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回望云南楚雄的早期建制史,元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09年,是一道无法绕开的历史分界线。在这一年,汉武帝经略西南夷的进程迎来关键收尾,楚雄这片土地分隶益州郡与越嶲郡,自此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管辖体系之内。很多大众历史叙事习惯于把这一段历史简化为武力征服,把边疆郡县的建立看作一场单纯军事胜利的结果,但在我看来,如果仅仅站在中原王朝向外扩张的视角去解读这段过往,很容易遮蔽两千多年前滇中复杂的社会面貌,也会忽略汉王朝边疆治理模式背后的权衡、妥协与现实困境。想要真正读懂公元前109年楚雄设郡这件事,我们不能只盯住这一个年份,需要把视线拉长,放回西汉前期整个西南夷经营的大背景之中,理解事件何以发生,又给后世留下了怎样的历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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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出手经营西南之前,楚雄所在的滇中区域,早已拥有漫长的人类活动史。先秦时代,这里生活着氐羌、百越、百濮系统下的众多土著族群,大大小小的部族散落在坝子与山谷之间,形成各自的社会组织形态,并没有统一的政权能够统合整片区域。战国后期庄蹻入滇的故事见于《史记》记载,楚国将领庄蹻领兵抵达滇池一带,后因归路被阻断,便遵从当地习俗,就地称王,这是中原势力第一次深度触及云南腹地,但这次更多属于外来势力的本土化,并没有建立起一套可以持续运行的中原式郡县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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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统一全国之后,朝廷命人修筑五尺道,打通川滇之间的山地通道,尝试向西南延伸影响力,可是秦王朝国祚短促,天下动荡之后,秦朝在西南的经营便宣告中断。到西汉初年,朝廷面对北方匈奴带来的巨大国防压力,选择收缩力量,关闭西南方向的关隘,官方主动放弃对这片区域的直接管控。不过官方虽然断绝往来,巴蜀民间和西南各部族之间的商贸往来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蜀地的商品顺着山间小道流入滇中,西南的畜牧、物产也源源不断销往内地,巴蜀地区依靠这种民间贸易积累起可观的财富,这种民间层面的交流,为后来汉武帝开拓西南夷埋下了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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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代对西南夷的经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决策,中间经历过摇摆、搁置,再重启的完整过程。元光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30年,朝廷第一次派遣唐蒙出使夜郎,开启对南夷地区的招抚,之后司马相如又出使西夷,对邛、筰等部族开展外交,一度设置郡县、开通道路。可是开拓西南需要投入巨大人力物力,修路、维持驻军消耗甚巨,朝堂内部争议一直存在,元朔三年,汉武帝听从公孙弘的意见,暂停西夷的经营,仅仅保留犍为郡维持最低限度的管控,把主要资源集中在北方对抗匈奴的战场之上。

一直到张骞从西域归来,向汉武帝报告在大夏见到蜀地出产的邛竹杖与蜀布,听闻从蜀地向西南行进,可以抵达身毒,也就是今天的南亚地区,这条信息极大刺激了汉武帝的战略构想,打通西南方向通往域外的通道,联合远方势力,形成对匈奴战略上的牵制,于是经营西南夷这件事,再次被提上国家议事日程。

之后的数年之间,汉王朝步步推进,借着平定南越的军事胜利,顺势扫平南夷地区的反抗势力,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军平定且兰,邛君、筰侯相继败亡,周边部族震恐,纷纷请求内附,西汉于是设立牂柯、越嶲等郡。越嶲郡的郡治设在今天四川西昌,辖境向南延伸,已经覆盖今天楚雄州北部的大片土地,蜻蛉县就是此时设立,对应后世大姚、永仁一带,这也是楚雄地区最早见于正史记录的县级建制,时间要早于益州郡的设立。

这个时候,西南夷大部已经归附汉朝,唯独以滇国为核心的靡莫诸部落,依旧保持较强的独立性。元封二年,汉武帝派遣郭昌、卫广率领巴蜀军队,攻灭和滇国同姓相扶的劳浸、靡莫部族,大军兵临滇国城下,滇王权衡局势之后,举国归降,请求朝廷设置官吏,入朝臣服。汉武帝没有诛杀滇王,在滇国旧地设立益州郡,郡治设在滇池县,也就是今天晋宁一带,同时赐予滇王金印,允许滇王继续管理自己的民众,也就是史书所说“复长其民”,这就是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益州郡设立的完整由来。

随着益州郡正式建制,今天楚雄的中、东、南部区域被划入益州郡管辖,弄栋、秦臧、双柏等县陆续设立,弄栋县覆盖姚安、南华、牟定以及楚雄市区,秦臧对应禄丰,双柏县管辖今天双柏一带。而楚雄北部依旧归属元鼎六年就已经设立的越嶲郡蜻蛉县。就这样,现代楚雄州的地理范围,在西汉就被拆分归属于两个不同的郡,一部分归益州郡,一部分归越嶲郡,这样的行政区划格局,从西汉延续到东汉,很长时间没有发生大的变动。

