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当上县长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链条。满手油污,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我以为是哪个工友催活儿,没搭理。等链条上好了,洗了手,掏出手机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打来的。
我回过去,是我妈。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兴奋劲儿:“你堂哥,建国,当上县长了!”
我愣了愣,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从小和我一起在村口泥塘里摸泥鳅的瘦高个儿。他比我大三岁,从小就爱读书,家里墙上贴满了奖状。我爹常说,建国这孩子,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
“哦,那挺好的。”我说。
“什么叫挺好的!你堂哥当县长了!”我妈在那头提高了嗓门,“你爹让我跟你说,抽空回家一趟,咱们得去祝贺祝贺。”
我看了看手上的油污,又看了看院子里那辆修了一半的农用三轮车。那是隔壁老张家的,说好了今天修好,明天他要拉化肥。
“妈,我这两天活儿多,过几天吧。”
“过几天过几天,你小时候建国对你多好,现在人家当县长了,你连个面都不露?”我妈的声音里带上了责备。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看看,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抽了根烟。院子里阳光很好,墙角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我想起小时候,建国家里穷,他爹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那时候我家条件也一般,但逢年过节,我妈总会多蒸一锅馒头,让我给建国家送去。
建国学习好,我学习不好。初中毕业我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干活了,他一路念上去,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那时候全村人都高兴,我爹还专门摆了一桌酒,说建国是咱村的骄傲。
后来他毕业,进了县里,从普通科员干起。听说他工作拼命,为人圆滑,一路升到了乡长,再后来是副县长。每次回村,他都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给村里修路、修小学,办了不少实事。村里人都念他的好。
我一直在外面打零工,修车、搬砖、跑运输,什么都干。结了婚,生了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跟建国比起来,我确实活得窝囊。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放下斧头:“回来了?”
“嗯。”
“你堂哥当县长了,你知道吗?”
“知道。”
“咱们得去祝贺一下。”我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你妈说,你婶子那边已经放话了,说建国当县长了,以后村里谁家有事都可以找他。”
我没说话,蹲下来帮我爹劈柴。木头很干,一斧子下去就裂成两半。
下午,我提着一箱奶,一箱水果,去了建国家。他家还是老房子,但翻新了,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他媳妇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笑了笑:“大兄弟来了?建国在屋里呢。”
我进屋,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看见我,放下文件,站起来:“来了?坐。”
他比以前胖了,脸上有了官相,说话也带上了官腔。我坐在他对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外面干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凑合。”
“有什么困难就说,咱们是兄弟。”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
我笑了笑:“没什么困难,日子能过。”
他点点头,又拿起那份文件:“行,那你坐,我还有点事。”
我站起来:“那你忙,我先走了。”
他送我出门,在院子里站了站:“以后常来。”
我说:“好。”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正在跟他说什么,他皱着眉头听着。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很挺括,皮鞋锃亮。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胶鞋,裤腿上还有修车时蹭的油渍。
我转身走了。
后来我听说,建国当县长后,村里人去找他办事,他大部分都办了,但有些事也推了。有人说他变了,有人说他为难,有人说当官都不容易。我不太关心这些,我自己的日子还过不明白呢。
我儿子小军那会儿刚上初中,成绩一般,整天就知道打游戏。我骂过他几次,他也不听。我媳妇说:“你自己都没出息,还骂孩子?”
