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花生米倒进碟子里,又开了一瓶啤酒。电视里球赛正踢到下半场,他翘着二郎腿,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这套市区两居室是他离婚后分的,住了两个月,总算收拾出点人样来。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卤菜和花生米,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门铃响了。

老陈没动。他刚退休三个月,手机里除了几个老同事偶尔约钓鱼,基本没人上门。快递昨天刚取过,也没买新东西。

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按得又急又长,像是用指头死死摁住不松手。他皱了皱眉,放下啤酒瓶,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按在门铃上。老陈认出来了,是前岳丈。

他愣了两秒,还是把门打开了。“爸——您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离婚证都领了两个月了,这声“爸”叫得实在不合适。可叫了三十多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岳丈没接这个茬。他喘着粗气,像是爬了五层楼累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老陈侧身让他进来,老头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扫了一圈茶几上的啤酒和花生米,脸色更难看了。

“你倒是挺自在。”前岳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老陈没吭声,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等着老头开口。电视里球赛还在踢,解说员的声音有点吵,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刘芳出事了。”前岳丈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遥控器搁回茶几上。他没接话,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翻上来的却是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出事?

离婚两个月,前妻再婚才七天,出事这个词从她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古怪。“您慢慢说。”老陈把啤酒瓶放下,语气平静。

前岳丈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茶几,花生米碟子震得跳了一下,几颗花生滚到地上。

“你还有心思喝酒!刘芳在医院躺着,她那个新找的男人根本不管她!我今年七十八了,腿脚不好,她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我照顾不了她!”

老陈弯腰把地上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捡起来,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着前岳丈,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平静。“她现在的丈夫呢?”

他问。前岳丈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扭过头去,盯着墙上那台旧电视,屏幕里球员正在庆祝进球,欢呼声被调小了,听起来闷闷的。

老头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老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三十二年前他娶刘芳的时候,这个老头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跟他说,小陈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他当时站起来,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说爸您放心,我一辈子对她好。他做到了。

三十二年,他在机械厂上班,从车间工人干到班组长,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刘芳手里。下了班回家,买菜做饭洗衣服,刘芳说不想沾油烟,他就把厨房的活儿全包了。

儿子出生以后,半夜喂奶换尿布都是他起来,刘芳说睡眠不好,晚上不能被打扰。

他那时候觉得,男人嘛,多干点活是应该的。老婆娶回来是疼的,不是使唤的。他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教他的,他也一直这么信。

可日子过着过着,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刘芳的弟弟结婚那年,老丈人上门来跟他商量,说小舅子买房差八万块钱,让他帮衬帮衬。那时候是二十五年前,八万块钱不是小数。

老陈记得自己当时犹豫了一下,刘芳就在旁边掐他的手心,掐得生疼。他咬着牙把存折拿出来了,那是他攒了六年准备换房子的钱。

后来小舅子的房子买了,房贷还完了,孩子也大了,可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老陈有一次跟刘芳提了一嘴,刘芳当时就翻了脸,说那是她亲弟弟,他当姐夫的花点钱怎么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老陈就没再提了。

再后来,岳父岳母搬来同住。岳母身体不好,糖尿病加高血压,腿脚也不利索。刘芳说她上班忙,照顾老人的事就落在老陈身上。

那八年里,他每天早起给岳母测血糖、打胰岛素,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岳母半夜不舒服,他披着衣服就往医院跑。

岳母去世的时候,是老陈守在床边送走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小陈啊,你是好人,我们刘家欠你的。

老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以为这句话是认可,是感激,是三十多年付出的一个交代。可后来他才明白,那句话里最重要的两个字,是“欠你”。

欠了,但从来没打算还。三个月前刘芳提离婚的时候,老陈正在厨房炖排骨。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尝咸淡,刘芳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陈,咱俩离婚吧,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

老陈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烫了他的手背。他没顾上擦,转过身看着刘芳。五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头发染了深棕色,脸上的皱纹也不多,穿着一件新买的羊绒衫,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

“为什么?”他问。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过了。”刘芳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老陈站在厨房里,听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的日子,就像这锅汤一样,他一直在往里加料、调味、守着火候,可最后端上桌的时候,吃的人说不想吃了。

他没闹。儿子在外地工作,打电话回来问了几句,听说他妈提的离婚,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你们的事。老陈说好,你好好工作,别操心家里。

