看透你的窘迫、依然愿意牵你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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