我哑口无言。
小军初二那年,突然开了窍,成绩蹭蹭往上涨。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爸,我不想跟你一样,一辈子修车。”
我愣住了,然后鼻子有点酸。
从那以后,小军像变了个人,学习特别拼命。我媳妇说,这孩子随他爷爷,是个读书的料。我爹听了很高兴,说:“咱家终于又出个读书人了。”
小军考上了县一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几年,我拼命干活,修车、跑运输、打零工,什么挣钱干什么。我媳妇也去镇上厂里上班,两口子省吃俭用,供小军读书。
小军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开始也是在乡镇,后来调到县里。他跟我打电话,说爸,我进了县委办公室。
我说:“好,好好干。”
他说:“爸,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
那会儿建国已经是市里的领导了,听说要往省里调。我跟我爹说起这事,我爹抽着烟说:“你堂哥是个人物,但咱家小军也不差。”
我说:“小军还年轻,路还长。”
我爹点点头:“对,路还长。”
小军在县委办公室干了几年,听说干得不错。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回来,说:“爸,我可能要下去当乡镇书记了。”
我说:“那是好事,好好干。”
他说:“爸,我听说堂叔当年在乡镇干得不错,我跟他学学。”
我沉默了一下:“你堂叔是你堂叔,你是你。你走你自己的路。”
他说:“知道了。”
小军在乡镇干了三年,把那个乡镇搞得风生水起。修路、搞产业、扶贫,样样都干得漂亮。县里领导很满意,说要给他加担子。
那会儿建国已经调走了,去了别的市。我跟他好几年没联系了。偶尔在家庭聚会上碰见,他跟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他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有一次过年,全家聚在一起,建国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说一些场面话。我坐在角落里,跟几个堂兄弟喝酒。有人提起我儿子小军,说:“你家小军真有出息,听说要当镇长了?”
我说:“还早呢,看组织安排。”
建国听见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顿饭,他没跟我喝一杯酒。
后来小军当了镇长,又当了乡党委书记。他每次回来,都跟我说些工作上的事。我听不太懂,但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别干违法的事就行。”
他说:“爸,你放心,我知道。”
小军三十八岁那年,县里的老书记退休了。组织上考察人选,小军是候选人之一。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回来的时候眉头总是锁着。我媳妇心疼,说:“要不让你堂叔帮忙说句话?”
我说:“不用。”
我媳妇说:“他毕竟是老领导,说话管用。”
我说:“我说了不用。”
我媳妇没再说话。
后来小军还是当上了县委书记。那天他打电话回来,声音有点激动:“爸,组织上宣布了,我当县委书记了。”
我握着电话,手有点抖:“好,好,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说:“小军当县委书记了。”
她愣了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真的?”
我说:“真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打了电话。我爹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我喊了好几遍他才听清。他说:“小军当县委书记了?”
我说:“是。”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好,咱家终于出了个县委书记。”
我听见他声音里带着哽咽。
小军上任那天,县里举行了大会,他没让我们去。他说:“爸,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去看你们。”
我说:“好,你忙你的。”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修车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老张说:“老李,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什么,我儿子当县委书记了。”
老张愣了愣:“你儿子?小军?县委书记?”
我说:“嗯。”
老张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我:“老李,你行啊!你儿子是县委书记了!”
我笑了笑:“都是他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老张非要拉我去喝酒。我平时不喝酒,但那天喝了。喝到微醺,老张说:“老李,你儿子当了县委书记,你以后可就是县委书记他爹了!”
我说:“我还是我,就是修车的。”
老张说:“你不一样了,你儿子是县委书记了。”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军当县委书记后,工作很忙。他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我媳妇心疼,说:“你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
他说:“妈,我没事。”
有一次,他回来待了半天。我问他:“你跟你堂叔联系过吗?”
他愣了愣:“没有,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听说堂叔在省里,已经退二线了。”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他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荫遮了半个院子。他说:“爸,等我有空了,把这院子翻修一下吧。”
我说:“不用,挺好的。”
他说:“那不行,你和我妈年纪大了,房子得修修。”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长大了,成熟了,有了领导的样子。但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小军当县委书记半年后,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是李建军家吗?”
我说:“我是。”
“我是县委办公室的,李书记让我问一下,您这两天有没有空?他想接您和您爱人来县里住两天。”
我说:“不用了,我在家里挺好的。”
那头说:“李书记说了,您要是不同意,他就亲自回去接您。”
我笑了:“这孩子……”
第二天,小军果然回来了。他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他下车,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爸,跟我去县里住两天吧。”
我说:“我这活儿还没干完。”
他说:“我帮你干。”
我看了看他,他穿着白衬衫,皮鞋锃亮。我说:“你这身衣服,能修车?”
