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路灯在身后连成一条线,越来越长。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的银灰色货柜车,天窗里透进来傍晚最后一缕光,然后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旧皮革的气味,方向盘的手感因为手汗而有些粘腻。

“往后稍稍,再往后。”这是老张的台词,他是我在货场的搭档,今天没有来。

我独自一人开上了通往西部的这条路。空旷,笔直,像一条通往天际的灰色带子。路两边是戈壁滩,偶尔有一棵两棵的杨树,在暮色中显得孤零零的。我关了空调,打开车窗,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味的风灌了进来。这种风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扬场,谷壳和尘土飞扬起来,夕阳被染成金黄。

手机导航发出机械的声音:“前方三百米,进入连续弯道。”我减了减速,目光在道路和反光镜之间移动。反光镜里,我自己的脸被仪表盘灯光映得半蓝半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突然,一个影子出现在前方路肩边,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我眯起眼:那是一个人,站在距离路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正缓缓地向我挥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衫,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奇怪的是——风是从西边来的,他的头发和衣服却朝着我这边飘。

我踩下刹车,车发出轻轻的“嘶”声,停在了离他约二十米的地方。我按下车窗,把头探出去。那人约摸四十岁,面色黝黑,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他慢慢走近,直到我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我的车顶。

“怎么了?”我问。他没有回答,又指了指,然后转身向路边的黑暗走去,消失在了树丛中。

我愣了愣,一股不安从后背爬上来。我立刻踩下油门,车向前窜出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人又出现在路面上,依然是指着我的手顶,依然看不清面孔。我猛然想起:我的车顶,根本没有可以让他指的东西——没有行李架,没有货物,只有光秃秃的金属。

我加速离开,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海中挥动。那个手势,那个神情,好像要告诉我什么。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屏幕显示“无服务”。我放下手机,握紧方向盘,心里暗道:这大概是传说中那些在公路上讨要东西的游民吧。

可那个念头刚一出现,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敲击声——从车顶传来的。一下,两下,三下。我抬头,什么也没有。声音又响,这次更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顶上挣扎。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在路中间滑行,轮胎尖叫。当我停下来时,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我深吸一口气,拉上手刹,拿起手中的强光手电,打开车门。外面,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绕到车后,手电照向车顶。上面空空如也,只有灰尘。我舒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刚才的树影或什么小动物吧。

正要回驾驶室,我瞥见后轮挡泥板上有一片湿润的痕迹,像是水渍,但颜色偏红。我拿手电照了照,是像果酱一样的东西,没有气味。我用手碰了一下,凉的,还黏糊糊的。我立刻把手在裤子上擦净,心里一阵发毛。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我再次扫视周围,视线落到刚才那人站立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纸片,在风中微微飘动。我走过去捡起,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别在山顶的弯道处停车。”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丢进车上杂物箱,心想这也许是哪个无聊的人开的玩笑。但我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回到车上,我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这次没有走S线,而是直接挂挡,尽快离开了那个路段。导航显示,前方有休息区,大概还有20公里。我决定到那里再休息。

到了休息区,已是晚上九点。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停车场里只有三两辆大货车和一个卖热汤面的小摊。我要了一碗面,坐在摊边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吃着。脑中却挥不去那个影子、那个手势和那句警告。

“你刚才从哪条路来?”摊主是个中年妇女,一边收拾着邻桌的碗筷一边问。我告诉了她路名。她脸色微变:“哦,那条路啊……最近听说有人看到奇怪的灯光,还有人听到深夜有人敲窗户和门,但什么都没发现。你没事吧?”我笑了笑,说没事,心里却咯噔一下。她又说:“有个老说法,在那种路上遇到有人拦车,不要停,也不要搭话。有些东西是专门找孤身的人下手的。尤其是,那一种。”她指了指天空,“不是人的那一种。”

我假装不以为意,但吃完饭还是立刻回到了车上。锁好车门,躺在放倒的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话:“不是人的那一种。”我告诉自己那是无稽之谈,但身体很诚实,连睡觉都开着走廊灯。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像是有人在车外走动,脚步很轻,但很有规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我屏住呼吸,从车窗缝隙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声音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出来。”我愣住了,那声音就像从车内发出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在我耳边。

我猛地坐起,打开车内灯。什么都没有。那声音消失了,车外也恢复了沉寂。我深吸了一口气,心有余悸。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假醒”?我掐了一下手臂,疼。那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决定不再呆在这个地方,发动汽车,继续赶路。

夜色中的公路延伸向远方,周围一片漆黑。我打开远光灯,照出尘土飞扬的路面。突然,前方的路边又出现了一个人影。这次是女性,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夜里特别显眼。她站在路旁,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车来的方向。我减速了,因为在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种悲伤,一种想倾诉的悲伤。

