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天还热得厉害。
我背着个蛇皮袋,站在县城武装部门口,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袋子里装着我妈连夜煮的二十个鸡蛋,还有一条新买的毛巾,蓝白条纹的,摸着有点扎手。旁边的人都在叽叽喳喳说话,有的抽烟,有的蹲在地上抠泥巴,有个瘦高个儿一直在跟他爹说:“爹,你回去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爹不说话,就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望着别处。
我谁也不认识。
我爹死得早,家里就剩我跟我妈,还有我爷爷。我爷爷今年七十二了,腰弯得像张弓,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得撑在膝盖上。镇上的人管他叫“老铁匠”,其实他早就不打铁了,改行开了个气焊作坊,就在我们家院子东头那间棚子里。电焊机、氧气瓶、乙炔瓶、砂轮机,乱七八糟堆了一地。我从小就在那片儿长大,闻着铁锈味儿和电石气长大的。
武装部院子里停着两辆大巴,车身上落了灰,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着“欢送新兵入伍”几个大字。有人已经开始往车上搬行李了。我提着蛇皮袋,跟着人流往前挤,不知道谁踩了我一脚,也没回头。
“哎,你哪个镇的?”
我扭头一看,是那个瘦高个儿,他正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柳河镇的。”
“哦,我河西的,叫陈建军。”他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全是茧子。
“张建国。”我说。
“建国,好名字啊,我爸说我是建军节生的,就叫建军了。你也是?”
“不是,我爷爷起的。”
“你爷爷干啥的?”
“开气焊作坊的。”
“气焊?”陈建军挠了挠头,“那是干啥的?”
“就是修修补补,铁架子断了能接上,水箱漏了能焊住。”
“哦——”他拉长了声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那你以后在部队里可有用处了,听说部队里啥都要修。”
我没接话。说实话,我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我妈送我出门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院子的土里,砸出两个小坑。她没说什么,就是一直往我包里塞东西,鸡蛋、咸菜、还有我爹留下的那块老手表,表带断了,用红绳子系着。我说妈我不戴表,她说你戴着,部队里得有时间观念。
我爷爷倒是没哭,他站在作坊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焊条,半天没说话。等我走到巷子口了,他才喊了一声:“建国,到部队里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我回头看他,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就看见他弯着腰站在那儿,影子拉得老长。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响,震得人胸口发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县城越来越远,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陈建军坐在我旁边,一直在跟我说他对象的事,说她叫刘小芳,在镇上中学教书,等他退伍回去就结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夏天晚上的星星。
我没对象。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上初中的时候倒是给班上一个女生写过纸条,被她交给了老师,老师在班会上念了出来,全班哄堂大笑。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动过那个心思。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到了部队。
营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红砖墙,水泥路,路边种着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车停在操场上,一个肩膀上扛着杠杠的军官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喊一个名字下去一个人。
“张建国!”
我站起来,拎着蛇皮袋下了车。
军官看了我一眼,在名字上打了个勾:“新兵连三排九班,一会儿有人带你去。”
“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喊这么响,反正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军官倒是乐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行了,跟着走吧。”
来接我的是个老兵,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他帮我拎包,说:“我叫李铁柱,你叫我老李就行。”
“老李好。”
“你多大?”
“十八。”
“跟我弟一样大。”他笑了笑,“走,带你去宿舍。”
宿舍是平房,一溜排过去,门口晾着衣服,还有几双解放鞋摆在窗台上晒。推门进去,里面摆着八张上下铺,床单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被子棱角分明。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见我进来,都抬头看我。
“新来的?”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我叫王大力,东北的。”
“张建国,柳河镇的。”
“柳河镇在哪儿?”
“河南。”
“哦,河南老乡啊!”另一个矮个子的站起来,“我信阳的,叫刘志强。”
我笑了笑,把蛇皮袋放在靠门口的下铺上。床板很硬,铺着一条薄薄的褥子,我用手按了按,有点硌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食堂里闹哄哄的,几十个人端着铁盘子排队打饭。白菜炖粉条,土豆丝,还有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我扒拉着饭,旁边的人都在说话,我插不上嘴,就低头吃。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响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摔地上。王大力已经穿好衣服了,看我还在那儿找鞋,笑着说:“新兵都这样,过两天就习惯了。”
早操跑了三公里,跑完我腿都软了。李铁柱站在旁边说:“这才哪到哪,过几天给你们上强度。”
上午是队列训练,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小时。太阳晒得人发晕,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我不敢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那棵杨树的树梢。那棵树上有个鸟窝,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进飞出。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军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说:“建国,你适应不?”