他笑了:“那我去换身衣服。”
他进屋,换了一身旧衣服出来,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修那辆三轮车。他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很久没干过这种活了。
修完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爸,走吧。”
我叹了口气:“行,去。”
到了县里,他安排我们住在县委招待所。房间很干净,有空调,有电视。我媳妇说:“这地方真不错。”
我说:“不错是不错,就是太安静了。”
晚上,小军陪我们吃饭。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我说:“你工作那么忙,不用专门陪我们。”
他说:“爸,我好久没陪你们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有了皱纹,有了疲惫。我说:“你注意身体。”
他说:“我知道。”
在县里住了三天,我实在待不住了。我说:“我得回去了,院里还有活儿。”
小军说:“爸,你以后别修车了,我养你。”
我说:“我不修车,你让我干啥?天天坐着?”
他没说话。
走的那天,他送我到门口。我上了车,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我说:“你回去吧,别送了。”
他说:“爸,有空我就回去看你。”
我说:“好。”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穿着白衬衫,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村里,我继续修车。老张来找我,说:“老李,你儿子是县委书记了,你怎么还修车?”
我说:“我不修车,干啥?”
他摇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我没理他,继续修车。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堂哥建国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建军,是我,建国。”
我说:“哥,你好。”
他说:“我听说小军当县委书记了,恭喜你啊。”
我说:“谢谢哥。”
他沉默了一会儿:“建军,以前有些事,是哥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哥,你说啥呢,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就好。咱们是兄弟,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兄弟。”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我想起小时候,建国带着我去村口的水塘里摸鱼,他比我高,总是能摸到大的,然后把小的分给我。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都还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爹今年八十七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他每天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悠,看看这,看看那。有一天他跟我说:“建军,你儿子当县委书记了,你堂哥后来当到副厅,你儿子现在也是正处了。咱家,算是出人头地了。”
我说:“爹,咱家本来就出人头地。”
他笑了笑,露出没几颗牙的嘴:“对,咱家本来就出人头地。”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夕阳照在树叶上,金光闪闪的。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条:“吃饭了。”
我接过碗,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吃。面条是手擀的,有嚼劲。我媳妇的手艺一直不错。
她坐在我旁边,说:“小军说,下个月回来,给咱爹过寿。”
我说:“他那么忙,回得来吗?”
她说:“他说了,一定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摩托车,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小军:“爸,我明天回去,给爷爷过寿。”
我说:“你不是忙吗?”
他说:“再忙也得回去。爷爷八十七了,过一年少一年。”
我鼻子有点酸:“好,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修车。那辆摩托车的链条断了,得换新的。我蹲在那儿,换了半天,手上全是油污。老张路过,说:“老李,你儿子要回来了?”
我说:“嗯,明天回来。”
他说:“那你还不收拾收拾?”
我说:“收拾啥?他回来是给他爷爷过寿,又不是看我。”
老张摇摇头:“你这人,真是……”
第二天,小军回来了。他穿了一身便装,开着一辆普通的车。他进了院子,先去看他爷爷。我爹坐在屋里,看见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军回来了!我孙子回来了!”
小军蹲在爷爷面前,握着他的手:“爷爷,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我爹连连点头,“看到你,我就好了。”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媳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小军坐在爷爷旁边,给他夹菜。我爹吃得高兴,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
他说:“小军啊,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你小的时候,他为了供你读书,起早贪黑地干活。现在你出息了,别忘了你爹。”
小军看了我一眼:“爷爷,我知道。我爹不容易,我都记着呢。”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小军陪爷爷说了会儿话,就要走了。他站在院门口,我爹拄着拐棍,一直送到大门口。他回头说:“爷爷,您回去吧,我下回再来看您。”
我爹摆摆手:“走吧,走吧,好好干。”
我送他到车边。他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我走了。”
我说:“走吧,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上了车。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我爹拄着拐棍,站在我旁边:“你儿子,比你强。”
我说:“嗯,比我强。”
我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又扔了。
日子还得过,车还得修。
那天晚上,我媳妇跟我说:“小军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啥话?”
她说:“他说,妈,我爹这辈子太苦了,我以后一定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我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照常去修车。老张的拖拉机坏了,我蹲在那儿修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说:“老李,你儿子都当县委书记了,你还修车,你图啥?”