但我没有停下。因为我想起老人说的话:在夜晚的公路上,千万不要轻易停车。尤其是遇到那些看起来特别需要帮助的人,因为她们可能不是人。我继续保持车速,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但就在我与她交错的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清晰,就在我耳边:“你不是他……”声音带着遗憾,又像叹息。我猛地踩下刹车,因为那声音竟然是我母亲发出的。我回头,路上空无一人。

我呆住了。母亲已经去世三年。这声音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我拿出手机,指纹解锁,翻到相册里母亲的照片,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起步,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条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怪事?而我的母亲,她又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开着,不久后进入了一个长长的隧道。灯光昏暗,有些灯还坏了。隧道里没有其他车辆,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在响。我注意到隧道壁上有许多涂鸦,有名字、有日期、有怪异的符号。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秀兰”。那是我母亲的名字。我猛踩刹车,在隧道中停了下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下车,走到那面墙壁前,只见上面写着:“李秀兰 4月15日”。这正是我母亲的生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对不起,没有守住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我心中充满了疑问。莫非母亲也来过这地方?还是说这是另一个同名的人?我试图拨通父亲的电话,但依然没有信号。我想发消息,但消息也发不出去。我只好拍下照片,重新上路。

出了隧道,天色已近黎明。我停在一个休息区,打算短暂休息。这里没有其他车,只有一个老人坐在一条长椅上,抽着旱烟。我走近他,问:“你好,请问这里离多伦(下一座城市)还有多远?”老人抬起头,眯眼看了我一下,然后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前方:“不远了,但你要小心三岔路口,不要走错了。”他说完,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谢过他,走回车子。突然我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四点,这个老人为什么独自坐在漆黑一团的休息区?他没有车,没有行李,他在这里干什么?我回头看他,他依然坐在那里,但似乎已经不见了。我眨眨眼,那椅子上空空如也。我愣住了,然后我明白了——我刚刚也在经历那些传说中的“现象”吗?

我赶紧回到车上,锁好门,开始给手机充电。此时,屏幕突然亮起,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我犹豫了一下,接听了电话。对面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如果你不想像你母亲一样消失,就立刻离开那条路。” “什么?你是谁?你说什么?”我惊慌地连问。对方没有回答,只听到一声叹息,然后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母亲消失?她不是死于车祸吗?难道这背后还有隐情?我立刻打电话给父亲。这次电话接通了。我问他:“爸,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沉默了片刻,他说:“车祸。”但语气中有一丝犹豫。我追问:“是不是在一条土路上?是不是和一辆大货车?”他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他我找到了一张地图,上面有她当年的路线。“她没死!”他忽然激动地说,“她失踪了!当时在一条山路上,我们的车坏了,她去求救……然后就没有回来!”我震惊地听着,他的手在颤抖,“后来我找了她很久,但没有任何线索。你告诉我,你找到什么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到了一张她当年的地图,上面的路线和她最后失踪的地方一模一样。而且,我在路上遇到了和她有关的一些……事情。”他似乎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来我这边吧,我们当面谈。”

我挂断电话,心里乱成一团。原来,我一直以为的母亲死亡,其实是她失踪?那这么多年,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说出来?我决定继续上路,按照地图去母亲当年失踪的地方看看。不管那里有什么,我都必须知道真相。

车子开进了一片森林区,树木高大并且稠密,阳光只能透过很小的缝隙照进来。这里和刚才的荒芜截然不同,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我放慢车速,仔细寻找着当年母亲失踪的地点。忽然,在树林深处,我看见了一间破旧的小屋,门板半开,里面漆黑一片。我停下车,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喂,爸,我找到那间小屋了。”我压低声音。

“不要进去!!”他声嘶力竭地喊,“千万不要进去!里面有个东西——它靠你的恐惧活着,它会伪装成你的妈妈,它会杀了你!”电话随即挂断。我拿着发出忙音的电话,呆在原地。这时,小屋里传来一个声音,非常轻:“……你是我的女儿吗?”那声音,和母亲的一模一样。我愣住了,心脏狂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别怕,是我。”紧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从屋里缓缓走向门口。

