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是在一个雨天早晨发现自个儿不对劲的。
那天他起得比往常早些,窗外灰蒙蒙的,雨点子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他坐在床沿上穿袜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气得使劲儿。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在那儿缓了缓,心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可这闷劲儿没过去,反而越来越沉,后背也开始发紧,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了一道。
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他寻思着去厨房倒杯热水喝,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眼前忽然发黑,天旋地转的。他赶紧扶住沙发扶手,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慢慢挪到厨房。
热水下了肚,那股闷劲儿稍微松快了些,可还是不对劲。他站在厨房窗户边,看着外头的雨,心里犯嘀咕。他今年七十二了,平时身体还算硬朗,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啥大毛病。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们下棋,晚上喝二两白酒,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今天这身子骨,明显在闹脾气。
他没敢耽误,回屋拿了医保卡和存折,揣在兜里,又想了想,把存折放回去了。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电话那头正忙着,声音匆匆的:“爸,咋了?”
“我胸口有点闷,想去医院看看。”
“那你打个车去呗,我这边正开会呢。”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陪我一块儿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行,那你忙吧,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玄关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穿上外套,拿了把伞,出了门。
雨不小,风裹着雨丝往脸上扑。他在小区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裤腿已经湿了大半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大爷,去哪?”
“市一院。”
司机没再说话,车子在雨里驶了出去。老张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他想起去年老伴儿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雨天。那时候他守在病床前,看着老伴儿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跟刀绞似的。老伴儿临走前拉着他的手,声音弱得像蚊子哼:“老张啊,往后一个人,好好照顾自个儿……”他当时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如今一年多了,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儿子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他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啥滋味,可也没啥不好。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急诊的人不少,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捂着肚子哎哟直叫的中年男人,还有跟他一样孤零零坐着的老头老太太。老张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伞立在脚边,等着护士喊他的名字。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问了他哪儿不舒服,又拿听诊器听了听,然后开了单子让他去做心电图、抽血、拍胸片。
老张头拿着单子楼上楼下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检查都做完了。回到诊室,医生看着报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爷,您这心电图有点问题,心肌缺血,得住院观察几天。”
老张头愣了一下:“住院?”
“对,得住。”医生把报告转过来给他看,“您这个情况,虽然现在不算紧急,但得排查一下有没有血管堵塞的问题。建议您住院做个冠脉造影,看看具体情况。”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得住几天?”
“看情况,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可能一周左右。”
老张头想了想,又问:“那得花多少钱?”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您是医保吧?自己花不了太多,别担心。”
老张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拿着住院单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上面存了不少名字——儿子、闺女、老伙计、棋友、太极拳的伙伴……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拨给谁。
最后他谁也没打,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办了住院手续。
病房在三楼,四人间,靠窗的位置。他进去的时候,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正拿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哈哈笑着。中间两张床空着,最里头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瘦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老张头把自己的东西放在空床上,坐下来,望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头的楼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胖老头放下手机,冲他打了个招呼:“哎,老哥,咋了?”
“心脏有点问题,来查查。”老张头说。
“哦,那没啥,我这是糖尿病,住了四五天了,明天差不多能出院。”胖老头挺健谈,没等老张头接话,又继续说,“你这住院,家里人都知道不?”
老张头摇了摇头:“还没说。”
“那得赶紧说一声啊,住院不是小事,得有人照顾你。”胖老头说着,已经掏出手机,“你儿子电话多少?我帮你打?”
