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金两千八,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筒子楼里,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儿子结婚七年了。
七年,我没见过儿媳一面。
上个月我又打电话过去,儿子接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说话:“爸,您别折腾了,我们这阵子忙,等有空了去看您。”
等有空。
这句话我听了七年。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外头天已经黑了,屋里就开了一盏台灯,光打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褶子,指甲缝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灰,没人提醒,自己也看不见。
我忽然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儿子估计也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然后过来收尸,顺便把房子卖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过去的画面。想到最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得亲眼去看看,看看我儿子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那个七年不肯露面的儿媳,到底是谁。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外套,是以前在单位干活时穿的,蓝色的,口袋多,穿上去像个干活的。我又找了个快递纸箱,拿胶带缠了几圈,上头贴了张我自己写的快递单,字迹潦草,收件人写的是儿子的名字,地址是我偷偷记下来的——他从来不让我去他家,那个地址还是有一回我给他寄东西,从前妻嘴里问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花白,背有点佝偻,再抱上那个纸箱子,确实像个老快递员。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县城边上那个新小区。
小区挺新的,绿化也好,楼下还有小孩玩滑梯。我站在大门口,把快递箱子抱好,深吸了一口气,往里头走。
保安拦了我一下,我指了指怀里的箱子,含含糊糊说了句“送快递的”,他也没多问,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我按着地址找到了六号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1203。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我听见里头有声音,是电视的声音,还有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一股葱花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按了门铃。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
我愣住了。
不是年轻女人。
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前妻,头发也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上沾着面粉,手上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
她看见我,也愣住了。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像隔了二十三年。
“你……”她张了张嘴,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你怎么来了?”
我说不出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乱了。
我儿子结婚七年,我来见儿媳,开门的是我前妻。
她住在这儿。
她一直住在这儿。
我往她身后看,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电视开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儿子站在中间,旁边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再旁边,站着我前妻。
没有我。
那张照片里没有我。
我的腿有点发软,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门框。前妻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惊讶,就是那种看一个很久没见、但也不太想见的人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
“是爸吧?”
儿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他走到了门口,站在他母亲身后,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您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寒暄。
我把快递箱子放下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我看着他,看着前妻,看着他们身后那个我从来没进过的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让你见,”儿子说,声音很平静,“是觉得没必要。”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大家都习惯了。”
“突然改变,怕大家都不适应。”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穿了一身旧衣裳,抱了个空纸箱,坐了俩小时公交车,装成送快递的,就为了看儿媳妇一眼。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前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土豆丝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儿子站在那儿,也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脑子里全是我二十三年前,摔门出去的那个下午。
那天是儿子的生日。
他过十岁生日,我给他买了个蛋糕,奶油做的,上头用草莓酱写了“生日快乐”。前妻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炸春卷,还炖了一锅鸡汤。家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窗户上全是雾气。
儿子坐在桌子前,戴着生日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蛋糕,跟我说:“爸,我许愿了,许的愿望是咱们家永远在一起。”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因为那天晚上,我跟小丽约好了,要去她那边。
小丽比我小八岁,长得好看,说话软绵绵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跟她是在单位认识的,她是财务室的,我是后勤的,一来二去就熟了,熟了以后就着了魔,觉得这辈子要是不能跟她在一起,活着都没意思。
那天晚上,儿子许完愿,蜡烛吹灭,蛋糕还没切,我就站起来,跟前妻说:“我出去一趟。”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我走到门口,穿上那件皮夹克——就是我现在身上这件,袖口磨破了,皮子也裂了,穿了二十多年没换过——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听见儿子在后面叫我:“爸,你去哪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爸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蜡烛又被吹灭了一回。
我关上门,走了。
那一走,就再也没回去。
我跟小丽在一起的头两年,确实过得挺快活。她年轻,爱玩,动不动就拉着我去唱歌、跳舞、吃宵夜。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年,攒了两万块钱,全花在她身上了,买衣服、买包、去旅游,两万块钱看着多,花起来跟流水一样,半年不到就见了底。
钱花完了,日子就没那么好了。
小丽开始嫌我穷,嫌我老,嫌我下班就知道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像以前那么有情趣。我们开始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到最后,她摔了个碗,指着我鼻子骂:“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我愣在那儿,看着她,忽然想起前妻。
前妻从来不摔碗。
她跟我吵得最凶的时候,也就是红了眼眶,转过身去,不说话。她舍不得摔东西,她说碗是过日子用的,摔了还得买,买还得花钱。
我跟小丽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天上下着小雨,她打了把伞,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雨里,淋了一身,那件皮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我直哆嗦。
我站在雨里头,忽然想回家。
回那个原来的家。
我坐公交车回到老房子,敲了门,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了条毛巾,看着我,一脸警惕:“你找谁?”
