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七十有一，属羊的。前天在巷口下棋，老对手老刘头盯着棋盘半天没落子，忽然抬头问了我一句：“老周，你说咱们这岁数，后台到底是啥？是儿子闺女，还是存折上的数？”我手里捏着个“卒”，愣是没放下去。
这话问得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是1955年生人，打小就听大人念叨“十羊九不全”。这话跟个紧箍咒似的，箍了我一辈子。年轻那会儿在厂里，别人歇了我还加班，怕被人说属羊的懒散；后来做小买卖，别人赚八分我就得赚十分，怕被人说属羊的没本事；再后来拉扯孩子，别的家长给五分力，我得掏十分心，生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你说这人哪，一辈子就为了堵别人的嘴，跑得气喘吁吁，到头来一回头，发现自己早就跑偏了道儿。
到了七十岁，才咂摸出味儿来——人生最硬的后台，不是存折上那点养老钱，也不是儿女逢年过节提来的那盒点心。这后台啊，就俩字：看开。
看开，不是躺平了啥也不管。是终于明白，当年厂里没争上的那个车间主任，后来想想，真争上了，我这暴脾气非得被气出心脏病不可；是终于承认，儿子在大城市扎根不容易，我过去住了一个月，看着他们小两口早出晚归，我这心里头比在农村还堵得慌。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拎不清。
拎清了，人就松快了。我现在早晨起来，穿着大裤衩子蹲在院子里浇花，那几棵月季爱开不开，我浇我的水，太阳晒着我的后脊梁，舒服。去菜市场买菜，跟小贩掰扯那三毛两毛的，掰扯完了多给他一块钱，看他愣住的样子我偷着乐。人活到这个份上，脸皮厚了，心却薄了——薄得透亮，能一眼看到底。
俗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这“宝”是啥？不是你说的话句句都对，是你终于不再较劲了。跟过去较劲，跟儿女较劲，跟自个儿较劲。较了一辈子劲，七十岁上突然泄了劲儿，你猜怎么着？身子骨反倒硬朗了。
昨夜月亮又圆了，我坐在院子里，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也懒得轰。想起父亲当年那句“走给自己看的”，如今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我这属羊的性子，软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在这“看开”俩字上，硬硬朗朗地站住了脚。
你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到七十岁，争来的那些个虚名浮利，是不是还比不上此刻这一院子安安静静的月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