我说:“图个心安。”
他说:“啥心安?”
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修车。我修好一辆车,人家能开着去干活,去挣钱,我就觉得值。”
老张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李,你这个人,我服。”
我笑了笑,继续吃饭。
下午,我又修了两辆车。一辆是村里王婶的电动车,一辆是隔壁村老赵的面包车。修完,天已经擦黑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收拾好工具,锁上院门,回家。
我媳妇做好了饭,正等着我。我洗了手,坐下吃饭。她看着我,说:“今天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说:“你别太累了,小军说了,让你别修车了。”
我说:“他管不着我。”
我媳妇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我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我跟建国躺在村口的麦垛上,数星星。他说,他以后要当官,当大官。我说,我以后要当修车师傅,修好多好多的车。
后来,他当了官,我当了修车师傅。我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只是,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
我抽完烟,站起来,回屋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也一天一天老。我媳妇说,我头发白了不少。我照了照镜子,确实白了。我说:“老了,正常。”
小军偶尔打电话回来,问问家里情况,问问爷爷身体。我每次都说:“都好,你放心。”
他说:“爸,我想你了。”
我说:“想我就回来看看。”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它已经又粗了一圈,树皮皱巴巴的,像我脸上的皱纹。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是建国寄来的。信很短,就几行字:“建军,听说你身体不太好,我寄了点钱,你买点营养品。咱们是兄弟,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兄弟。建国。”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信收起来,装在抽屉里。那钱我没动,存起来了。
我媳妇问:“谁寄的?”
我说:“建国。”
她愣了愣:“你堂哥?”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跟建国一起摸鱼,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高兴的样子,想起他当县长那天我妈打电话时的兴奋,想起后来见面时他的冷淡,想起那天他在电话里说“咱们是兄弟”。
我想,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是说不清的。有些人走远了,有些人走近了。但不管走多远,有些东西还在那儿,像那棵老槐树,一直长在院子里。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年春天,我爹走了。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走的。小军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我也哭,但我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办完丧事,小军要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说:“爸,这棵树,是爷爷小时候种的吗?”
我说:“是你爷爷的爹种的。”
他点点头:“那得有一百多年了。”
我说:“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爸,跟我去县里住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说:“我不去,我在这儿挺好。”
他说:“那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用你管。”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爸,我爹没享过福,我想让你享享福。”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我享福了,你出息了,就是我的福。”
他走过来,抱住我。他比我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我站在他怀里,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我想,日子还得过,车还得修。
那天下午,有人来修车。是镇上中学的一个老师,他的电动车坏了。我蹲在那儿修,他站在旁边等着。他问我:“师傅,你儿子是不是咱们县那个李书记?”
我愣了愣:“你认识?”
他说:“听说过,咱们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干得特别好,老百姓都夸他。”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修车。
他说:“师傅,你真有福气。”
我说:“嗯,有福气。”
修好车,他付了钱,骑着走了。我蹲在原地,抽了根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起来,收拾好工具,锁上院门,回家。
我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进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晚上想吃啥?”
我说:“面条吧。”
她说:“行,我给你擀面条。”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我媳妇端着面条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吃。
她坐在我旁边,说:“小军今天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回来。”
我说:“他忙,不用老回来。”
她说:“他说,想你了。”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
吃完面,我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站起来,说:“你歇会儿吧,我去洗碗。”
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一片橘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直延伸到墙根。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回屋。
日子还得过,车还得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年轻的时候,在村口的水塘边,跟建国一起摸鱼。他比我高,总能摸到大的。他把一条大鱼递给我:“建军,这条给你。”
我接过来,鱼在手里扑腾,滑溜溜的。我笑着说:“哥,你真好。”
他也笑,露出两颗虎牙:“那当然,我是你哥。”
梦醒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照常去修车。那辆三轮车的链条又断了,我蹲在那儿换链条。老张路过,说:“老李,你儿子又上电视了,说咱们县要修新公路了。”
我说:“那是他该干的事。”
老张说:“你儿子真有出息。”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链条换好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看远处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我想,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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