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体感47℃!上海这天,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了。
我盯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感觉整个人都快被烤化了。空调外机嗡嗡响了一宿,屋里却跟蒸笼似的——躺床上翻个身,后背瞬间洇出一片汗渍。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烫的,黏糊糊地糊在脸上。
手机又弹出一条高温红色预警。
我看着那条推送,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逃。
往北逃,逃到东北去。
说干就干。我从床底下拽出行李箱,T恤塞了五件,短裤三条,内裤随手抓了一把。洗漱包、充电器、墨镜,乱七八糟全往里扔。车钥匙在鞋柜上,银行卡身份证一一确认。
拎着箱子下楼时,电梯里碰到邻居王阿姨。她上下打量我:"这么热的天去哪?""东北,避暑。""东北凉快吗?""肯定比这强。"她说。
车停在小区地面停车场,拉开车门那一瞬间,热浪像堵墙砸脸上。方向盘烫手,座椅更烫。我咬着牙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
导航设好:哈尔滨,全程2300公里。
一脚油门,出发。
上高速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你疯了一个人开那么远!""总比在上海热死强。"她叹气:"到了发消息。"我说好。
挂了电话,打开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风才凉快些。上海在身后越来越远。
开了四个小时到江苏境内,温度降了一度——39℃。还是热得够呛。服务区停车,买瓶冰水灌了大半瓶。旁边大货车司机蹲在车影里抽烟,黝黑的脸上全是汗:"兄弟往哪开?""哈尔滨。""牛逼!"他竖起大拇指。
过了山东天色暗了,服务区吃了碗泡面加了油继续赶路。夜里开车舒服点,气温降到三十出头。高速上车少,我打开定速巡航,一只胳膊搭方向盘上。收音机里放老歌,信号时好时坏,一会儿张学友的《吻别》,一会儿滋滋啦啦的杂音。
我跟着哼了两句,突然想起来——上次唱歌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大概是大学毕业那年和同学在KTV吼了一整夜。那时候觉得未来还长,什么事都能慢慢来。结果一晃七八年,全是赶着来的。
赶着上班加班还房贷相亲。上个月我妈托人介绍了个姑娘,微信聊两天,她问我房子多大,我说八十平,在闵行。她发了个微笑表情,再没回过消息。我对手机愣了半天,把聊天记录删了。没意思,真没意思。
凌晨四点天边泛白时开到河北,气温降到28℃。关空调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青草泥土味,凉丝丝的。天亮得很快,东边云层染成橙红色,慢慢变亮,最后太阳跳出来,金光铺满整条高速。我眯着眼看前方,突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好像那些闷在胸口的东西,随着车轮一圈圈转,被一点点甩在身后。
过了山海关进东北地界,温度降到25℃。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木味。路边大片玉米地绿油油,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像海浪。远处的山青黛色连绵起伏,山顶白云停着一动不动。
我把车速放慢看着窗外。上海待久了,见到的全是高楼玻璃幕墙,偶尔去公园也是修剪齐整的草坪花坛,看多了总觉得假。这里的绿色不一样——野的疯长的,一大片一大片铺开,像大地自己的脾气,谁也管不着。
下午两点到了哈尔滨。从车里出来一阵凉风吹来,我愣了好一会儿。25℃,有风,干爽的自然风,带着树叶泥土的味道。深呼吸,肺里凉丝丝的。上海40℃这边25℃,差了15℃。我站在停车场笑了好半天。
找酒店住下洗了澡换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窗外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拿起手机看到我妈消息:"到了没?""到了。""凉快不?""凉快,特别凉快。"她发了个笑脸。
