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椅子上,椅子是硬的。
面前这个律师,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子雪白。他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填。
我拿起笔,手没抖。眼睛倒是盯着“离婚诉讼”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难过,是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你睡了十个小时醒来,还是累。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还是累。你吃饭的时候,咀嚼的动作都觉得费劲。
我就是这样。
我叫张阳,今年35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八年了。一个月挣七千块钱,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够活。
我老婆叫林悦,跟我同岁。
我们结婚七年。
七年了。
她已经有快两年不怎么回家了。偶尔回来一次,换几件衣服,拿点东西,又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问多了,她就看着手机,头都不抬。
“你管我。”
三个字,轻飘飘的。
像刀子。
我第一次发现她外面有人,是去年冬天。
那天特别冷。我下班早,买了条鱼,想着她难得在家,做顿饭。结果一进门,她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声音立刻压低了,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那条鱼。
塑料袋里的冰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我盯着那个水洼看了很久。
后来那条鱼我做了,红烧的。两个人坐在饭桌上,她吃了几口,说不好吃。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都吃了。
没问她电话是谁打的。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你问出来的那个答案,你确定自己接得住吗?
我没那个把握。
今年春节,她回来了一天,大年初一就走了。说是去闺蜜家。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车里坐着个男的,我没看清脸。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道口,冷风灌进来,灌得我胸口冰凉。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腿麻了。我使劲跺了跺脚,回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好几下。
没人应。
就是那种感觉。你在这个家里,发出任何声音,都只是你自己的回声。没有人回应你。没有人看你一眼。
你活着,或者死了,好像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了。
我不明白。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们认识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二十多岁那会儿,她扎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俩去夜市,吃五块钱一碗的馄饨,能坐那儿聊一个多小时。她说她想开个花店,我说好,等我攒够钱。
后来我攒了点钱。三万多块,不多。我说开个小点的也行,先试试。她说不开了。
“开花店干嘛,挣不了几个钱。”
她的酒窝还在,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露出来。但是我看得出来,那里面没有光了。
什么时候开始没光的呢?
大概是从我跑长途那几年开始的。
那时候公司缺人,我主动申请跑长途。一趟出去,短的三五天,长的时候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工资比坐班高两千多。两千多块,那时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钱。
我出去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一开始她还打电话,问我到哪儿了,吃没吃饭。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我打过去,她也不怎么接了。
有一次我回来,发现她换了新发型,染了颜色。我说挺好看的。她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客客气气的,像一个不太熟的人对你礼貌地笑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我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又出车了。
人在外面跑久了,家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你想起家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一扇门,一张床,一盏灯。你想不起人的脸。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
我也有问题,我知道。
我太沉默了。什么都闷在心里。觉得男人嘛,挣钱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她跟我抱怨什么,我就听着,然后说“没事的”“会好的”。她有一次发了很大的火,说你就只会说这两句。
我愣住了。
我确实只会说这两句。
可我真的以为“会好的”。我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那么多轰轰烈烈,平平淡淡熬过去就行了。
我错了。
日子可以平淡。但人不可以。
人是需要温度的。需要有人跟你说今天发生了什么破事,需要有人听你说今天遇到了什么烦心人。需要吵架,需要和好,需要在深夜的时候摸到旁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些,我没给她。
她把头转向了别处,找到了别的温度。
我没资格怪她。
可这不代表我不觉得疼。
疼是真的疼。
你走进一个房子,里面的东西都是你们一起买的。沙发是打折时候抢的,茶几是她挑的,说这个颜色耐脏。冰箱上贴着一个冰箱贴,是她去旅游带回来的。
她好久没去旅游了,跟我没去。
跟别人去了。
我站在这些东西中间,觉得它们都在看我。它们肯定在想,这个人怎么还在这里。
是啊,我怎么还在这里。
今年三月,我提了离婚。
我是认真的。
她不同意。
我没想到她会不同意。我以为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结果她说了句:“你想得美。”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想跟我过。她只是不想让我过得好。
离婚了,她就没有那个安全的退路了。外面那个男的,是不是真的会娶她,她心里没底。万一那边黄了,她总得有个地方回来。
我,就是那个地方。
我就是那个备用的选项。那个永远亮着灯的收容所。那个永远不会说“不”的人。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廉价过。
你掏心掏肺经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备胎。
备胎还可换呢。我他妈连被换的机会都没有,就死死地戳在那儿。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喝了不少。
没醉,酒量还行。就是脑袋有点沉,手有点麻。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一户一户灭掉。风吹过来,酒气散开了,脑子反而清醒了。
我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妈生病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十几天。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早上六点被保洁阿姨叫起来收床。我打电话给她,她说她在忙。我问忙什么,她说你别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跟那个男的去了三亚。
三亚。
我妈在医院躺着,她在海边晒太阳。
这种事你原谅吗?