我说:“我找……”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我找谁。
前妻?儿子?
他们还是我的吗?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
我后来才知道,前妻跟我离婚后,带着儿子改嫁了,搬了家,手机号也换了。我找了大半年,才从她一个远房亲戚那儿打听到新的地址。
我找过去的时候,是个傍晚,前妻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走过来,说:“你来了。”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我说:“我错了,我想回来,我……”
她打断了我,说:“我结婚了。”
“儿子管他叫爸了。”
“你别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平静,客气,像在通知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倒完垃圾,转身回了屋,门在我面前关上。
那扇门,跟今天这扇门,一模一样。
我后来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租了个小房子,在筒子楼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隔壁住着个老太太,养了只猫,夜里老叫,叫得人心烦。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点便宜菜,白菜、土豆、豆腐,换着花样做,做一顿吃三顿,有时候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给儿子打电话,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了也就说几句,问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问问他缺不缺钱,他说不缺;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有了。
后来他说要结婚了。
我高兴坏了,问他要多少钱,他说首付差三十万,他攒了五万,还差二十五万。
我那时候手上没钱,存款早花光了,就找亲戚借,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加上我那点退休金里抠出来的两万,凑了十万给他。
前妻出了十五万。
十万块,我打了借条,每个月还,从退休金里扣。借的那八万,利息百分之五,分三年还清,本金还了三年,利息又滚了两年,现在还欠着三万多。
我给儿子送钱那天,他把钱收下了,说了声“谢谢爸”,然后就没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办婚礼,他说:“日子还没定,定了告诉您。”
等了三个月,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已经办完了,不大,就请了几个亲戚。”
我说:“怎么没叫我?”
他说:“怕您跑一趟太辛苦。”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盏路灯,光线昏黄,照在马路牙子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他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耳朵,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我拿袖子给他擦,他用小脸蹭我的手心,说:“爸,我最喜欢你了。”
现在他结婚了,我连他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连他住在哪儿,都是从别人嘴里打听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看着我前妻,看着他们身后那个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是像。
我本来就是。
“爸,您进来坐吧。”儿子说,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迈进去,腿有点软,脚踩在那块地垫上,地垫上印着“欢迎回家”四个字,我低头看了看,觉得那四个字,不是给我看的。
客厅里,那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汤,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叫了声:“爸。”
我儿媳妇。
我终于看见她了。
她长得挺清秀,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看陌生人的礼貌。
她身后,一个小男孩跑出来,三四岁的样子,抱着个玩具车,看见我,停下来,仰着小脸看我,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叫爷爷。”儿子说。
小男孩看了我一眼,叫了声:“爷爷。”声音小小的,怯生生的,像在叫一个路人。
我蹲下来,想抱抱他,他往后缩了缩,躲到他妈妈身后去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前妻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说:“吃饭吧。”
她语气平淡,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像对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客客气气地招呼一声。
我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炸春卷、鸡汤,跟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人给我过生日,也没人许愿,说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差点噎着。
前妻看了我一眼,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说:“慢点吃。”
我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我舌头疼,但我不敢放下,因为放下水杯,我就得抬头,抬头就会看见那面墙,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没有我。
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我前妻。
他们过得挺好。
没我,确实也挺好。
我放下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前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儿子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儿媳妇低头给她儿子夹菜,孙子埋头吃饭,小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
一桌子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伸手扶住了桌沿。
桌子很稳,实木的,我儿子的家,什么都是好的。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这笔账到底有多亏。
儿子买房首付三十万,我出了十万,占了整整三分之一。
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找七大姑八大姨挨个低三下四借了八万,再加上自己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了好几年的两万。
我借的那八万,每个月要还两千,就靠我那两千八的退休金活着。
每个月还完两千,我手里只剩八百块。
八百块,要付水电费,要吃饭,要买点头疼脑热的药,有时候亲戚家有个红白事,还得随个份子。
有一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想去社区诊所输个液,兜里翻来翻去只有五十块。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说了半天,他说:“爸,我这阵子手头也紧,房贷要还,孩子奶粉钱也贵,您先凑凑,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您打过去。”
我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他那笔钱。
后来我还是找楼下收废品的王老头借了两百块,才把液输上。
王老头坐在我床边,看着我那筒子楼,摇了摇头说:“老陈啊,你这图啥呢?”
