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三十一岁,在城东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个月刨去房贷车贷,还能剩个两三千块钱。单身三年,我妈急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让人给我介绍对象。
上个月,我妈的老同事王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说是在什么大公司当高管,年薪上百万。我妈听完眼睛都亮了,那架势恨不得当天就让我去领证。
我其实心里打鼓。年薪百万的女高管,能看上我这种一个月挣八千的?但架不住我妈一天八个电话催,我就去了。
见面的地方是城西一家西餐厅,叫“蓝调”。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手心有点出汗。菜单上的价格看得我眼皮直跳,一份牛排三百八,顶我两天的工资。
她来的时候迟到了大概五分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走路的步子很稳,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叫林薇,比我想象中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坐下来,朝我点了点头,说:“陈默?我是林薇,王阿姨介绍的。”
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我赶紧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又觉得丢人,只能干笑:“对,我是陈默。你好你好。”
她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然后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美式。我犹豫了一下,要了那份三百八的牛排,心想着总得吃点东西。
等菜的空当,气氛有点尴尬。她没主动说话,低头看手机。我绞尽脑汁找话题,问她工作忙不忙,她说还好;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健身和看书,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只好端起水杯喝水,一边喝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来之前怎么没准备点话题。
牛排上来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看着我,突然说:“陈默,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绕弯子。我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年薪税后大概九十万左右。我时间很紧,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把一些话说清楚。”
我嘴里的牛肉还没嚼完,差点噎住。连忙咽下去,点了点头:“您说。”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工作很忙,加班是常态,出差也频繁。我没有太多时间经营一段感情,所以我想找一个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人。婚后家务可以请阿姨,经济上我不需要你负担什么,甚至你的房贷车贷,我都可以帮你一起还。”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打断她。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婚后我们分房睡,我不习惯跟人同床。第二,我不打算要孩子,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第三,我不希望我的生活被打乱,包括我的作息、我的社交圈、我周末去健身房的时间,都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
我放下刀叉,看着她:“还有吗?”
她想了想,说:“还有最后一条。我不接受性生活。我认为婚姻是伴侣关系,不是性伴侣关系。如果你有那方面的需求,我们可以协商开放关系,或者你自己解决。”
我愣住了。
说实话,前面几条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能接受。分房睡就分房睡吧,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吧,反正我本来也没多喜欢小孩。但最后一条,我是真没想到。
“你的意思是……柏拉图式婚姻?”我问。
她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方面,年薪九十万,长得也好看,还能帮我一起还房贷,这条件放相亲市场上,绝对抢手。另一方面,这结婚跟签合同似的,连性生活都提前谈好不要了,这还算什么夫妻?
“林小姐,”我斟酌着开口,“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波动:“我谈过两次恋爱,都因为这件事分手了。我觉得性这个东西很麻烦,会打乱我的节奏。我更想要一个稳定的、能互相扶持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欲望而失控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条件多好啊,你一个月挣八千,人家年薪百万,你还有什么可挑的?另一个说,你才三十一岁,这日子能熬得住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那张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她要是知道我因为“不能有性生活”拒绝了年薪百万的女高管,估计能把我骂死。
“我……能不能考虑一下?”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给我答复。”
说完,她叫来服务员买了单,把卡递过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看着她付钱的动作,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我想抢着买单,但看了一眼账单——加上她的沙拉和咖啡,一共四百六十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又缩回了手。
“那就这样。”她站起来,拎起包,“三天后,你加我微信告诉我结果。微信我发你了,你同意一下。”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餐厅。她走路的背影很挺拔,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我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没吃完的牛排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姑娘不错吧?听王阿姨说她年薪可高了,你可得把握住!”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还行,我再想想。”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又靠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薇那句话:“我不接受性生活。”
我今年三十一岁。上一次谈恋爱还是三年前,跟前女友分手后就一直单着。说实话,我生理上是个正常的男人,偶尔也会想那事儿。但要说我有多饥渴,那倒也没有。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倒头就睡,什么念头都没有。
可林薇提的这个条件,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翻了翻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她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天很蓝。备注写着:林薇。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同意。
她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三天可见,只有一条,转了一篇关于时间管理的文章。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我试着想象跟她结婚后的生活:住在一起,分房睡,周末各自忙各自的,偶尔一起吃顿饭,然后各回各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肌肤之亲。就像合租室友,只不过多了一张结婚证。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老板在上面讲话,我在底下走神,脑子里全是林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同事老周拿胳膊肘捅我,低声说:“嘿,想什么呢?昨天相亲相得怎么样?”
