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峰北坡,海拔八千六百米,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
时间是1998年5月下旬,气温接近零下四十度。
在这片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的高空,一个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那句断断续续的哀求落进雪里,很快就没了踪迹。
她叫弗兰西斯·阿森蒂夫,四十岁,刚刚成为世界上第一位不带辅助氧气登顶珠穆朗玛峰的美国女性。
她穿着紫色登山服,蜷缩在雪坡上,身体因为缺氧和失温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的丈夫谢尔盖·阿森蒂夫正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幕被后来的登山者目睹,传到外界。
人们说,谢尔盖抛弃了妻子。
直到第二年,人们才在珠峰的另一处发现了他的遗体。
他的身边,放着两套完整的氧气设备。
1998年5月之前,弗兰西斯和谢尔盖的故事属于另一条轨道。
弗兰西斯·阿森蒂夫原名弗兰西斯·亚布罗,1958年1月18日出生在夏威夷火奴鲁鲁。
六岁那年,父亲带她登上了科罗拉多峰。
那一次攀登在她心里种下了什么东西,此后几十年,她一直往更高处走。
她在路易斯维尔大学拿到商业本科学位,又在凤凰城国际商业管理学院读了硕士。
1980年代,她在科罗拉多州特柳赖德做会计师。
谢尔盖·阿森蒂夫1958年出生,是俄罗斯人,学的是电子工程,曾在制造间谍卫星的工厂工作。
他是个登山老手,征服过前苏联境内五座最高峰,获得了“雪豹”的称号。
他还登顶过卓奥友峰和迦舒布鲁姆二峰这样的八千米级山峰。
两人在一次登山活动中相识。
1992年,他们结婚。
弗兰西斯有一个儿子保罗·迪斯特法诺,来自前一段婚姻。
婚后,谢尔盖带着弗兰西斯开始攀登俄罗斯的山峰。
他们一起首登了一座海拔五千八百米的山峰,将其命名为“善意峰”。
弗兰西斯还攀登了阿拉斯加的迪纳利峰,成为第一个从厄尔布鲁士峰东峰和西峰滑雪下山的美国女性。
从1993年到1998年,夫妻俩共同登顶了五座海拔超过八千米的山峰,全部没有使用氧气装备。
那些年的攀登积累了一个又一个数据:海拔、用时、氧气饱和度、体能极限。
数据背后是同一个问题在反复逼近——如果不带氧气,能走多远?
1998年,他们把答案指向了珠穆朗玛峰。
弗兰西斯即将迎来四十岁生日。
她想用一次无氧登顶来标记这个年龄——成为世界上第一位不借助辅助氧气登顶珠穆朗玛峰的女性。
谢尔盖决定陪她一起去。
出发前,弗兰西斯问十岁的儿子保罗:“妈妈喜欢登山,此去路途遥远十分险峻,有可能回不来,你愿意妈妈去吗?”
儿子点了头。
那个点头的重量,要到很多年后才被完全称量出来。
出发前一晚,十一岁的保罗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两个登山者被困在暴风雪中,恐惧而无助。
他没有把这个梦告诉母亲。
1998年5月,弗兰西斯和谢尔盖抵达珠峰大本营,从北坡的北坳—北脊路线出发,不带辅助氧气。
北坡比南坡更陡,气温更低,路线更复杂。
五月份是珠峰北侧攀登的最佳窗口期——风季和雨季之间的间隙——但即便在最好的季节,八千米以上的空气含氧量也只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一。
攀登开始。
两人按节奏推进:5月17日抵达北坳,海拔七千零三十米。
5月18日上升到七千七百米。
5月19日到达六号营地,海拔八千二百零三米。
他们通过无线电报告身体状况尚可,计划5月20日凌晨一点冲顶。
但计划在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5月20日从四号营地出发后,头灯故障,他们在第一台阶被迫折返。
5月21日再次尝试,只前进了五十到一百米,又退回营地。
两次失败消耗了本已有限的体力。
在高海拔地区,每一次折返都意味着更多的能量流失。
但他们还有一次机会。
5月22日,他们第三次出发。
没有氧气,每一步都比有氧攀登消耗更多。
他们登顶的时间比预期晚了很多。
登山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开始下撤,否则无法在夜幕降临前回到安全高度。
弗兰西斯和谢尔盖登顶时,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时间点。
但他们毕竟站上了顶峰。
弗兰西斯成为第一位无氧登顶珠穆朗玛峰的美国女性。
那一刻,纪录成立了。
登顶之后的几分钟,兴奋被寒冷和疲惫迅速吞噬。
他们不能停留——在八千八百四十八米的高度,没有氧气,人体每一秒都在不可逆地衰竭。
他们转身下撤。
下撤比上山更危险。
体力已经耗尽,注意力在缺氧中模糊,脚下是冰和碎石混合的陡坡。
弗兰西斯的状态急剧恶化。
在距峰顶约八百英尺——大约二百四十四米——的地方,她因极度缺氧虚脱,倒在了雪地上。
谢尔盖停下来。
他试着扶她,试着背她,但在海拔八千六百米的地方,连站立本身都是对生命的透支。
他做了一个决定:独自下山,去取氧气和救援物资,再回来救她。
他把妻子安置在雪坡上,转身向下走。
弗兰西斯意识模糊,但她看到了丈夫离开的背影。
她用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句话。
“别丢下我。”
谢尔盖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继续向下走。
那一幕被后来者记住,传播,变形。
人们说他抛弃了妻子。
但在那个时刻,没人知道他下山之后发生了什么。
5月23日早上,一支乌兹别克斯坦登山队在冲顶途中遇到了倒在雪地上的弗兰西斯。
她处于半昏迷状态,缺氧和冻伤让她的双手和脸部肿胀,说话已经含糊不清。
乌兹别克队员给她补充了氧气,按摩她的肢体,试图拖着她下山。
但他们的氧气也有限,自己的体力也接近极限。
最终,他们不得不把她留在原地。
同一天晚上,乌兹别克队员在下撤途中遇到了一个人正往上走——谢尔盖·阿森蒂夫。
他带着装备,正在返回妻子身边。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5月24日早上,英国登山者伊恩·伍德尔和南非登山者凯茜·奥多德在同一片区域再次发现了弗兰西斯。
她蜷缩在雪地上,紫色的登山夹克上结满了霜。
旁边有一把冰斧和一根绳子——谢尔盖的装备——但谢尔盖不在。
弗兰西斯还活着。
她重复着一句话:“不要离开我。”
又说:“我是美国人。”
还有一句:“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伊恩和凯茜放弃了登顶计划。
他们围在弗兰西斯身边,试图调整她的姿势让她更舒适一些,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保暖。
他们试着抬她下山,但位置太陡,天气太恶劣,他们自己的体力也已经不够。
在海拔八千六百米的地方,带着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下山,意味着三个人都可能回不去。
他们陪了她一个多小时。
然后他们离开了。
弗兰西斯最终没能等到任何人回来。
谢尔盖呢?