我图啥?
我当时就想,我是他爸,我欠他的,我得补上。
可现在我坐在这张餐桌前,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我才明白,我补不上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十万块,跟前妻的十五万,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前妻的十五万,是她跟后来那个男人一起攒的,给儿子的,是妈给的,不用还。
我的十万块,是我借的,是爸给的,得我自己还,还到死都不一定还得完。
更可笑的是,我那十万块,在他们眼里,说不定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儿子收了钱,说了声谢谢,就没下文了。
他没说这钱是借的,也没说以后要还,就像收了个陌生人的捐款。
我当时还傻呵呵地想,等他结婚了,我就可以去他家坐坐,跟儿媳说说话,抱抱孙子,享享天伦之乐。
结果呢?
我连门都进不来,还得扮成快递员。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我付出的是钱,是晚年的安稳,是我剩下的那点尊严。
他们给我的,是客气,是疏离,是一句“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我。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像我这些年熬的日子,硬邦邦的,咽不下去。
孙子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个勺子,舀了一勺鸡汤,洒了一桌子,儿媳妇赶紧拿纸巾给他擦,嘴里念叨着:“慢点儿,别洒了,奶奶炖了一下午呢。”
奶奶。
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叫前妻奶奶,叫得那么顺口,那么亲。
他叫我爷爷,怯生生的,像在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头。
前妻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干净,放到孙子碗里,说:“多吃点鱼,聪明。”
儿子给儿媳妇夹了一块排骨,说:“你最近加班累,多吃点肉。”
儿媳妇给儿子盛了一碗汤,说:“你少喝点酒,明天还要上班。”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热热闹闹的,我坐在中间,像个多余的摆件。
我拿起筷子,想给孙子夹个春卷,手刚伸过去,他就往他妈妈怀里缩了缩,儿媳妇赶紧笑着说:“爸,他自己会拿,您别客气。”
我手缩回来,把春卷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皮是脆的,馅是咸的,我嚼了半天,也没尝出是什么味。
前妻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吃春卷吗?我记得你一次能吃三四个。”
我点了点头,说:“嗯,现在牙不好了,咬不动了。”
其实不是牙不好。
是没胃口。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手上也长了老人斑,但她的眼神很平和,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她跟我离婚后,改嫁了,后来那个男人对她好不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现在过得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她不用再省吃俭用,不用再跟我吵架,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家的人。
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有个完整的家。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兜里揣着给孙子准备的压岁钱,是我从这个月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五百块,崭新的,我用红包装着,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
我想等吃完饭,给他个红包,让他叫我一声爷爷,亲一点的。
可现在我看着他躲在他妈妈身后,看着他看我的眼神,我手伸到兜里,摸到那个红包,又缩了回来。
算了。
给了也是客气,跟那十万块一样,收了,也就忘了。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高血压,没什么大事。”
他说:“那你多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我说:“嗯。”
然后就没话说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隔着二十三年的时间,隔着我摔门出去的那个下午。
我想跟他说说我这些年的日子,说说我每个月还两千块钱的苦,说说我发烧没钱输液的难,说说我一个人坐在筒子楼里的孤单。
可我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妻子,看着他怀里的儿子,看着他母亲,我忽然说不出口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的生活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我胃里发疼。
前妻收拾了一下碗筷,站起来说:“我去洗碗,你们坐会儿。”
儿媳妇也站起来,说:“妈,我帮你。”
她们俩走进厨房,关上了门,厨房里传来水流声,还有她们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我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她们很熟,很亲。
孙子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客厅去玩玩具车,嘴里呜呜地叫着,跑得满头大汗。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儿子两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也看着他,他长大了,比我高,比我壮,脸上有了皱纹,眼角也有了细纹,不再是那个骑在我脖子上揪我耳朵的小男孩了。
“爸,”他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今天来,是不是觉得我们故意瞒着你?”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说:“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这么多年了,我妈习惯了,我习惯了,我媳妇也习惯了。”
“突然多个人出来,大家都别扭。”
他说“多个人”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是他爸。
我是生他养他的亲爸。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突然多出来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错了,想说我后悔了,想说我以后再也不闹了,就想偶尔来看看他们,看看孙子。
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晚了。
二十三年了,太晚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就是那种很平淡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讲道理的语气。
“爸,你当年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白天上班,晚上给人做衣服,手都冻烂了,还得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
“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一起去,我只有我妈。”
“别人欺负我,说我是没爸的孩子,我就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妈抱着我哭,说都是她不好,没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你跟小丽在唱歌,在跳舞,在吃宵夜。”
“我结婚的时候,你给了十万块,我知道,那是你借的,你在还债。”
“可我妈给的十五万,是她跟我继父省吃俭用攒了十年的钱,是她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她为了给我凑首付,把她的金镯子都卖了,那是她结婚的时候,我外婆给她的,她戴了一辈子,从来没摘下来过。”