“还行。”
“我有点想家。”他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躺床上,一想到刘小芳,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我没说话,只是扒拉着盘子里的菜。其实我也想家,想我妈,想我爷爷,想那个满是铁锈味的作坊。但我觉得说出来丢人,就憋着没说。
新兵连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就是训练、吃饭、睡觉,周而复始。我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站军姿的时候不再腿发抖,三公里也能跑进十三分钟了。队列会操的时候,我们九班还拿了第一名。
那天下午,李铁柱突然跑到宿舍来,说:“建国,营长找你。”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营长找我干啥?”
“不知道,你快去吧,在营部办公室。”
我一路小跑到营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张建国?”
“是!”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营长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问:“你入伍前是干啥的?”
“在家待着,帮我爷爷干点活。”
“你爷爷干啥的?”
“开气焊作坊的。”
营长眼睛亮了一下:“气焊?你会?”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我爷爷弯着腰在作坊里焊铁架子的样子,还有他教我握焊枪、调火候的那些下午。我点了点头:“会。”
“会到什么程度?”
“一般的活都能干。铁架子断了能接上,铁皮焊个水箱也成,要是需要,铜的也能焊。”
营长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咱们营最近有个任务,训练场上那批装备架子,有的地方锈烂了,有的焊口开裂了。本来想请地方上的人来修,但时间紧,费用也高。你既然会,能不能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这辈子焊过最大的东西,也就是我爷爷那台三轮车改的平板车架子。部队里的装备架子,那都是铁疙瘩,好几米长,要是焊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能试试不?”营长又问了一句。
我咬了咬牙:“能。”
营长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我肩膀:“行,明天上午你去训练场找王班长,他会带你到地方看看。要是干得好,我给你记一功。”
我出了营部,心还在怦怦跳。陈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我:“营长找你干啥?”
我犹豫了一下,说:“让我去焊东西。”
“焊东西?”他瞪大了眼睛,“你会焊?”
“会一点。”
“行啊建国!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他用力拍了我一下,“以后我鞋底开胶了找你焊!”
我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也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上午,我跟着王班长去了训练场。场地边上堆着一排铁架子,两三米高,上面锈迹斑斑,有的地方焊口裂开了,有的地方铁板翘起来,露出里面褐色的铁锈。王班长指着那些架子说:“这些是放训练器材的,用了好几年了,风吹日晒的,好多地方都坏了。你能修不?”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裂缝和锈蚀的地方。我爷爷教过我,焊东西之前要先看材质,再看厚度,然后决定用多大的电流、什么样的焊条。这些架子是普通碳钢的,厚度大概四五个毫米,用直径三点二的焊条就行,电流调到一百一左右,应该能焊透。
“能修。”我说。
“需要啥工具不?”
“电焊机、焊条、角磨机、防护面罩,再有把钢丝刷子就成。”
王班长点了点头:“我让人去仓库领。”
下午,工具就到位了。一台旧的电焊机,嗡嗡嗡地响,声音比我爷爷那台还大。我戴上防护面罩,抓起焊把,在废料上试了一下,电流调得还行,火花飞溅,焊条熔化,在铁板上留下一条均匀的焊缝。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干。
第一架子,我焊了三个多小时。焊完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疼。王班长走过来,看了看焊缝,又用手敲了敲,点了点头:“行,焊得挺结实。”
我摘下防护面罩,擦了擦脸上的汗,心里松了口气。我爷爷要是知道我第一回焊这种大件,肯定得念叨我几句,说我手不稳,电流调得太大,焊缝不够均匀。但他要是看到整体效果,大概也会觉得还行。
第二天接着干,第三天也是。我每天早上吃完饭就去训练场,中午回来吃口饭又去,一直干到天黑。那些架子一个一个被我从锈迹斑斑的废铁变成了能用的东西。有的地方铁板翘得太厉害,我就用锤子敲平了再焊。有的地方锈穿了,我就先割掉,再补一块新的铁板上去。
第四天下午,我把最后一个架子焊完了。收好工具,蹲在地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这几天干活累,就开始抽上了。夕阳照在那些架子上,新焊的焊缝泛着银光,跟旁边的旧铁皮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班长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架子,又看了看我,说:“小张,手艺不错。”
“还行。”
“你爷爷教的?”
“嗯,从小就在他作坊里玩,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就蹲在那儿,对着那些架子抽烟。
晚上回到宿舍,陈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国,营长今天在连务会上夸你了。”
“夸我啥?”