很多人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同一片区域,要分属两个郡来治理,在我看来,这恰恰体现了汉代边疆行政划分遵从山川形势、兼顾族群分布的务实考量。北部的蜻蛉河谷区域,和四川西昌所在的安宁河流域山水相连,人群往来密切,社会联系更加紧密,划归越嶲郡,便于依托川西开展管理。而楚雄中南部,和滇池盆地坝子相通,属于滇文化的辐射范围,纳入益州郡,方便和郡治所在的滇池地区联动管理。汉代的郡县划分,并不完全依照后世的地域观念,更多立足于当时交通条件、族群分布,以及实际管控的可行性,这一点是我们解读古代行政区划时需要格外留意的地方。

更加值得深入讨论的,是西汉在益州、越嶲这类新征服地区推行的“初郡制度”,这也是理解公元前109年楚雄归入中原管辖的核心,不能简单理解为内地郡县制度原封不动搬到边疆。按照《史记》与《汉书》的记录,初郡政策的核心是“以其故俗治,毋赋税”,中央朝廷不强行推行内地那一套赋税体系,尊重当地原本的社会习俗,不做剧烈的社会改造,同时朝廷派遣内地过来的郡守、县令等流官,进入地方建立行政机构,设立邮亭交通系统,传递文书,执行朝廷政令,同时保留土著君长的权力,承认他们在本族群内部的权威,形成郡县流官体系和土著首领并存的双重治理模式。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史学界一部分观点会把这种模式直接等同于后世成熟的羁縻制度,也有一部分学者提出,汉代初郡和唐宋羁縻州依旧存在区别,初郡是要建立正式的县级行政单位,派遣汉官,尝试建立基层乡里体系,而不是仅仅满足于名义上的朝贡归附,近年河泊所遗址出土的大量封泥、简牍实物,为这个学术争论提供了重要的考古证据。

河泊所遗址当中出土“益州太守章”“滇国相印”封泥,还有大量记录乡里名称的简牍,证明益州郡不仅设置郡、县,还向下设置乡、里基层组织,由中央任命的滇相来制衡滇王权力,并不是完全把地方交给土著首领放任不管,但是另一方面,滇王依旧保有王号,保有对本族民众的治理权力,两种制度并行运行,是一种过渡性的治理方案。

落实到楚雄地区,就是同样一套治理逻辑运行在山间坝子之中。朝廷在弄栋、蜻蛉这些县设置县官,修建道路,纳入南方丝绸之路交通网络,中原的铁器、生产技术、汉字文书制度顺着商道和官道传入楚雄,但是广大山区内部,大大小小的部族首领依旧掌握实际社会权力,汉廷没有能力,也没有打算快速去打破原有的社会结构。

在我看来,这种治理模式是西汉王朝基于现实条件做出理性选择。两千多年前的滇中山高谷深,交通艰险,从中原到楚雄路途遥远,大规模移民的规模有限,如果强行照搬内地严苛赋税与律法,很容易激起普遍反抗,治理成本会高到王朝难以承受。初郡制度本质上是一种妥协式治理,中央追求版图上的纳入,建立行政名义上的管辖,逐步推进制度渗透,而不是追求短时间之内完成社会彻底改造。但同时我也认为,这种模式天然带有内在矛盾,两套权力体系并存,就一定会出现权力的冲突。

汉官代表朝廷的利益,要推行政令,征调人力物资,土著君长要维护本部族群的利益,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冲突就会爆发。史书可以看到,西汉始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前86年,距离益州郡设立仅仅二十余年,益州郡就爆发大规模土著反抗,战火波及楚雄西北部区域,数万民众起事,震动西南各郡,朝廷动用兵力才将动乱平定,这次动乱恰恰印证初郡模式之下潜藏的治理张力,纳入版图不等于地方就此长治久安,边疆的融合注定是漫长曲折的历史过程。

我们需要客观辨析,公元前109年楚雄纳入中原王朝管辖这件历史事件,该如何评估它的历史意义,要避开两种极端的认知误区,一种是单纯站在大一统叙事,把这件事完全描绘成文明单向输出,把土著社会描绘成被动接受教化的对象,忽略当地原生文明自身的发展脉络;另一种误区是把汉王朝的开拓完全定义成侵略掠夺,全盘否定郡县设置带来的长远历史影响。

在我看来,汉武帝开西南夷,本身带有多重动机,既有打通对外通道、拓展王朝安全边界的战略考量,也有大一统王朝想要把周边区域纳入版图的政治追求,军事力量是促成滇王归降的重要条件,但事件的结果,却产生了超越统治者最初设想的长远历史效果。

从政治层面来讲,元封二年郡县落地,第一次让楚雄地区进入全国性的行政体系,中原王朝在这里设立正式县治,留下官方文书、官吏体系,后世历代中央政权经营云南,都是接续西汉奠定的基础。即便中间时局动荡,郡县建制时有崩坏,但是中原对滇中管辖的法理基础已经确立,这是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当中重要的一环。从经济文化层面,五尺道、零关道、博南道不断修缮,楚雄处在南方丝绸之路的交通节点之上,中原的铁器、农耕技术、器物文化源源不断传入,本地的物产向外输出,不同族群之间商贸往来、人口流动不断增加。