原谅不了。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也会恨。
恨她,也恨我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蠢,什么都没发现。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把日子过得这么窝囊。
现在好了。
起诉离婚。
律师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有。聊天记录,照片,她彻夜不归的记录。我都存着。
律师看了看,点点头,说这些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听起来真轻松。
可我心里清楚,哪里有什么“够了”。这些证据能证明她外面有人,能证明她不回家,能证明感情破裂。
可它证明不了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它证明不了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总会习惯性摆两副碗筷,然后愣一下,默默收回去一副。它证明不了我半夜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还是会竖起耳朵听是不是她回来了。它证明不了我每次打开衣柜看到她的衣服还挂在那里,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还爱她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爱这个字,太重了。我对她,更多的是习惯。七年的习惯。你知道一个人不爱你了,可你的身体还没适应。你的手还是会去拿两个杯子,你的脚还是会往超市里那排她爱喝的酸奶那边走。
这就是习惯。
可怕的习惯。
比爱还难戒。
前段时间,有个朋友跟我说,他离婚之后第一年最难熬。不是想她,是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活。晚上回到家,不知道该干嘛。以前看电视,旁边有个人叨叨说这个男演员演技差那个女演员整容了。现在没了,安静得受不了。
他买了只猫。猫不会说话,但好歹是个活物。晚上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的,他说总算觉得这房子不是个坟了。
我听了没说话。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差不多了。
律师让我准备材料,身份证,结婚证,财产证明。房子是婚后买的,贷款还没还完。车子是老丈人当初陪嫁的,写的是她的名字。这些都要分。
分就分吧。
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一个干脆。
那种一刀两断的干脆。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在外面爱跟谁跟谁,我不想知道。我只想一觉睡到天亮,不用再被那种说不清的烦躁憋醒。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你睡觉之前在想她今晚睡在哪儿,醒来之后在想她今天会不会回来。一整天,脑子里就这些破事。工作效率下降,被领导骂。回来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连个发火的人都没有。
就憋着。
全憋在里面。
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透不过气。你想喊,喊不出来。你想哭,眼睛干巴巴的。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谁去说呢?
爹妈年纪大了,不想让他们操心。朋友各有各的生活,谁有空听你唠叨这些。
就只有自己。
这条路上,从头到尾,就只有你自己。
我现在信了一句话。
婚姻这个东西,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太难。你在寒风里站着,想要一点点暖。对方如果也在寒风里,你们俩抱在一起勉强能熬过去。可要是一个人早就跑到有火炉的屋子里了,你在外面冻成冰棍,她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别去求。
求不来的。
我决定了,不再等了。
起诉。开庭。判离。
不管她同不同意,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跟律师谈完,我走出那栋写字楼。
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飘出甜味。我停下来,买了一个。
红薯很烫,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我站在路边啃了一口。甜。真甜。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领子竖了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等。
看着对面的人行道上,人潮涌过来。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从我的视线里穿过。他们去哪?回家吗?家里有人等吗?
我不知道。
绿灯亮了。
我过了马路。
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微信,问我下周三有没有时间去法院立案。
我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红薯还有一半,有点凉了。
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日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有人比你难,有人比你好。各有各的活法罢了。我这三十五年,谈不上多成功,也谈不上多失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遇上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
只是这件事,该结束了。
回到家,开了门,玄关的灯闪了一下才亮。这灯管用了很久了,该换了。上次跟她说过,她说好,后来就忘了。
明天去买一个吧。
我自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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