肚子饿了,出门觅食。酒店附近一条街全是饭馆——烧烤铁锅炖饺子馆酱骨馆,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挑了家人多的烧烤店,热闹,烟雾缭绕,桌上坐满人。我点羊肉串牛肉串烤腰子烤鸡翅,加一扎啤酒。
羊肉串上来滋滋冒油,咬一口,肉嫩,孜然辣椒面的香味冲进鼻腔,香得眯起眼。上海烧烤太精致,串儿小味道规矩,少了这粗犷劲。旁边桌一大哥光膀子挂金链子,拍桌子跟朋友喊:"这事儿你信哥指定好使!"他朋友脸通红:"好使啥呀好使,上回你说的差点没坑死我!"两人吵了几句,大哥一挥手:"算了不说了,喝酒!"碰杯一仰头干了。我看得直乐——上海饭局可这样,话里藏话笑里藏刀,敬酒讲究顺序,拍马屁要不露痕迹,讽刺人要挑不出毛病。累。
喝三扎啤酒吃完所有串,结账时老板娘说一百八,我愣了一下——上海这一顿三百起步。出了饭馆吹着凉风,觉得这地方真不赖:吃得好花钱少天气凉快人简单。
第二天醒来八点半——没闹钟没未接电话没工作消息。伸懒腰浑身松快。拉开窗帘阳光温柔不刺眼,天空很蓝有白云慢慢飘。
沿着中央大街慢慢走,地上铺着面包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商铺卖俄罗斯套娃、红肠、大列巴。看见一家马迭尔冰棍排长队,我也排进去,五块钱原味一根,奶味足甜而不腻。慢慢走到江边,松花江很宽,灰蓝色江水缓缓流动,江面有游船,几只白色水鸟飞着,对岸太阳岛绿葱葱。江风吹来凉凉带点水腥味,靠在栏杆上看江水发呆。
想起小时候,夏天我爸带我去黄浦江边看船。那时候黄浦江没现在漂亮,两岸码头仓库,水浑黄有柴油味。但爸说这条江连着海,顺着它能到全世界。后来黄浦江边建起陆家嘴和滨江大道,越来越漂亮,却很少去了——没时间也没心情。
中午找饺子馆,东北饺子个头大皮厚馅实在。猪肉酸菜馅,咬一口汁水溅出来,酸菜酸和猪肉香混一起特别开胃。吃了两盘三十个,结账三十块。真他妈的实在。
下午去了索菲亚教堂,拜占庭式绿穹顶红砖墙,阳光下特别好看。教堂前面广场上鸽子飞来飞去,有人吹萨克斯。我坐台阶上看着教堂,它在这儿站了一百多年,经历过战争动荡和无数人事,还是安安静静站着什么也不说。跟它比,自己的烦恼好像没那么大了。
晚上去了师大夜市。哈尔滨夜市不像上海那样摊位整齐卫生干净,这里乱吵烟熏火燎,但就是热闹。挤在人群里吃着烤冷面,铁板上鱿鱼滋啦响,香气飘老远。又买了两串烤鱿鱼,还买了烤猪蹄——外焦里嫩撒辣椒面和孜然,皮脆里糯,站摊位边吃得满嘴油。
旁边一姑娘也在啃猪蹄,吃相跟我差不多。她看我笑了一下说好吃,我也笑。她扎马尾穿白T恤牛仔裤,二十出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来旅游的?""嗯,从上海来。""上海热吧?""四十度。"她倒吸口气:"那不热死人!""所以跑这边来了。"她笑:"跑对了!哈尔滨夏天最舒服!"她说自己叫小北,本地人在哈尔滨读大三。问她夜市还有啥好吃的,她带我穿过人群到一个不起眼小摊前,炸鸡架,哈尔滨特色。咬一口又香又酥又脆,骨头酥得能嚼碎咽下去。我们又吃了烤冷面锅包肉炖菜,撑得不行。
走到夜市尽头她说得回去了,明天还上班,摆摆手走了,马尾一甩一甩消失人群里。我看着背影笑了一下。
回酒店打开手机,朋友圈上海朋友抱怨又40℃空调坏了热得想死。我拍了张鸡架照片配文:"哈尔滨25℃,炸鸡架真好吃!"评论区炸了——说我拉仇恨过分,说等你回来上海更热。我笑出声。然后同事私信说项目出问题问能不能提前回。我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回:"在休假,等我回去再说。"发完把手机放一边翻个身,凉风吹进来,闭上眼睛不去想烦心事。
接下来几天去了太阳岛、老道外、伏尔加庄园。每天吃逛发呆,温度保持25℃左右,早晚甚至凉得加薄外套。买了顶草帽天天戴着像游客一样晃悠。
一天下午坐松花江边发呆,旁边大爷在钓鱼,坐小马扎上一动不动。他忽然扭头:"小伙子,来一根。"他从兜里掏烟递给我帮我点上,我抽了一口呛着了。大爷笑了:"不会抽?""不太会。""不会好,不是好东西。"问他钓到鱼没,指着水桶几条巴掌大的。他说:"钓鱼不是为鱼,是为这个。"指了指江面远处天,又指指心口。我说明白。他说明白就好,然后不再说话盯着水面。
那天晚上躺床上想着大爷的话——我跑来东北是为避暑,还是也为那个?避暑是借口,实际上是受不了了,受不了上海节奏那些压力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需要一个地方让心静下来,哈尔滨做到了。
第五天退房继续往北去伊春。三百多公里没走高速走国道,两边白桦林松树林笔直树干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开窗放林间风吹进来,松香泥土味道凉凉湿湿,路上车很少。开了三小时到伊春,小城不大四面山,城中间河穿过,空气湿湿带森林特有的清新。