但我们也应当清醒看到,汉代这一阶段,中原文化的影响,更多集中在县城周边、交通沿线的坝子地带,广大山地之中,土著固有文化、习俗、社会组织依旧占据主导地位,文化交融是缓慢渗透,不是短时间完成的替代。楚雄本地的原生族群,并没有因为郡县设立就消失,他们依旧是这片土地的主体居民,本地文化与外来文化互相交融,而不是一方完全取代另一方。

同时我们也不能回避,西汉经营西南,本身也给王朝带来沉重负担。开拓西南夷耗费大量钱粮人力,修路、驻军、安抚部族,持续消耗国库,朝堂之上自始至终都存在强烈的反对声音,这也是为什么中间会有元朔三年暂停经营的选择。军事征伐带来战争伤亡,后期地方官吏处置失当之时,就会激化族群矛盾,不断引发地方动荡。

所以在我看来,我们评价西汉开西南夷,不应该简单贴上伟大或者侵略这样简单标签,这是古代大一统王朝面对边疆,一次复杂的治理实践,里面包含战略远见,也包含现实局限;有制度建设的成就,也藏着难以化解的矛盾。滇王主动归降,不是单纯被武力胁迫,同样是当时地方势力权衡自身生存发展做出选择,土著族群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历史客体,他们也参与到这段历史的塑造之中。

后世很多讨论常常会混淆一个概念,纳入版图,和实现深度有效统治,二者不能直接画上等号。公元前109年,楚雄分属益州郡、越嶲郡,代表中原王朝在这里建立起名义上并且有实际机构支撑的管辖,有郡守、县令,有县城,有交通邮传,有朝廷任命的官员,有考古出土的文物可以印证,这是《史记·西南夷列传》《汉书·地理志》和后世地方志,再加上河泊所、石寨山出土文物多重证据可以互相印证的史实,这一点是主流史学界的共识。但这种管辖,和中原内地郡县那种严密直接的控制,依然存在明显差距。

在山地广阔的滇中,朝廷的控制力会随着距离县城的远近而强弱变化,坝子河谷控制力更强,偏远山区的影响力就要弱很多。部分学者就此提出观点,西汉在西南初郡的统治,属于一种“点状控制”,以县城据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很难把权力触角无差别抵达每一处山谷,我个人比较认同这样的判断。古代交通、通讯条件限制之下,任何中央王朝想要对云南这样山高路远的区域实现全方位的垂直管控,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汉代只是开端,真正更深层次的治理,要等待之后汉晋、唐宋,一直到元明之后,才一步步完成。

把目光放得更远,公元前109年开启的这段历史,深刻塑造了楚雄之后两千多年的命运。西汉设立的弄栋县,也就是后世姚安一带,很长时间都是滇西滇中的交通枢纽,“一座姚州城,半部云南史”的说法,源头就可以追溯到汉代弄栋县的设立。从汉代弄栋、蜻蛉开始,这片土地不断承接来自中原的制度、技术与文化,又保留自身各民族古老传统,在中原王朝与西南边疆互动当中,始终处在关键位置。很多人读云南古代史,常常把目光聚焦南诏、大理,容易忽略西汉设郡这个源头,可正是元封二年的这次建制,让滇中大地和中原之间建立起割不断的历史纽带。

站在今天回望,我认为理解汉武帝开西南夷,楚雄归入中原管辖的这段过往,最重要的意义,是帮助我们看懂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是如何一步步形成。它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宏大工程,而是由无数次这样的历史片段拼接而成,有战争,有外交招抚,有制度尝试,有冲突动乱,也有商贸互通、文化交融。

中原的制度传到西南边疆,并没有把当地全部改造成和内地一模一样,而是和本土社会互相磨合,衍生出适合当地的治理方式。楚雄这片土地上,原本就生活众多族群,拥有自己悠久的历史文化,西汉郡县设置,是把这片区域整合进大一统王朝框架,但本土族群始终是历史的主体,后世云南各民族共同开拓疆域、共同创造历史,根源便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代。

我们读古代边疆史,最忌讳用今天的地理、民族观念倒推古人,用现代标准苛求两千年前的王朝。汉武帝不会拥有今天的国家观念,他的决策基于汉代王朝的利益,但是历史事件产生的结果,却超出时代局限,长久影响后世中国西南的发展轨迹。元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09年,益州郡的设立,楚雄分隶益州、越嶲二郡,这件事不是一个孤立的时间节点,它是西汉数十年经营西南夷的结果,也开启滇中两千多年纳入中原王朝行政体系的历史。

文献史料与考古文物互相印证,让我们能够跨越两千年时光,看见那个时代王朝开拓的雄心,看见边疆治理的困境,也看见各民族走向交融的漫长开端。当我们翻开《史记·西南夷列传》简短的文字,再对照今天出土的金印、封泥与简牍,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次设郡,而是古代中国西南,多元文明彼此相遇、碰撞,最终走向一体的宏大历史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