他带着氧气瓶拼命往上爬,想回到妻子身边。
在第一台阶附近——离弗兰西斯倒下的地方只有几百米——他出了意外。
可能是体力不支,可能是脚下一滑。
珠峰的地形全是冰和松动的岩石,摔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坠落了。
1999年,另一支登山队在珠峰上发现了一具遗体。
经过确认,是谢尔盖·阿森蒂夫。
他的身边放着两套完整的氧气设备和救援物资。
他并没有抛弃妻子。
他下山是为了拿氧气,然后返回救人。
他拿到了装备,但在回去的路上,他摔了下去。
他死在距离妻子不到几百米的地方。
弗兰西斯不知道这些。
她最后看到的是丈夫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的遗体留在了珠峰北坡海拔八千六百米的地方。
那个位置正好在登山路线上,后来走同一条路线的登山者都能看到她紫色的登山服醒目地暴露在白色的积雪上。
人们给她起了一个名字——“睡美人”。
在接下来的九年里,弗兰西斯的遗体成了一个路标。
登山者们描述路线时会说:“到了八千六百米附近,过了睡美人,向左转,很快就能登顶了。”
数百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停下看了一眼,有人没有。
没有人能把她带下去。
在八千六百米的高度搬运一具遗体,需要的人力和氧气远超任何一支登山队能承受的极限。
但伊恩·伍德尔没有忘记她。
2007年5月,弗兰西斯遇难九年后。
伊恩发起了一个名为“珠峰之旅”的活动,重返珠峰。
这一次,他带着一个明确的目标——给弗兰西斯最后的尊严。
他和队友在积雪中找到了弗兰西斯的遗体。
由于积雪坚硬,遗体难以搬动。
他们把她从主路线移到了一处更隐蔽的缓坡上。
伊恩用一面美国国旗覆盖了她的身体。
在她的胳膊旁,他放了一只泰迪熊和一封信。
那封信是弗兰西斯的儿子保罗写的——他已经十九岁了。
九年了。
弗兰西斯在临死前曾给十岁的保罗写过一封信:“嗨!
保罗!
我们正在登山大本营,我好想你,我爱你,亲亲妈咪。”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珠峰上还有很多遗体。
据估计,自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有超过三百人在珠峰丧生。
许多遗体因为位置太高、搬运风险太大而永远留在了山上。
它们成了路线上的标志——“绿靴子”“休息者”“睡美人”——名字背后是具体的人,有具体的面孔、具体的家庭、具体的故事。
弗兰西斯和谢尔盖的故事在登山圈里被反复讲述。
谢尔盖被证明没有抛弃妻子——他死在回去救她的路上。
这个反转让故事的底色从“遗弃”变成了“悲剧”。
但无论底色如何调换,结局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死在了同一座山上。
弗兰西斯成功了。
她的纪录被认可——第一位无氧登顶珠峰的美国女性。
那个纪录写进了登山史。
但在纪录之外,另一些数字同样真实:八千六百米——她倒下的海拔。
八百英尺——她离顶峰的距离。
九小时——她可能在雪地上存活的时间。
一年——谢尔盖遗体被发现的时间间隔。
九年——她作为“睡美人”躺在路线上的时间。
每一年,仍有数百人涌向珠峰。
他们支付数万美元的许可证费用,聘请向导,购买装备,然后一步步往上走。
他们知道风险——知道“死亡地带”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还是去了。
有人问:值得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对弗兰西斯来说,答案或许是肯定的。
她在出发前问过儿子愿不愿意让她去,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她去了。
对谢尔盖来说,答案也是肯定的。
他陪妻子上了山,下山取了氧气,又在体力耗尽的情况下折返往上爬。
他死在了回去的路上。
对伊恩来说,答案也是肯定的。
他花了九年时间,回到那座山上,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盖上了一面国旗。
珠峰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它只是矗立在那里,八千八百四十八米,雪线以上是永恒的寂静。
1998年5月22日之后,弗兰西斯和谢尔盖都留在了那座山上。
他们的遗体相距不远——几百米——中间隔着冰、岩石和九年的风雪。
谢尔盖的身边放着两套氧气设备。
那是他下山去取的东西,是他准备带回给妻子的东西。
他没有送到。
风声继续刮过北坡的雪脊,一年又一年。
紫色的登山服在白色积雪上渐渐褪色,但仍在原地。
那个声音早就被风带走了。
但路过的人偶尔还会想起它——
“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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