协议离婚的时候,刘芳提出要那套郊区三居室,说离她单位近。老陈没争,市区这套两居室归他,但房子差价三十万,他得补现金。家里的存款三十六万,一人一半。

他的退休金每月六千八,因为比刘芳高,每个月要补她两千块,直到她再婚或者一方去世。老陈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算过账,三十二年,他交出去的工资、掏出去的积蓄、搭进去的时间和精力,最后换来的是每个月还得往外掏两千块。

可他觉得无所谓了,人活到这个岁数,有些账算不清,也不想算了。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老陈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刘芳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解脱。

后来他听说刘芳很快又找了一个,是个退休干部,六十二岁,有一套大房子,退休金比他高。老陈当时正在钓鱼,朋友老张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替他打抱不平的意思。

老陈只是笑了笑,把鱼竿往回收了收,说挺好的,她过得好就行。他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可七天前,老张又打电话来,说刘芳跟那个退休干部领证了。老陈算了算日子,离婚才不到两个月。他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最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鸡蛋,吃完了去公园遛了一圈弯。

回来以后他跟自己说,老陈,这事儿翻篇了,往后你过你的日子,跟她没关系了。

他是真这么想的。今天下午买了啤酒和花生米,准备好好看场球赛,享受一下退休生活。可前岳丈这一上门,把他刚刚平静下来的日子又搅乱了。

“她那个丈夫……”前岳丈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刘芳这是老毛病,跟他没关系,他不管。”

老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着前岳丈,这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当年坐在主位上让他好好待闺女的人,现在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要求他去照顾那个已经跟别人领了证的前妻。“她跟他领证的时候,您不是挺高兴的吗?”

老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听说那人是退休干部,条件不错。”前岳丈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老陈没再往下说。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点。球赛已经踢到八十分钟了,比分还是零比零,双方都在中场绞杀,谁也进不了球。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刘芳到底出了什么事?前岳丈不肯说清楚,那个新丈夫为什么不管?是真不管,还是管不了?

还有,前岳丈今天来找他,到底是老头自己的主意,还是刘芳让他来的?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一个都没问出口。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又要被卷进去了。

前岳丈到底还是没熬住。他放下喝空的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发沉:“她不是病了,是摔了。”

“那天她从老家回来,楼道的灯坏了,一脚踩空。人在医院躺了三天,腿上打了石膏,右胳膊也吊着。”

老陈没插话。他听着,心里算着日子,七天前领证,摔了三天,那应该是领证之后第四天出的事。

“她那个丈夫,去医院看了一回,说他自己有心脏病,照顾不了人。还说当初领证的时候讲好了,各人的病各人管,别互相拖累。第二天就再没去过。”

老陈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各人的病各人管,别互相拖累。这话听着比“性格不合”还要冷。

“那她的意思是?”老陈问了一句。

前岳丈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哀求:“她出院没地方去。那套房子,是他儿子的。”

老陈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缓缓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原来那句“老毛病,跟他没关系”后面,还跟着这一层意思——她嫁过去七天,摔了,被扔在医院,还被告知好了就得走。

“叔,您今天来,是您自己来的,还是她让您来的?”老陈问得很平。

前岳丈沉默了一阵,才说:“她叫我来的。”他顿了一下,“她亲口说的,爸,你帮我去问问老陈,我能不能回去住几天。”

老陈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不是不知道他有屋子,她是在那个新家住不下去了,才想起他这间旧屋子来。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球赛解说的声音还在响,电视里的欢呼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热闹。

“叔,”老陈开口了,“您还记得离婚那天定了什么吧。房子差价我补她三十万,存款一人一半,各拿十八万。我每月再掏两千块给她,掏到她再婚为止。”

他顿了顿:“她再婚那个月,这钱才停。我这么多年,该出的,没少过一分。”

前岳丈的公案缓缓低了下去。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这笔账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是老陈在掏钱,他们家的确实没怎么出过。“我不拦她回来住。”

老陈又说,“可叔,您得跟我说实话,她这回嫁人,是图什么?”

前岳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坐在那里,像是被这个问题撞到了什么地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开口,声音听着像是从很长时间以前带过来的:“她说,她怕一个人到老。”

“她跟你离了以后,一个人住了两个月,夜里睡不着,老是梦见自己也像我妈一样瘫在床上没人管。她说,我不想老了也这样,我得找个人搭伴儿。”

老陈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忽然想起来,岳母卧床那三年,是刘芳跟她妈住一个屋。白天她上班,夜里是她陪床。

老太太大小便失禁那阵子,是刘芳天天收拾,一天换三四回。

他当时只当这是闺女伺候亲妈,天经地义。现在才明白,那三年刘芳守夜守怕了。她妈走的时候她四十出头,她看着那张床上的一片狼藉,心里种下的全是恐惧。

所以这三个月里她急着再找,找那个退休干部,不是图人家条件好,是图老了有人能在她床头递杯水。

她选错了人。那个人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她年纪大了需要照顾的时候,一句“各人的病各人管”,就把她推回来了。

老陈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叔,她怕一个人到老,我理解。可我不是她拿来兜底的那个。我跟她三十二年,离了,她嫁了,我这边干干净净了,她再一回头,我又得接着伺候。我这算什么?”