“说你那手艺活儿干得漂亮,给营里省了不少钱。还说等你新兵连结束,要给你安排到修理所去。”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
“修理所好啊!”陈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技术兵,以后退伍了还能靠手艺吃饭。”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爷爷,想他那个满是铁锈味的作坊,想他弯着腰在电焊机前干活的样子。他这辈子没离开过柳河镇,最远去过县城,还是年轻时候去赶集。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焊那些大架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新兵连结束那天,营里搞了个会操,我们九班又拿了第一。晚上加餐,食堂里摆了好几桌,菜比平时丰富多了,有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大盆炖鸡。营长端着杯子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张建国,你那个气焊的活干得不错,回头到修理所好好干。”
“是!”
他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陈建军捅了我一下,小声说:“你看,我说啥来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心里五味杂陈。
去修理所报到那天,是个晴天。
修理所在营区最东边,一排平房,门口堆着各种铁件,还有一台老式车床,上面落了一层灰。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扳手,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张建国?”
“是。”
“我是修理所所长,姓赵。”他伸出手来,我赶紧握住,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听营长说你气焊手艺不错,以后就在这儿干了。”
“是。”
“别老‘是是是’的,放松点。”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带你看看咱们这儿的环境。”
修理所不大,就三间屋子。一间是车床间,一间是钳工间,还有一间是焊工间。焊工间里摆着一台电焊机,比我在训练场用的那台新一些,旁边还有一套氧气乙炔的设备,瓶子上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铁皮。
“这套是前年配发的,用得不多。”赵所长指着那套气焊设备说,“你会用不?”
“会。”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以后这间屋就归你管了,活儿不多的时候,你就在这儿练练手,把设备保养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我爷爷那间作坊里的设备,跟这儿差不多,也是电焊机、氧气瓶、乙炔瓶,乱七八糟地堆着。我第一次摸焊枪的时候才八岁,我爷爷站在我身后,用手扶着我的手腕,教我调火候。他说:“焊东西跟做人一样,火候大了,容易烧穿;火候小了,又焊不透。得刚刚好。”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修理所的活儿不算多,平时就是修修补补,哪个连队的床板断了,哪个班的脸盆架掉了一条腿,送过来我焊一下,很快就完事。剩下的时间,我就待在焊工间里,把那套气焊设备拆开擦干净,上油,又装回去。
赵所长有时候过来看看,也不说话,就蹲在门口抽烟。有一回他看见我把氧气瓶的阀门拆下来清理,愣了一下,说:“你还懂这个?”
“我爷爷教过,说氧气瓶阀门要是堵了,容易出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站起身来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有点瘸,右腿好像使不上劲。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就到了秋天。
营区里的杨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我每天早上起来跑操,然后去修理所上班,中午吃饭,下午接着干活。修理所的活儿不多,我有时候就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杨树发呆。
陈建军被分到了三连,离修理所不远,隔着一道围墙。他有时候趁着休息跑过来找我,跟我聊两句,说的最多的还是他对象刘小芳。
“她给我写信了。”他说,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你看,她说她等我国庆节回去。”
“国庆节你能回去?”
“不知道呢,看连里批不批假。”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塞回兜里,“要是不批,我就给她打电话。”
我没说话。我从来没给我妈写过信,也没打过电话。部队里有公用电话,但我总觉得不知道说什么,每次拿起话筒,听到我妈的声音,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妈也没怪我,就说:“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你爷爷说了,让你别老想着回来,在部队里待着,有出息。”
我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十月中旬的时候,营里接了个任务,要搞一次野外驻训。赵所长找到我,说:“这次驻训咱们修理所得去两个人,你跟我去,带上气焊设备,到时候可能用得着。”
“去哪儿?”
“山里面,得开一天车。”
我点了点头,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爷爷给我的那根焊条。那根焊条一直放在我枕头底下,是我临走那天爷爷塞给我的,说:“这根焊条你带着,到部队里,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那根焊条已经有点锈了,但我一直没舍得扔。
驻训的地方在山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柏油路通进来。营区搭了一片帐篷,炊事班在边上挖了灶,做饭的时候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里飘散。我跟赵所长住一个帐篷,晚上躺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
赵所长也没睡,翻了个身,问:“小张,你家里还有啥人?”
“我妈,还有我爷爷。”
“你爹呢?”
“死了,我八岁那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
他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是,我爹也是死在工地上。”
我心里一震,侧过头去看他。他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帐篷顶,看不清表情。
“那年我十三岁。”他说,“我爹走了以后,我就去学修车了,后来参军,在部队里一直干到现在。”
“你腿怎么了?”