老张头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嘴上说着自己来,可直到护士来给他挂上吊瓶,他也没再掏出手机。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心里头乱糟糟的。他想给儿子打电话,可又想起早上儿子在电话里匆匆忙忙的语气,觉得这时候打过去,八成又是“在开会”“在忙”“等会儿再说”。他又想给闺女打,可闺女在深圳,隔着两千多公里,打了也白打,徒增担心。
算了。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抽血,又推他去做了个心脏彩超。检查完回来,胖老头已经出院了,中间床上住进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陪媳妇来看病的,媳妇在妇科,他在这边临时住一晚。瘦老头还是坐在那儿看书,一页一页翻着,不紧不慢的。
老张头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一个消息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儿子忙,闺女远,老伙计们各有各的事,谁也不会平白无故想起给他打个电话。
中午的时候,护士送来饭菜——一份清汤寡水的病号饭,白米饭配一荤一素,看着就没胃口。老张头扒拉了两口,放下了筷子。他以前在家,虽然一个人,但好歹能做两个自己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想吃什么做什么。现在躺在这病床上,连吃饭都成了应付事儿。
下午的时候,他实在躺不住了,起身在走廊里溜达。走到护士站那儿,看见两个小护士在聊天,一个说昨晚值班累死了,另一个说男朋友又跟她吵架了。老张头站在那儿听了一耳朵,觉得年轻真好,连烦恼都显得鲜活。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就能吵得面红耳赤,可那时候老伴儿总在旁边劝,说“老张你少说两句”。
想起老伴儿,他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回了病房。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那个陪媳妇的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瘦老头的床头灯还亮着,还在看书。老张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儿。
他想,要是老伴儿还在,这会儿肯定坐在床边,问他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叫护士。要是老伴儿还在,他住院这事儿,她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然后忙前忙后地张罗,炖汤、送饭、陪着他说话。可现在,老伴儿不在了,他这个老头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小区里那个姓刘的老太太,去年冬天住院,做手术,闺女从上海赶回来照顾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老太太逢人就说闺女多孝顺,可老张头看得出来,老太太眼里头有股说不出的落寞。那时候他还不理解,觉得有人照顾还不好?现在他明白了——有时候,有人照顾反而更让人觉得孤单,因为你会忍不住想,要是老伴儿还在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他心肌缺血的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得做个冠脉造影,看看血管堵了多少。老张头问:“疼不疼?”
医生说:“局部麻醉,不疼,就是有点胀。做完就能知道情况了。”
老张头点了点头,说行。医生走后,他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他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手指停在儿子那个号码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中午的时候,他正吃着那没滋没味的病号饭,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这两天咋没给我打电话?”儿子的声音听着挺正常,没有着急的意思。
“没啥事,就没打。”老张头说。
“哦,那行。我这周可能不回去了,公司有点忙,下周再回去看你。”
“行,你忙你的。”
“那你自个儿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张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外头的天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楼下的花坛里,几棵月季开得正艳。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
做完造影那天下午,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医生往他手腕上扎针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满天星斗,亮晶晶的。那时候他爹还在,娘也在,一家人挤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说着闲话。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怎么也过不完。可一转眼,爹娘没了,老伴儿没了,他也老了,老到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医生往心脏里捅管子。
造影做完了,医生说有一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得放个支架。老张头问:“放了支架就好了?”
医生说:“能改善很多,但以后得注意,按时吃药,清淡饮食,别抽烟别喝酒。”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酒也得戒?”
医生笑了:“最好戒了。”
老张头没再说话。
放支架那天,他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到一根细细的管子从手腕的血管里往里走,走啊走,走到胸口那儿,然后有个小小的东西撑开了。整个过程不疼,但他出了一身的汗。做完之后,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回病房好好休息就行。
他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同屋的瘦老头难得开口说了句话:“咋样?”
“放了根支架。”老张头说。
“那没事了,放完支架就好了。”瘦老头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
老张头躺在床上,手臂上压着沙袋,不能动。他侧着头,看着窗外。天又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又要下雨。他忽然想起,老伴儿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候他在病床前握着老伴儿的手,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他当时觉得天塌了,可塌了也就塌了,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的头一天晚上,儿子终于打了个电话,说:“爸,我明天回来看看你吧,好久没回去了。”
老张头说:“我明天就出院了,你不用跑一趟。”
“那我去医院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
“那行吧,那你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张头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住院五天,儿子一个电话没打过,等他快出院了,才知道他爸住院了。他也没说住院的事儿,儿子也没问。父子俩就这样,客气得像是陌生人。
出院那天早上,他收拾好东西,办了手续,走出医院大门。外头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打了个车回家。推开门,屋里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碗。他把包放下,换了拖鞋,先去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然后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他喝着茶,看着电视柜上老伴儿的照片,照片里老伴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还活着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人啊,能自个儿扛的事,就别麻烦别人。麻烦来麻烦去,最后麻烦的还是自个儿。”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公园打太极。老伙计们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说老张你这几天干啥去了,也不见人影。他笑着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没人多问,他也没多说。
打完太极,跟老伙计们下了两盘棋。中午回家,做了个红烧肉,炒了个青菜,喝了二两酒——医生说戒酒,他没戒,但少喝了点。
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他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儿子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闺女偶尔发个视频。他有时候想,要不跟儿子说说住院的事儿?可转念一想,说了又能咋样?儿子忙,闺女远,说了徒增担心,还不如不说。
他想起住院那几天,隔壁床胖老头说得对,住院不是小事,得有人照顾。可他这情况,有人照顾反而更难受——你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女忙前忙后,心里头那股愧疚劲儿,比病痛还折磨人。
后来有一天,他在公园下棋的时候,听一个老伙计说,小区里那个姓刘的老太太又住院了,这回是癌症复发,怕是熬不过去了。老张头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去年冬天老太太出院时眼里那股落寞,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住院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时候,心里头想的其实不是儿子,不是闺女,而是老伴儿。他想的是,要是老伴儿还在,他住院这事儿,她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然后忙前忙后地张罗,炖汤、送饭、陪着他说话。
可老伴儿不在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生病住院这事儿,告诉谁都没用。告诉儿女,儿女担心,可担心归担心,该忙还是忙,该远还是远。告诉老伙计,老伙计们嘴上说着“你好好养着”,可转头该下棋还是下棋,该喝酒还是喝酒。告诉邻居,邻居顶多提个水果来看一眼,说两句客气话,然后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还是得自个儿扛。
他想起老伴儿走之前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那时候他天天守在床边,可老伴儿从来没喊过疼,从来没抱怨过。她只是有时候拉着他的手,轻轻说:“老张啊,我走了以后,你可得好好吃饭。”
他当时说:“你说啥呢,你走了我咋好好吃饭?”