前岳丈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小陈,她娘走的时候说的那句,刘家欠你的……”“欠我的?”

老陈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桌上,“叔,她娘在我跟前守了八年,我端过屎端过尿。她弟弟结婚,我没犹豫过一分钱。这些我没跟你们算过。可离婚那天她拿走的,那是一笔一笔写在纸上的钱。三十万补房差,十八万存款,每月两千退休金。分到那些的时候,你们可没有哪个人说一句刘家欠我的。”

前岳丈把头埋下去,肩膀微微耸动,人瘦得像一把老骨头撑着一件旧衣服。

老陈心里也是难受的。他跟前岳丈二十多年的翁婿情分,哪怕离了婚,他也做不到把这个老头一把推出去。可他也清楚,今天要是松了这个口,往后刘芳的事就再也甩不掉了。

“叔,她出院的时候,您跟我说一声。”老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老头,声音不高不低,“我给她租个地方,请个护工,钱我来出。但住回我这儿,接回来照顾,我做不到了。”

前岳丈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她要是知道你不肯接她回去,她心里会难受的。”

老陈没回头。他看着窗外,远处的楼顶亮起几盏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说:“叔,我跟他离了婚,她嫁了人。她难受不难受,不该由我来管了。”

前岳丈站起身,腿脚有些不利索,扶着茶几缓了缓才站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陈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拉开门,低头走了出去。

老陈站在窗边,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他没回头,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电视上球赛已经踢完了,比分定格在二比一,他连哪边赢的都没看清。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罐啤酒,喝了一口,已经温了。他想起刘芳说的那句话,怕一个人到老。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老了空着屋子,叫天天不应。

他放下啤酒罐,又把球赛频道换到新闻,看了两分钟国内要闻,又换到了国际新闻,最后索性关了电视。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对了。但他知道他要是答应了下来,那三个字他后半辈子就再也摘不掉了。前夫。

照顾她,她是来依靠,他是来掏空。他坐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小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一只橘猫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歪着脑袋看他。

老陈忽然觉得,自己跟那只猫有点像。都是一个人,不打扰谁,也不被谁打扰,日子过得去就行。这往后,他只对自己负责了。

老陈没让她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一趟医院。他没上楼,只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站着,给前岳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老头才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小陈?”

“叔,我到了。您下来一趟,咱俩把事儿说清楚。”

前岳丈下来的时候,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下去,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两万块钱。您先拿着,给她请个护工,二十四小时那种。医院里就有护工站,一天两百四,这两万够顶将近三个月。”

前岳丈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小陈,这钱……”“这钱是我自愿出的。”

老陈打断他,语气很平,“跟抚养费没关系,跟补偿没关系,就是我看着您七十八了,一个人扛不住,我帮您一把。但有一件事您得答应我。”前岳丈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别再让她来找我了。”

老陈说,“她出院以后,您让她回她那个家去。她嫁的那个人,他不管她,那是她跟他之间的事。我跟她已经离了,她的日子,得她自己过。”

前岳丈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老陈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这是我托朋友找的一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离您那儿近,您照顾她也方便。她要是实在没地方去,您让她住那儿。前三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付了,往后她自己想办法。”

前岳丈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半天,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小陈,是我刘家对不住你。”

老陈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老头,当年也是硬气了一辈子的人,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谁见了不得叫一声刘师傅。如今站在他面前,腰弯得像个问号,整个人像是被日子抽空了。

“叔,您别这么说。”老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跟我爸差不多岁数,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我不想看着您一个人扛。但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前岳丈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了一句:“小陈,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还恨不恨她?”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刘芳提离婚那天,坐在客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她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老陈,咱俩走到头了,好聚好散吧。”他当时以为是她外面有人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怕老了没人管,急着去找下家。

他想起离婚第七天,他听人说刘芳领了证,嫁了个退休干部。他坐在那套市区两居室的客厅里,对着电视发了一整天的呆。

三十二年,从结婚到离婚,他把自己最好的年月都搭进去了,到头来,人家连一个月的空窗期都没留。

他也想起前天晚上,前岳丈坐在他家里,说刘芳出事了,那个退休干部不肯管她。他当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释然——你看,你急着找的那个人,也不过如此。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叔,我不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这辈子已经够累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三十二年,我该还的还了,该给的给了。往后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谁也不欠谁。”