“演习的时候摔的,骨折了,没养好,就落了个残疾。”他笑了笑,“本来该退伍的,但营长说我技术好,硬把我留下了,让我在修理所带带新人。”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发酸。
驻训的日子很苦,白天训练,晚上还要站岗。修理所倒是没什么活儿,我每天就守着那套气焊设备,等着有人来送东西修。有一天下午,一个班长跑过来,说训练场那边有个铁架子塌了,砸伤了一个兵,让我赶紧去看看。
我拎着工具跑过去,看见一个铁架子歪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堆人。一个年轻的兵坐在地上,抱着胳膊,脸色发白。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铁架子,焊口裂开了,铁板都翘起来了。
“得重新焊。”我说。
“现在能焊不?”营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能。”
我打开设备,戴上防护面罩,开始干活。那天风很大,火苗被吹得忽左忽右,我只好蹲下来,用身体挡着风,一点一点地焊。焊了大概一个小时,总算是焊好了。我站起来,摘下防护面罩,感觉后背全湿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风刮的。
营长走过来,看了看焊缝,又看了看我,说:“小张,你这手艺,真不赖。”
“还行。”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蹲在那儿,看着那道焊缝,心里突然想起了我爷爷。他要是看到我在这么大的风里焊东西,肯定得骂我,说我不懂规矩,风这么大还焊,焊出来的活儿不结实。但他要是看到焊缝,大概也会觉得还行。
驻训结束回到营区,已经是十一月了。天冷了,杨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我回到修理所,把那套气焊设备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给电焊机换了根电源线。
赵所长的腿好像更瘸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我有时候看他扶着墙走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又摸出两个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两缸子。
“来,喝点。”
我愣了一下,说:“部队不让喝酒吧?”
“今天特殊情况。”他把缸子递给我,“你入伍也快半年了,咱们爷俩还没好好喝过一回。”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他看着我,笑了:“第一次喝酒?”
“嗯。”
“慢慢就习惯了。”他端起缸子,也喝了一口,“小张,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年底就退伍了。”
我愣住了。
“我这腿,越来越不行了,营长说让我退了,回去休养。”他低头看着缸子里的酒,“我走了以后,修理所就得靠你撑着了。”
“我……我怕我不行。”
“你行。”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比你爹强。”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笑,说:“我认识你爹。那年他在县城工地上干活,我正好在那边办事,见过他一面。他跟我说,他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学气焊,学得好着呢。”
我端着缸子,手有点抖。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你爷爷也是个好人,教了你一手好手艺。你在这儿好好干,别辜负了他们。”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赵所长退伍那天,我去送他。他背着个包,还是那身旧军装,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到营区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张,好好干。”
“嗯。”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天来修理所报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扳手,上下打量我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认识我爹。
我回到修理所,站在焊工间门口,看着那套气焊设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氧气瓶上,瓶身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下面褐色的铁皮。我走过去,摸了摸那瓶身,冰凉冰凉的。
我突然想起我爷爷。想起他弯着腰在作坊里干活的样子,想起他教我握焊枪、调火候的那些下午,想起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根焊条,喊了一声:“建国,到部队里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我攥着口袋里那根焊条,手指头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说:“妈,我在部队挺好的,你别惦记。”
她说:“好,好,你爷爷天天念叨你,说让你好好干,别老想着回来。”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里,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我攥着那根焊条,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日子还在继续。修理所的活还是不多,我每天早上去跑操,然后去修理所上班,中午吃饭,下午接着干活。陈建军有时候翻墙过来找我,跟我说他对象的事,说他国庆节回去了一趟,见了刘小芳,她胖了,他差点没认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夏天晚上的星星。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想起我爷爷说过的,焊东西跟做人一样,火候大了,容易烧穿;火候小了,又焊不透。得刚刚好。
我想,我大概还在找那个刚刚好的火候。
冬天来了,营区里的风刮得呜呜响,杨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坐在焊工间里,看着那套气焊设备,等着有人来送东西修。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铁架子,说:“班长,这个架子断了,能修不?”
我站起来,接过铁架子,看了看断裂的地方,说:“能修。”
我戴上防护面罩,打开电焊机,开始干活。火花飞溅,焊条熔化,在铁架上留下一道均匀的焊缝。那个年轻的兵站在旁边,看着火花,眼睛亮亮的。
“班长,你这手艺真好。”
“还行。”
“你哪儿学的?”
“我爷爷教的。”
“你爷爷是干啥的?”
“开气焊作坊的。”
他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我焊完那个架子。我摘下防护面罩,把架子递给他:“行了,回去用吧。”
他接过来,看了看焊缝,又看了看我,说:“班长,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电焊机上的灰尘飘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套气焊设备,想起我爷爷,想起赵所长,想起我爹。我想,我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焊东西,大概也会觉得还行吧。
窗外,杨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春天快来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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