老伴儿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老伴儿那时候就知道,她走了以后,他得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所以她临走前,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好好吃饭。
老张头坐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远处的高楼上,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少。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最后剩你这一盏,孤零零地亮着,也不知道能亮到什么时候。
他起身回到屋里,关好窗户,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照常起床,去公园打太极,跟老伙计们下棋,中午回家做饭,喝二两酒,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睡下。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些。老伙计们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没人知道他在医院住过五天,没人知道他心脏里多了一根支架。
他有时候想,等哪天他真不行了,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他会不会后悔没告诉儿子?可转念一想,告诉了又能咋样?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在病床前守着,哭一场,然后呢?该走还得走,该忙还得忙。他不想让儿子为难。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的脾气。那时候他爹六十多岁,查出肺气肿,谁也没告诉,自己扛着。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才让他们几个孩子知道。可那时候已经晚了,他爹在医院里躺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他当时埋怨他爹,说你怎么不早点说。他爹躺在病床上,喘着气说:“说了有啥用?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人老了,病这事儿,能瞒就瞒着吧。不是不信任儿女,是实在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你一个糟老头子,躺在病床上,让他们守在旁边,除了让他们心里难受,还能干啥?
不如瞒着。瞒着,他们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日子照常过。等你好了,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前阵子住了个院,没啥大事”,这事儿就过去了。
老张头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后来又去复查过一次,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按时吃药就行。他点点头,把药名记下来,去药房拿了药,回家。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一天一天老。可他觉得,心里头那股劲儿,反倒比以前足了。以前他总想着,老了老了,身边没个人,怪冷清的。现在他想通了——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后剩下的还是自个儿。
他想起老伴儿临走前那句话:“好好吃饭。”
他现在每天都好好吃饭。红烧肉照做,酒照喝(少喝点),太极照打,棋照下。他觉得,这就算是对得起老伴儿了。
有一天下午,他在公园下棋,一个老伙计忽然问他:“老张,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笑着说:“瘦了好,瘦了精神。”
老伙计没再追问。他也没多说。
那天晚上回家,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深了,眼袋也重了。但他觉得,眼神还行,挺亮堂的。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去厨房做饭。
吃完饭,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闺女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点了接听,屏幕里出现闺女的脸,旁边还坐着小外孙。
“爸,你最近咋样?身体好吗?”闺女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他说。
“那就行。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放心吧。”
挂了视频,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里播的戏曲节目,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儿。你告诉别人你病了,别人能替你疼吗?不能。你告诉别人你难受,别人能替你受吗?不能。所以,不如不告诉。自己扛着,扛过去了,日子照常过;扛不过去,那也没办法。
他想,等哪天他真不行了,躺在那儿动不了了,他也不会告诉儿子。他会让儿子以为他只是睡着了。这样儿子心里能好受些。
他想起老伴儿走的时候,他守在床边,看着老伴儿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他当时觉得天塌了。可现在想想,老伴儿走得挺安详的,没遭啥罪。这样挺好。
他关掉电视,起身去洗漱。路过阳台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的月亮挺圆的,挂在天上,亮堂堂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照常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跟老伙计们下棋。中午回家做饭,喝了二两酒。下午看了会儿电视,傍晚出门遛了个弯。晚上回来,洗漱,躺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有时候想,要是老伴儿还在,他住院这事儿,她肯定得念叨他半天,说你怎么不早点去看医生,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可老伴儿不在了,没人念叨他了。他有时候觉得,没人念叨也挺好,清静。可有时候又觉得,没人念叨,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想起住院那几天,隔壁床瘦老头一直在看书。他出院的时候,瘦老头还在看那本书。他想,那老头大概也是一个人住吧,不然怎么住院了都没人来看他。