“爸,钱能还,情分还不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喊,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上沾了点灰尘,是我刚才抱快递箱子的时候蹭上的。
我想起二十三年前,我摔门出去的那个下午,儿子站在桌子前,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原来那光,再也没亮起来过。
我欠他的,不是十万块钱,是他需要爸爸的时候,我不在。
现在我老了,需要儿子了,我就回来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厨房的门开了,前妻和儿媳妇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果,放在茶几上。
孙子跑过来,趴在前妻腿上,前妻摸了摸他的头,给他剥了个橘子。
她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和儿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孙子吃橘子的声音,吧唧吧唧的。
我坐在那儿,眼泪还在掉,止不住。
我活了六十三岁,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这么失败,这么窝囊。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儿子也站起来,说:“爸,吃了饭再走吧,菜还没凉。”
我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回去还有事。”
前妻看着我,说:“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儿媳妇也说:“爸,您慢走。”
孙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橘子。
我走到门口,拿起我的快递箱子,箱子是空的,很轻,可我抱在怀里,觉得重得要命。
儿子送我到门口,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爸,以后想来,提前打个电话,不用穿成这样。”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墙上,抱着那个空箱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电梯里没人,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特别可笑。
我哭我自己,哭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哭我老了以后才后悔,哭我辛辛苦苦攒了十万块,却连个家都进不去。
哭我生了个儿子,却像个陌生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擦了擦眼泪,抱着箱子走出去。
小区里的灯已经亮了,楼下的滑梯上,还有小孩在玩,家长站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风一吹,我脸上的眼泪凉了,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摸了摸兜里的那个红包,五百块钱,还在,热乎乎的。
我本来想给孙子的,可最后还是没拿出来。
算了。
留着吧,留着自己买个药,买个菜,或者,给自己买个蛋糕,过个生日。
反正我也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
我走到公交车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我这辈子的日子,亮一下,暗一下,最后,就全黑了。
我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全家福。
儿子,儿媳,孙子,前妻。
他们笑得很开心。
没我,确实也挺好。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发个信息,说我到家了,让他别担心。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还是他结婚的时候拍的,只有他和他媳妇两个人,笑得很甜。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算了。
别打扰他们了。
他们的日子,已经够安稳了。
我就别再去添乱了。
公交车晃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我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我下了车,抱着那个空纸箱子,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了,没人修,黑乎乎的,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得很慢,膝盖有点疼,今天站太久了。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把快递箱子放在门口,开了灯,那盏台灯还是老样子,光线昏黄,照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五百块钱,崭新的,我用手摸了摸,还带着我的体温。
我本来想给孙子的。
可我没给出去。
我把红包放在枕头底下,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号码,看了很久,想给他发个信息,说我到家了,让他别担心。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说啥呢?
说我到家了?他会在意吗?
说今天很高兴?我高兴吗?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路灯,光线昏黄,照在马路牙子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前妻开门时候的脸,想着儿子说的那句“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想着孙子往后缩的那个动作,想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没有我。
我活了六十三岁,结过两次婚,生过一个儿子,到头来,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想起二十三年前,我摔门出去的那个下午。
那天要是没走,现在坐在那张餐桌前的,会不会是我?
那天要是没走,孙子叫奶奶的,会不会是我后来的老婆?
那天要是没走,墙上那张全家福里,会不会有我?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睁开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淌到嘴边,咸的。
我拿袖子擦了擦,袖口上还沾着今天抱快递箱子蹭的灰,那块磨破的皮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我这辈子,破破烂烂的,补都补不上了。
我弯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蛇皮袋,袋子破了几个洞,拉链也坏了,我用一根绳子绑着。我解开绳子,打开袋子,里头全是我这些年攒的东西,一些旧证件,几张老照片,还有儿子小时候画的画。
我翻出一张照片,是儿子满月的时候照的,黑白照,边角都泛黄了,照片里我抱着他,他光着屁股,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头发乌黑,笑得合不拢嘴。
我摸着照片,手指头都在抖。
我又翻出一张画,是儿子五岁的时候画的,用蜡笔画的,画了三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还有一个女的,歪歪扭扭的,旁边用铅笔写了“爸爸、妈妈、我”。
他把“爸爸”画在最左边,画得最大,头上还画了几根竖起来的头发,像刺猬一样。
我那时候还笑话他,说爸爸哪有那么丑。
他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最帅了。”
我拿着那张画,手抖得厉害,纸都抖得哗哗响。
我把画和照片放在床上,又翻出一张借条,是那年我找亲戚借钱的时候写的,八万块,利息百分之五,分三年还清,上面按了手印,我的,还有亲戚的,红彤彤的,像血。
我到现在还没还完。
每个月还两千,从我那两千八的退休金里扣,还了三年,本金还清了,利息又滚了两年,现在还欠着三万多。
我每个月只剩下八百块。
八百块,我活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给那十万,我现在是不是能过得好一点?