我后退了几步,心跳到嗓子眼。门被推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穿着我记忆中母亲常穿的那件蓝色衬衫。她微笑着,但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她向我伸开手:“孩子,过来,让妈妈看看你。”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三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我正要迈步走向她,突然想起了刚才父亲的话:“她在利用你的恐惧。”我停住了,再仔细看她,她虽然在笑,但眼睛没有一丝光彩,像两颗死鱼眼。她的手虽然伸着,但那手指……好像比正常人的多了一截。我后退了。她见我退后,又开口:“怎么,你不认识妈妈了?”声音依然温柔,但尾音拉得很长,像变质的蜜糖。我的眼泪被吓了回去,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她凄厉的叫声:“你永远逃不掉!”那声音变调了,不再是母亲,而是混合了许多杂音的尖叫。我冲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引擎,立刻驶离。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然后慢慢消失。

我开了很远才停下来,喘着粗气。刚才那个东西,到底是谁?它为什么懂得用我母亲的声音和样貌?而且,它说的“你永远逃不掉”又是什么意思?我满心疑问,但此刻需要冷静。我打开车窗,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突然,我想到一件事:刚才我并没有告诉它我母亲已经去世了三年,它却说“让我再看看你”,难道它知道我是谁?它知道我母亲?或者说,它就是当年让母亲失踪的元凶?

我继续驾车,来到了一座小城,找了一间网吧,查查资料。搜索“妹妹你走西口”、“失踪 女 声音 像 女儿”等关键词,没有结果。我搜索“新疆 公路 灵异 失踪”时,看到一条论坛帖:“2009年,一名女子在X号公路附近失踪,至今未找到。据说她在那条路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点进去,帖子内容是一篇采访报道,讲述了一个名叫李秀兰的女士,在2009年底驾车经过该路段时失踪,车辆在三天后被找到,但人不知所踪。报道提到,李秀兰是一名医生,当时正赶着回家过年,车上还带着给孩子的礼物。看到这里,我完全确定了:李秀兰就是我母亲!而她的失踪,竟然被报道过!

我继续往下读,发现帖子后面有人留言:“听说她是撞到了东西,然后下车查看,被那个东西带走了。”还有人说:“我认识她,她是个好人,可惜了。”我心中一阵刺痛。我妈妈确实是好人,她是医生,经常帮助别人。我收起手机,决定去这个城市的图书馆看看,是否保存着当年的报纸。

在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当地的一个记者打来的。他说他看到了我在网上的搜索记录,想和我谈谈。他说:“你母亲的事情,我恰好有些了解。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今晚来这个地方。”他给我发了一个地址,是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厂房。我不太想去,但为了母亲,我决定一探。

晚上,我找到那个地址。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见我来了,示意我坐下。他说:“我叫周鹏,是一名独立记者,曾经调查过你母亲的失踪案。当时警方以普通失踪案处理,但我发现你母亲的背景并不简单。”他顿了顿,“你母亲在去世前,曾调查过一桩涉及大企业污染的旧案。她掌握了关键的证据,并准备提交给相关部门。但在那之前,她就失踪了。”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一些笔记和信件,或许对你有用。”

我接过文件夹,手有些颤抖。里面是一张字迹飞扬的纸,确实是母亲的手笔:“如果我有不测,请将此信转交给我的女儿。2011年,我发现了公司向河流偷排有毒废水的证据。当时我决定匿名举报,但后来发现,这个公司背后有当地官员撑腰,甚至与某些非法组织有关联。我试图获取更多证据,但被发现了。在逃跑的路上,我的车被他们拦截,我被迫进入一片陌生的树林。后来,我找到了一个躲避他们的洞……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不能写进信里。我只能说,那个洞里,有比那些坏人更可怕的东西。如果我的女儿看到这封信,请告诉她:不要相信路上遇到的那些人,不要靠近那些洞穴,不要回头。一直往前,直到你看到一座红色屋顶的房子,那里是安全的。”

信到此结束。看完后我目瞪口呆。原来我的妈妈不是失踪,而是被追杀的?而且还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抬起头想问记者,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屋里了。我追出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回到屋内,我看到桌面上留下了另一张字条: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别相信任何人?难道这个记者也有问题?还是他被人灭口了?我快速离开现场,回到车上。把门锁好后,我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依然没有信号。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按照母亲信中的指引,去找那个红屋顶的房子。

一路上,我不断想着母亲的话:“小心那些出现在你路上的人。”这让我想起了最早遇到的那个灰衣男子,还有那个红裙女,以及那个在车外让我“别出来”的神秘声音。他们之中,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或者,都是敌人?