他想起胖老头,出院的时候乐呵呵的,说回去得好好管住嘴,不能再胡吃海喝了。他不知道胖老头回去以后管住嘴没有,但他希望胖老头能管住。
他还想起那个陪媳妇看病的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走的时候,那男人还在,说媳妇还得住几天。他不知道那男人的媳妇好了没有,但他希望好了。
医院里那些人,来来去去的,谁也不知道谁后来怎么样了。就像他住院那几天,也没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出院以后,还是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看病,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那些热闹,都是借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可他也不觉得难过。他想起老伴儿,想起儿子闺女,想起那些老伙计,觉得这辈子活得也算值了。有疼过他的人,也有他疼过的人。虽然最后都是一个人走,可路上的风景,他看过了。
这天傍晚,他遛弯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刘老太太的闺女。那闺女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你妈咋样了?”
闺女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走了,昨天晚上的事。”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闺女的肩膀,说:“节哀,你妈是个好人。”
闺女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走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闺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想起去年冬天,刘老太太出院的时候,眼里那股落寞。他想,老太太那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吧。可她谁也没说,自己扛着,扛到最后,悄没声儿地走了。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都差不多。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老了才知道,日子短得很,一眨眼就没了。那些你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到最后都得放下。
他回到家,做饭,吃饭,洗漱,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跟老伙计们下棋。下棋的时候,一个老伙计说:“听说了没?刘老太太走了。”
“听说了。”他说。
“唉,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
“是啊。”
他没再多说。他下了一步棋,吃了对方一个马,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他放下茶杯,看着棋盘,忽然想起老伴儿。他想,老伴儿走了快两年了,他在梦里见过她几次。每次梦见她,她都还是以前那个模样,笑眯眯的,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想跟她说话,可一张嘴就醒了。
醒来以后,屋里黑漆漆的,空荡荡的。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台老旧的钟表,还在勉强走着。
他有时候想,要是能多梦见她几次就好了。可这由不得他。他只能等,等哪天睡着了,她愿意来梦里看他,他就好好看看她。
这天晚上,他真的梦见她了。她穿着那件碎花的棉袄,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来,笑着问他:“老张,你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他说:“红烧肉。”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做红烧肉。少放点酱油,你血压高。”
他说:“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他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外头的阳光挺好的,暖洋洋的。他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可一伸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头天刚蒙蒙亮,鸟在窗外叫着。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洗漱。
然后,他出门,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跟老伙计们下棋。中午回家做饭,喝了二两酒。下午看电视,傍晚遛弯。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只是他有时候会想,要是老伴儿还在,他住院那几天,她肯定会天天去医院看他,给他炖汤,陪他说话。可她不在,所以他一个人扛过来了。他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一个人扛过来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以后得注意,按时吃药,清淡饮食,别抽烟别喝酒。他没戒烟,也没戒酒,但药按时吃。他觉得,人这一辈子,该咋活还得咋活。你让我戒了烟戒了酒,天天吃青菜喝白水,活到一百岁又咋样?没滋没味的,活着也没意思。
他想起老伴儿临走前说“好好吃饭”。他觉得,好好吃饭的意思,不是让你吃啥健康食品,而是让你活得有滋味。你想吃红烧肉就吃红烧肉,想喝酒就喝酒,别亏着自个儿。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的日子过得还算有滋味。每天打打太极,下下棋,做点好吃的,喝二两酒,看看电视,遛遛弯。虽然一个人,但也不觉得多孤单。他有时候想,等哪天他真不行了,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了,他就闭上眼,想想老伴儿,想想年轻时候的事儿,然后安安静静地走。
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觉得,没必要。你告诉别人,别人也不能替你疼,不能替你受,只能跟着你难受。不如不告诉,让他们以为你还在好好过日子,这样大家都好受些。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人啊,能自个儿扛的事,就别麻烦别人。”
他现在觉得,他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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