我回过神来,含糊地说了句:“还行吧。”
老周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长得怎么样?身材好不好?”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追着问。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就大致说了说情况。当然,我没提“不能有性生活”那条,只说她条件不错,就是要求有点多。
老周听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年薪百万?那你还犹豫个屁!要我说,女人嘛,结婚前说得好听,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你现在答应她,等以后感情深了,她自然就松动了。”
我摇了摇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周不以为然:“你就是想太多。这种好事,搁我我早答应了。”
我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半天,咽下去,没接话。
下午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屏幕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回了一句:“不是说三天吗?”
她很快回复:“我习惯提前确认时间安排。”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接。她又发了一条:“如果你觉得为难,可以现在告诉我,我不勉强。”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我再想想。”
她没再回复。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在地铁里站着,靠着门边的栏杆,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是舍不得那九十万年薪?还是觉得这条件太亏了?
我说不上来。
晚上,我妈又打电话过来了。一开口就问:“怎么样了?你跟人家姑娘聊了吗?你可得主动点,人家条件那么好,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我拿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灯,说了一句:“妈,她说不想要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不想要孩子?那怎么行!不生孩子结婚干什么?你可得跟她好好谈谈,孩子这事儿不能让步……”
我打断她:“还有,她说婚后要分房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有点犹豫:“分房睡……那确实有点怪。不过人家是高管,工作压力大,可能习惯一个人睡吧。你多体谅体谅。”
我没提最后一条。我要是说了,我妈估计能当场炸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心里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婚姻?
这个问题,其实我从来没认真想过。以前谈恋爱,就是觉得喜欢就在一起,没想过太远。后来分手了,被家里催着相亲,相了七八个,都是见了面吃顿饭,聊几句,然后就没然后了。林薇是第一个让我认真考虑“结婚”这两个字的人。
可认真考虑的结果,是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城东的河边走了走。河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我沿着河堤走了两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都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进展怎么样。
我没回。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发呆。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起林薇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坦荡,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她不是在跟我谈条件,她是在告诉我,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掏出手机,打开她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林小姐,我想好了。”
停了几秒,又删掉。
重新打:“林薇,我考虑好了。”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那边回得很快:“你说。”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我答应你的条件。”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周六上午十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带好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这也太快了。认识不到一周,就要去领证了?
我赶紧回复:“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回复:“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也确认了你的诚意。婚姻的本质是契约,既然双方都同意条款,为什么要拖延?”
我看着“契约”那两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后,我回了一句:“行,周六见。”
发完消息,我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河面上的光还在晃,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
周六早上,我穿着前一天晚上反复挑过的衬衫和西裤,站在衣柜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还算精神,只是眼神有点飘,像没睡醒。
我开车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林薇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
我停好车,走过去,喊了一声:“林薇。”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来了?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里面人不多,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等着。她坐在我旁边,腰挺得很直,目视前方,不说话。我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跟着她走到柜台前,递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抬头问了一句:“双方自愿结婚?”
“自愿。”她说。
我跟着点了点头:“自愿。”
工作人员把表格递过来,让我们签字。我拿起笔,看着那张红色的表格,笔尖悬在“申请人”那一栏上空,停了几秒。
她已经在旁边签好了名字,放下笔,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我吸了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民政局,阳光很亮,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放回文件袋里。
“房子还在装修,大概还要两个月才能入住。这段时间你先住你那边,我住我那边。”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等装修好了,你再搬过来。”
我点了点头:“行。”
她想了想,又说:“婚礼的事,我没打算办。太浪费时间。你要是家里有要求,可以请亲戚吃个饭,费用我来出。”
我说:“不用,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打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有事联系。”
说完,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辆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路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结婚证。上面贴着我们的合照,她微微笑着,我表情有点僵。
我合上证件,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坐在沙发上,接了电话,说了一句:“妈,我领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我妈的惊呼:“真的假的?这么快?你也没提前说一声!姑娘人呢?怎么不带回来看看?”
我捏着手机,听着我妈在那边又惊又喜地念叨,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她忙,”我说,“改天吧。”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堆,什么“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早点生个孩子”之类的。我听到“孩子”那两个字,喉咙里堵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发来一个地址,是城东一家日料店。我换了一身衣服,开车过去。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副碗筷。她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下。
“想吃点什么?”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刺身和烤物,你看看要不要加。”
我坐下来,随便翻了翻菜单,加了一份乌冬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又给我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庆祝一下。”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清酒入口有点辣,我咳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慢慢嚼着,说:“陈默,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挺奇怪的。”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从小就不太习惯跟人亲近。小时候爸妈忙,把我放在奶奶家。奶奶对我很好,但她不太会表达感情。我长大了以后,也不太会跟人建立那种亲密的关系。谈过两次恋爱,都因为这个分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这种人,改不了。与其勉强自己,不如找个能接受我这种方式的人。”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我端着酒杯,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冷。她只是把自己裹得很紧,不让别人靠近。
“我理解。”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轻松。她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我也说了说我的工作。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两句,都是很具体的问题。
吃完饭后,她叫了代驾,站在店门口等车。我站在她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那,我先走了。”她说,“你也早点回去。”
我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她坐进车里,放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陈默。”
“嗯?”