前岳丈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封和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又用手按了按,像是怕掉了。“小陈,你是个好人。”

他说,“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个人。”老陈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叔,您上去吧。我走了。”

他转身往医院大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前岳丈还站在花坛边,背佝偻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老陈想喊他一声,让他注意身体,最终还是没开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不想再给任何人留下念想。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陈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鸡蛋打在碗里搅散,切了半根火腿肠,又洗了两片青菜叶子。

水烧开的时候,他把面下进去,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以前这个时候,刘芳会在厨房里忙活。她做饭不好吃,但手脚麻利,一顿饭从洗菜到端上桌,也就半个小时。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后来离了婚,他花了半个月才学会自己做饭。不是不会做,是做了三十二年的饭,忽然不用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面煮好了,他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重播昨晚的球赛,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队进球的时候,嘴里嚼着面条,含糊地喊了一声“好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儿子打来的。“爸,我妈的事我听说了。”

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我姥爷给我打电话了,说您不肯接我妈回去?”老陈放下筷子,把电视声音调小。“你姥爷跟你说的?”

“嗯。他说您给他拿了钱,还给他租了房子,但就是不肯让我妈回去住。”儿子顿了顿,“爸,您是不是还在生我妈的气?”

老陈沉默了几秒钟。他儿子今年三十一,在外地工作,结了婚,孩子刚满两岁。他跟刘芳离婚的事,儿子从头到尾没发表过意见,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决定”。

“我不是生她的气。”

老陈说,“我是觉得,我跟她之间的事,已经翻篇了。她是你妈,你该管她,我不拦着。但你不能要求我还像以前那样对她。我跟你妈离了,法律上,我跟她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叹了口气:“爸,我知道您委屈。我妈那个人,有时候确实……”“行了。”

老陈打断他,“不说这个了。你妈那边,你要是想管,我不拦你。你姥爷七十八了,一个人扛不住,你当儿子的,该回去看看。但我这边,该做的都做了,往后的事,我不管了。”

儿子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了电话。

老陈把剩下的面吃完,洗了碗,坐回沙发上。球赛已经结束了,他换了个台,正在播新闻。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困了,就靠在沙发上眯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他打开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小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那些人的生活里,有柴米油盐,有磕磕绊绊,也有互相搀扶。

他曾经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现在不是了。

但也没关系。他转过身,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觉得,今天晚上这罐啤酒,比昨天那罐好喝。

他想起前岳丈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他这一辈子,被人夸过很多次好人。结婚的时候,刘芳说她找了个老实人,这辈子不愁了。

她弟弟买房的时候,他掏钱那天,岳母拉着他的手说,小陈,你是个好人。岳母卧床那三年,他端屎端尿地伺候,岳丈说,小陈,没有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可到头来,他这个好人,被人家当成了长期饭票。离婚的时候,钱分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地拿走了。离婚七天就嫁了别人,连个缓冲期都没给他留。

现在出了事,又回来找他,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该给别人兜底。

他不恨。恨是拿别人的错折磨自己,他不干那种傻事。但他也不想再当好人了。

往后,他只想当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他坐回沙发上,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一个老电影正在放,是他年轻时候喜欢的片子,讲一个男人离了婚,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他以前看的时候觉得那个男人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现在再看,他觉得那个男人做得对。

有些日子,看着好好的,其实早就烂掉了。早走早干净。

他看完了那部电影,啤酒喝了两罐。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很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花坛,那只橘猫还在,蹲在花坛边上,抬头看着楼上。他忽然笑了笑,冲着那只猫说了一句:“咱俩都一个样,自己过自己的。”猫当然没理他,摇了摇尾巴,跳下花坛走了。

老陈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茶几上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有皱纹,脸上的肉也有些松了。但眼睛还算亮,精神头也还行。

他算了算,如果活到七十五,还有二十年。二十年,够他好好过一段日子了。

他想起刘芳,想起她躺在医院里,想起她说的那句“怕一个人到老”。他忽然觉得,她其实挺可怜的。她一辈子都在找依靠,先是靠他,后来靠那个退休干部,现在又想靠回来。

她从来没想过,老了以后,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漱了口,擦了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到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他躺平了,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三十二年的账,今天算是彻底算清了。往后,他只为一个人活。那个人叫老陈,今年五十五岁,离了婚,一个人住,日子过得去。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