能租个好点的房子,不用住这个破筒子楼,楼道里没有猫叫,隔壁王老头也不会总摇头叹气。
能买点好菜,不用天天吃白菜土豆,吃得脸都绿了。
能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不用穿这件破皮夹克,袖口磨破了,领子也裂了,穿出去像个叫花子。
可我要是不给那十万,我连儿子家门都进不去。
不对。
我给了那十万,也没进去。
人家让我进去,是客气,是看在血缘的份上,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真把我当家人。
我把借条放回蛇皮袋里,又把照片和画放回去,用绳子重新绑好,塞回床底下。
我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红包,五百块,还在。
我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五张红票子,新得能割手。
我忽然笑了。
笑我自己。
笑我活了六十三年,到头来,连给孙子压岁钱都送不出去。
笑我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个女人,抛妻弃子,觉得那是爱情,是自由,是这辈子最痛快的活法。
笑我老了老了,才知道那叫蠢,叫混账,叫自己把家拆了,把根刨了,把后半辈子的福气都败光了。
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手机忽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儿子。
我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
“爸,你到家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客气。
“到了,到了,刚到家。”我说,擦了擦眼泪。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别熬夜。”他说。
“嗯,你也是,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我说。
“嗯。”
沉默。
电话里很安静,我能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孙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前妻好像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今天谢谢你们留我吃饭,想说以后我能常去看看吗,想说你能不能每个月给我打个电话,不用多,就一两分钟,让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
可我还没开口,他就说了:“爸,那我挂了。”
“等等。”我忽然喊住他。
“怎么了?”
“我……”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我枕头底下,给孙子放了五百块钱,你回头跟他说一声,那是爷爷给的,让他买点好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知道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客气。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那两个字,我看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换过。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把那个红包拿出来,放在手机旁边,五百块钱,还是没给出去。
算了。
明天去邮局,给他寄过去吧。
我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有点潮,是这屋子常年不见太阳,晒不透,盖在身上,冷冰冰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今天那张全家福。
儿子,儿媳,孙子,前妻。
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后悔。
后悔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把家拆了,把老婆弄丢了,把儿子伤透了。
后悔我老了老了,才明白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爱情,不是自由,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是有人在你病了的时候给你倒杯水,是有人在你死了以后,还记得你。
我什么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想睡,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的事,全是我摔门出去的那个下午,全是儿子十岁生日那天,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样子。
我欠他的。
还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肿了,眼袋耷拉着,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我把那件皮夹克穿上,袖口还是磨破的,领子还是裂的,我懒得补了,反正也没人看。
我拿着那个红包,走到楼下的邮局,填了张汇款单,收款人写儿子的名字,金额五百块,备注写了“给孙子买好吃的”。
我把钱和单子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汇款单,说:“大爷,您这汇款单填错了,这里要写收款人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电话。”
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说:“那您回去问问,问清楚了再来。”
我拿着汇款单,站在邮局门口,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站了一会儿,把汇款单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走。
算了。
不寄了。
留着吧。
留着给自己买个菜,买个药,或者,攒着,等下次他让我去的时候,亲手给孙子。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我走回筒子楼,上了楼,开门,屋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儿子的头像,点进去,打了几个字:
“儿子,爸错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我重新打了几个字:
“你们好好的,爸不打扰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又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过去了。
我等着,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他没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灰色的勾,心里头,忽然平静了。
不回了,也好。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儿子。
他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可嘴角,却扯出了一丝笑。
知道了。
好。
知道了就好。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旧报纸,还是那行日期,还是那些过时的新闻。
我闭上眼睛,这回,终于睡着了。
老了老了,才明白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可这情分,早被我年轻时弄丢了。你们说,像我这样的人,现在还有资格求个团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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