她顿了一下,说:“以后叫我林薇就行。”
我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开自己的车。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多月。
我跟林薇之间的联系不算多,也不算少。她偶尔会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我也偶尔会问她工作忙不忙。有时候周末,她会约我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然后各自回家。
我们之间像朋友,又比朋友多一点什么,但要说夫妻,又差着好远。
我妈一直在催,让我带林薇回家看看。我拖了几次,实在拖不过去了,就跟林薇提了一句。她想了想,说:“行,这周六晚上吧,我空出来。”
周六下午,我提前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烟酒,又去理发店剪了个头。林薇开车来接我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走吧。”她说。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往我妈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她问了一句:“你妈喜欢什么?”
我说:“就正常聊就行,不用太刻意。”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我妈家楼下,林薇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盒燕窝和一瓶红酒。我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说:“上午抽空去买的。第一次见面,总不好空着手。”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带着她上楼。敲门的时候,我手心有点出汗。
我妈开门的时候,看到林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夸:“哎呀,这就是林薇吧?真漂亮!比照片上还好看!快快快进来坐!”
林薇被我妈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笑。
我跟着进了屋,换了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我妈已经拉着林薇坐在沙发上,问东问西的。林薇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但回答得很认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插不上话,就去厨房帮我爸切菜。我爸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问:“这姑娘看着不错,就是……会不会太冷了点?”
我手里切着黄瓜,说:“她工作压力大,性格就这样,但人挺好的。”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往林薇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太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林薇端着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顿了一下,然后说:“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我妈笑呵呵地说:“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薇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菜。
饭后,我妈拉着林薇在客厅看电视,我跟我爸在厨房洗碗。我爸一边刷锅一边说:“这姑娘有主见,你以后多让着她点。”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晚上送林薇下楼的时候,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挺热情的。”
我说:“她就是那样,你别介意。”
她摇了摇头:“不介意。挺好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又放下车窗:“那,我先回去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发动车子,倒出车位,然后汇入夜色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点失落,又像是有点踏实。
两个月后,林薇的房子装修好了。她发消息告诉我,周末可以搬过去了。
我收拾了几箱行李,开车过去。她的房子在城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两室两厅,落地窗,视野很好。客厅里摆着简约的灰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她把次卧收拾了出来,给我当卧室。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衣柜我腾了一半出来,你要是放不下,我再想办法。”
我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确实空出了一半,挂着几个衣架。我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又蹲下来把鞋放好。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去忙了,有事叫我。”
我点了点头:“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蹲在衣柜前,看着自己的衣服和她的衣服挂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空当,心里有点怪怪的。
搬过去的第一晚,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很安静,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的车声。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应该已经睡了。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林薇的相处模式渐渐固定下来。每天早上七点,她准时起床,洗漱,做早餐。我一般比她晚起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碗燕麦粥。
“早餐在锅里。”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蒸好的玉米。我拿了鸡蛋和玉米,坐到她对面的位置,默默地吃。
她吃完早餐,把碗放进洗碗机,回房间换衣服,然后拎着包出门。出门前,她会说一句:“我走了。”
我嘴里嚼着玉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晚上,她一般七点多到家。有时候会带菜回来,自己做;有时候就在外面吃了,给我发个消息,让我自己解决。我一般自己下面条或者点外卖,吃完收拾好,就回房间看书、打游戏。
我们之间的交流,大多发生在晚饭后的那半小时。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在另一头玩手机,偶尔聊几句,都是些日常琐事,比如“今天的菜有点咸”或者“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之类的。
这种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像合租室友,客气,疏离,互不打扰。
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林薇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楼下的夜景。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怎么了?睡不着?”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远方:“没什么,就是今天有点累。”
我靠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你工作那么忙,别太拼了。”我说。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陈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奇怪的?”
我一愣,转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手里的酒杯上:“我们结婚三个月了,但感觉就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我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可能……太自私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我站在她旁边,感觉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发麻。
我开口:“林薇,我没觉得你自私。”
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只是……不太习惯跟人亲近。”我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阳台上聊了很久。聊她的工作,聊我的工作,聊我们小时候的事。她说到她奶奶的时候,声音有点低,说奶奶前年去世了,她当时在外地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我没那么拼,是不是就能见奶奶最后一面。”
我听着,没有说话。她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算了,不说了。”她站起来,“早点睡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谢谢你。”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和她说的那句话:“我可能……太自私了。”
我想,也许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打开那扇门。
又过了一个月,我生日。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桌上点着几根蜡烛,摆着一个蛋糕,旁边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
林薇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生日快乐。”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结婚以来,我们谁都没提过生日的事。我甚至以为她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我换鞋走进去,声音有点哑。
她说:“你入职资料上填的。我上次看到了,就记住了。”
我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个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插着三十二根细蜡烛,火苗轻轻晃动。
她递给我一个打火机:“许个愿吧。”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里涌起一股热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闭上眼,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她拍了两下手,笑着说:“生日快乐。”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其实很好看。
“谢谢。”我说。
她给我倒了一杯红酒,举起自己的杯子:“来,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她说:“林薇,我没想到你会给我过生日。”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但我觉得,既然结婚了,总得有点仪式感。”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晚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蛋糕,喝着酒,聊了很多。她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蛋糕没吃完,剩了一半。她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回头看着我:“明天还能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林薇。”
她回过头:“嗯?”
