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郑头的铺子。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白纸条:“店主去世,暂停营业。”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提前准备好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卖花生汤的大姐探出头来说:“小沈,警察来过了,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说是调查。”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有人从后面叫住了我。
“您是沈念祖先生吧?”
我回过头。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站在巷口的阳光底下。他笑了笑走过来,说话客客气气的:“我叫林晓峰,林世铭是我孙子。”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林世铭是我爷爷。口误,不好意思。”
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记下了。一个人说自己是别人的孙子,怎么可能口误说成“他是我孙子”?除非这个身份是临时编的,他还没习惯。
“沈先生,”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说你昨天收了一张粮户执照,那是我爷爷的东西。我们家找了很多年了。你能不能把它卖给我?价钱好商量。”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很诚恳的样子。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我看见布料在动。
“你爷爷是林世铭?”我问。
“对。”
“他1949年就潜逃台湾了,你是他孙子?”
林晓峰的表情僵了一瞬。就一瞬,但被我看见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我爷爷是去了台湾,在那边成的家。我是他孙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闽南话讲得不错,”我说,“但口音不太对。你是哪里人?”
他愣住了。
我是厦门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这座城里生活,闽南话是我从小说到大的。一个人是不是本地人,说三句话我就听得出来。林晓峰的闽南话每句话最后一个字都往上扬,那是泉州晋江一带的口音——但他刚才说他是林世铭的孙子,林世铭是泉州人没错,可如果是跟着爷爷在台湾长大,口音应该是台湾闽南话,跟泉州口音有区别。
他反应很快,笑了笑说:“我小时候在泉州住过几年,跟奶奶长大的。”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沈先生,”他收了笑容,“那张执照对我家有特殊意义。我出五千块,你看行不行?”
五千块。我收半年废品也赚不到五千块。但我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张执照——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特意把它带在了身上。
“执照不在我这儿,”我说,“昨天卖给老郑头了。”
“老郑头?”林晓峰的眼神锐利起来,“哪个老郑头?”
“开元路卖旧书的,郑伯年。不过——”我看着他的脸,“他今天早上出事了,淹死了。”
林晓峰的脸一下子白了。是真的白,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店里其他客人都扭头看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慢慢坐下去,端起面前的面汤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
“沈先生,”他压低声音说,“那张执照你最好别留着。这不是五千块的事,这是五万、五十万都摆不平的事。你听我一句劝,把它给我,我保证你没事。”
“你保证我没事?”我放下筷子,“你拿什么保证?”
他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话:“沈先生,我爷爷当年就是因为这张执照没了的。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之后我在沙茶面店里坐了很久,把一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厦门恒达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林晓峰,地址在湖滨南路。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结了账走出去。
那天下午我没去收废品。我蹬着三轮车去了大同路,找到昨天那栋老房子。楼还是那栋楼,窗户还是黑洞洞的,但门口那几麻袋东西已经没了——被环卫工人清走了。我在废墟里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
回来的路上经过老郑头的铺子,卷帘门还关着。修鞋的老陈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小沈,”他压着嗓子说,“老郑头昨天下午是不是找你拿什么东西了?”
“怎么了?”
“昨晚天黑以后,有人来敲他的门。我在隔壁听见里头吵了几句,后来就没声了。”老陈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没在意,谁知道今天就……”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天黑。但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点了点头,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回到铁皮棚子,我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严实,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张执照和薄纸重新看了一遍。“林世铭绝笔”——这个人1949年就没了,官方说潜逃台湾。但他孙子今天出现了,要花五千块买回这张执照。
不对。
如果林世铭真的去了台湾成了家,那他孙子怎么会不知道这张执照在哪里?怎么会让它混在废纸堆里被人当破烂卖掉?而且林晓峰说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那就是说林世铭的“妻子”也在台湾。可老郑头的笔记上写的是——林世铭泉州人,1905年生。
我翻出昨天从老郑头家偷偷拿回来的饼干盒,里面那三封侨批还在。我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封信里有这么一句:“弟在新加坡亦闻风声,有人欲灭此线索。”
有人要灭此线索。
老郑头就是因为查了这个线索死的。那我现在知道了这个线索,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我坐在铁皮棚子里从下午坐到天黑。中间有几次听见巷子里有人走路的声音,我就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近了又远了。最后一次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攥紧了手边的铁棍。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慢慢走远了。
我等到彻底没声了才松了那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我把执照和薄纸重新收好,塞进一个铁盒子里,放到床板底下。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林晓峰那张突然变白的脸,老陈说的“昨晚有人来敲老郑头的门”,还有那三封侨批里的“有人欲灭此线索”。
我到底摊上了一件什么事?一张光绪年的旧纸,一封1948年的绝笔信,四十二箱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老郑头因为看了一眼就死了,有人出五千块要买走它,有人在我家门口站着不说话。
我摸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抽屉,把老郑头饼干盒里的那三封侨批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第一封和第二封都是普通的南洋侨批,汇款问候之类。第三封是重点——“世铭兄,闻近日有人查问‘三号库’事……有人欲灭此线索……兄若觉不妥,可携凭证暂避。”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老郑头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三封侨批?是林世铭留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如果是林世铭留给他的,那说明林世铭在出事之前把东西托付给了某个人,这个人后来传到了老郑头手里。如果是老郑头自己查到的,那说明老郑头早就知道“三号库”的事——他昨天看到那张执照的时候,根本不是“第一次听说”。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怕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得去老郑头家看看。他铺子里的东西被警察搬走了,但他家不一定被搜干净了。老郑头一辈子收藏东西,一定有藏东西的习惯。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我骑着三轮车拐进老郑头住的那条老巷子,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老郑头住的那栋小楼门还锁着,贴着和铺子一样的白纸条。我绕到楼后面,后窗的插销是坏的——以前老郑头跟我说过,他懒得修。我撬开窗户翻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不多,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上堆着书和纸。我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目光落在桌子底下的一个铁皮饼干盒上——跟老郑头铺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沈亲启”。
是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老郑头的笔迹:
“小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那张执照你千万收好,别卖、别给人看、别告诉任何人。三号库的事牵扯太大,当年知情的人没剩下几个了。林世铭是怎么死的,我大概查到了——但我不能写下来。你记住一句话:有人在找那批东西,也有人在找知道那批东西在哪的人。你现在两样都占了。保重。——郑伯年。7月12日。”
7月12日。就是前天。老郑头看执照那天。
他前天就觉得自己要出事了。他前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但他还是让我“谁也别告诉”,自己回家写了这封信。
我蹲在老郑头家黑暗的房间里,攥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老郑头家门口。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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