民宿老板四十多岁大姐嗓门大:"来干啥?""来玩。""这有啥玩除了树就是山。""我就是来看树的。"她愣一下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房间窗外就是山,山上密密麻麻绿得化不开。在上海能看到绿色是小区绿化带公园草坪办公室绿萝,这里绿色铺天盖地原始野性跟人类无关——它长它的你看你的。晚上没开空调开窗户,山里风吹进来凉得裹紧被子。半夜醒了听到外面虫子叫风吹树叶沙沙声,躺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第二天去了五营国家森林公园,原始红松林,有的几百年树龄,树干粗得两人合抱。走在林间栈道上抬头看,树冠遮住大部分天空,几缕阳光照下来,空气里全是松香。深呼吸,一下再一下,觉得肺里干净了。走一个多小时遇不到十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走到一棵特别大的红松前停住伸手摸树皮——粗糙硬朗带着岁月痕迹。它站在这儿几百年,看过多少风霜雨雪日出日落,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跟它比,我那点烦恼算什么。
从伊春去了五大连池火山地质公园,爬了老黑山,山顶是大火山口,深不见底,碗壁长满杂草灌木。站在边缘往下看有点晕。导游说上次喷发三百年前,现在是休眠火山。有游客问还会喷吗,导游说理论上有可能但谁也不知道啥时候。我觉得这跟人挺像——表面平静,但心里不知道啥时候会喷发一次。那些积压的情绪说不出口的话藏在心底的委屈总有一天会找到出口。我的出口大概就是这一次,一脚油门跑出来。
从五大连池继续往北去漠河,中国最北地方,开了一整天八百多公里。越往北人烟越少景色越荒凉。第二天去北极村,到处写着"北"字——最北邮局最北人家最北哨所最北厕所。在最北邮局给上海朋友寄明信片:"我在中国最北的地方,这里很凉快。"
然后到黑龙江边,对岸就是俄罗斯,能看见对岸山和森林。江水青黑缓缓流着。我站江边吹着风,觉得这趟旅行值了——从上海一路开到中国最北端两千多公里,做到了。
回去时走得很慢没赶路,看到好看地方就停下来拍照发呆。一天傍晚开在山路上,两边白桦林,夕阳从树林后照过来把白桦染成金黄色。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白桦树干上黑色斑痕像一只只眼睛看着我,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那些在上海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被一路风吹散了一路绿色洗干净了。我不是逃避,只是需要喘口气——谁不需要呢。
回到哈尔滨又去师大夜市吃炸鸡架,摊主大爷认出了我:"小伙子又来了。""嗯明天回上海了。""那多吃点。"他多夹了一个。坐路边吃完慢慢走回酒店。收拾行李时看到箱子角落有片红松叶子,细长针状,大概是伊春森林里不知啥时候掉进去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夹进手机壳里。
第二天开车返程。来时心里带着一股气——闷气委屈憋了很久的东西。回去时气消了,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我变了。还是会回到四十度的上海,还是会有加不完的班、催婚的烦恼、心烦的事。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只是生活一部分,不是全部。我还有东北的凉风松花江的江景森林里的松脂味炸鸡架的烟火气,还有那棵几百年的红松——它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告诉我了。
车进山海关温度回升,从25到28到30,过天津33,山东35,江苏37,快到上海又回40℃。热浪涌进来,熟悉的闷热潮湿,但我没关窗。让热风吹在脸上,看着前方渐渐熟悉的城市轮廓。手机响了,是我妈:"回来了?""嗯快到了。""累不累?""不累。"她沉默会儿:"你变了。""什么变了?""语气变了,听起来没那么累了。"我笑了:"可能是吧。"
挂了电话打开音乐放首老歌,窗外风景越来越熟悉——高楼越来越多车辆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热。我跟着哼两句加大油门。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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