“我许的愿是……”我顿了顿,“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会的。”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松动了一些。她开始偶尔主动跟我聊她工作上的事,也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周末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着沙发扶手,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不再像以前那么生硬。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发现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
“你怎么还没睡?”我换鞋走过去。
她指了指外卖:“猜你没吃饭,给你点了份宵夜。”
我坐下来,打开外卖盒,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我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但还是热的。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说:“我让外卖小哥送过来的时候,特意嘱咐他多放点香菜。”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喜欢吃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香菜?”我问。
她说:“上次去你妈家吃饭,你妈给你夹菜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孩子就爱吃香菜’。我就记住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酸的感觉,眼睛有点发胀。
“谢谢。”我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吃面。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空碗,说:“吃完了就早点睡吧,碗我来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很软,像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心里慢慢生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我想,也许我当初答应她的条件,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林薇的公司举办年会,她提前一周跟我说,让我陪她一起去。我有点意外,因为结婚以来,她从来没带我参加过任何工作上的活动。
“为什么突然让我去?”我问。
她说:“年会上有抽奖环节,要带家属。我一个人去,有点尴尬。”
我答应了下来。
年会那天,我穿上了结婚时买的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林薇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银色耳坠,看起来干练又优雅。
她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看了我一眼,说:“挺帅的。”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你也很漂亮。”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年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举办。灯光璀璨,人声鼎沸。林薇一进场,就有好几个人迎上来打招呼。她跟他们寒暄,介绍我的时候,会说:“这是我先生,陈默。”
那些人会笑着跟我握手,说:“林总眼光真好。”
我站在林薇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但又不觉得尴尬。她偶尔会偏过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晚宴开始后,我们坐在一桌。同桌的都是一些高管和他们的家属。有人问我们是做什么的,我说在广告公司做策划。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低声说:“别在意。”
我笑了一下:“没事。”
抽奖环节的时候,主持人念到林薇的名字,说中了二等奖,一台最新款的手机。她站起来,走上台领奖,接过话筒的时候,主持人问她:“林总,拿到奖品有什么想说的?”
她想了想,说:“想谢谢我先生,今天陪我一起来。”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我坐在台下,脸有点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表情。
她走回来坐下,把手机盒子递给我:“给你用。”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不用吗?”
她说:“我手机刚换的,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盒子,接过来,心里暖暖的。
年会结束后,我们走出酒店。夜风有点凉,她站在门口,裹了裹外套,回头看着我:“今天谢谢你。”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路灯下的侧脸,说:“不客气。”
她笑了笑,走向停车场。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很踏实的感觉。
那晚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传来她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喊了一声:“林薇?”
隔壁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顿了顿,说:“我……今天挺开心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我也是。”
我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林薇开始偶尔会敲我的房门,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超市。她做饭的时候,会喊我帮忙打下手,递个盘子、剥颗蒜。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她会发消息问我“到哪了”,然后给我留一盏客厅的灯。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老片子,爱情片。看到一半,她突然说:“陈默,你有没有后悔跟我结婚?”
我转头看着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有点飘。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影放完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我也没有。”
说完,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热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也许她正在慢慢打开那扇门,而我需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在那里。
转眼间,我们结婚快一年了。
那天晚上,林薇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陈默,过来一下。”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到她旁边:“怎么了?”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给你的。”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黑色的表带,简洁大方。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她说:“结婚纪念日。你是不是忘了?”
我确实忘了。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
她打断我:“没事,我记得就行。”
我看着那块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我抬起头,看着她:“林薇,我……”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银圈,没有任何装饰。
她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上个月。我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那枚戒指。灯光下,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帮你戴上?”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拿起那枚戒指,握住她的手,慢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她的手指有点凉,但很软。
戴好之后,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沉默了很久。
我有点紧张,问:“怎么了?不合适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低:“没有,挺合适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陈默,谢谢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任由我握着。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松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轻轻靠过来,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丝洗衣液的清香。
“陈默。”她轻声说。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股热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说:“我也是。”
她轻轻笑了一下,靠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我坐在那里,感受着她的温度,心里想,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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