我到达了一个小镇,镇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在树下,我看到了一个老人,他似乎是专门在等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说:“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我接过信,上面写着:“我猜你会在寻找真相的路上。小心那些自称记者的人。你母亲是被她的组织出卖的。组织里有一个内奸,至今还在逍遥法外。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去玫瑰旅馆找老汤姆,他有证据。”署名是“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行踪?而且,为什么他说我母亲是被她的组织出卖的?我带着这些疑问前往玫瑰旅馆。旅馆在一条老街的尽头,看起来非常陈旧。我走进大堂,一个白发老头正在听收音机。我上前询问,他指了指楼上:“他住在三楼,30号。”

我敲门。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我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上,身边堆满文件。他自我介绍:“我是汤姆·卡特,前记者。你母亲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内幕。”他顿了顿说:“你母亲不是被组织出卖的,她是被她的搭档出卖的。”我震惊:“她的搭档?是谁?”“就是你们家那位邻居,你叫他叔叔的。”我愣住。汤淼?那个总是笑眯眯,还经常来我家帮忙的汤叔?他出卖了我母亲?为什么?

“因为她也掌握了他的秘密。”汤姆说,“你母亲发现了你父亲和你叔叔(不是亲的)之间的金钱往来,你叔叔在走私物品,而你父亲是其中的同谋。”我震惊了,我父亲和叔叔?他们走私?这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汤姆继续说:“你母亲想劝你父亲收手,但你父亲不听,还威胁她要离婚。你母亲一怒之下,说要去投案自首。然后,她就被灭口了。”我呆在原地。我父亲?那个从小就教导我要诚实守信的人?那个在我母亲失踪后一蹶不振的人?他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这太荒谬了!但看汤姆说话时的表情,又不像在说谎。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相信你。”汤姆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只相信你母亲。但你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一个U盘,“这里面是当年的录音,是你母亲和你父亲的对话,你自己听吧。”

我接过U盘,没有立刻看。我回到车上,拿笔记本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我戴上耳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母亲和父亲。母亲:“我说了,不要再和那些人联系了,你为什么不听?”父亲:“你不懂,这是生意!”母亲:“什么生意?这是犯罪!你会害死我们全家的!”父亲:“闭嘴!你知道什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然后是一声敲击声,然后是一阵沉寂。再然后,是母亲痛苦的呻吟。我听到父亲说:“别怪我心狠,你只能怪你自己知道得太多了。”然后是一阵扭打声,最后,母亲喊了一声:“你杀不了我的!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然后就是忙音。

我呆住了。这……这就是真相?我母亲不是被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害死的,而是被我父亲?那为什么他要说母亲失踪了?为什么要说谎?还有,那些在我路上出现的东西,难道是我父亲搞的鬼?他想阻止我查明真相?我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疑惑。我立刻打电话给父亲,但电话没人接。我留言说:“我见到你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然后我挂断,等着他回话。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是父亲。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知道了?你见过那份录像了?”我:“是的,我全知道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当时我欠了债务,还不起。你母亲想让我去自首,但那不可能——那会毁了我。所以,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让她消失了,然后谎称她离开了。”他停顿一下说:“我没想到她会留下那样的线索,更没想到你会找到。我……我很抱歉,儿子。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求你……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好吗?”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个曾经被我视为榜样的人,竟然……我沉默了良久,说:“我无法保证。你做的事是错的。但你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会听你的,不会报警。不过,你需要做一件事。”他问:“什么?”我说:“找到我母亲,不论生死。我要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你是否已经将她……处理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明天,我会带你去她真正安息的地方。”

第二天,父亲带我来到了一片安静的墓地。在一棵老槐树下,有一座没有刻名字的坟。他说:“她在这里。我杀了她之后,把她埋在了这里。我很后悔,但我当时没有勇气面对。”我看着那座坟,想着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眼泪流了下来。然后我问他:“为什么没有名字?为什么没有墓碑?”他说:“因为我不敢。我怕这个秘密被揭穿,所以没有刻任何东西。”我沉默了。我蹲下身,抚摸那冰冷的石板。我想到母亲的笑容、母亲做的饭菜、母亲在我生病时的陪伴……然后我站了起来,对父亲说:“我原谅你。但你要做一件事。”他抬头看我。我说:“你要在她的坟前,亲口告诉她你错了,并且保证每年都来祭拜她。”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愧疚。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无名坟,转身离开了。

我回到车上,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虽然结局有些悲伤,但至少我找到了真相。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奇异的现象。也许,它们只是我潜意识里的映射,源于对母亲的爱和对真相的渴望。我继续生活,但每一年,都会在那个日子,带上花,去看她。而我和父亲的关系,也慢慢修复。他履行了他的承诺,每年都会去祭拜母亲。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夜里被噩梦惊醒,但至少,他是在努力地弥补。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我开着车经过那条河时,我会恍惚看到,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站在路边,向我微笑,然后消失。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幻觉,还是她的灵魂真的还在这里。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们,也许在祝福我们。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我换了新的车,依然在路上。我依然会在夜晚路过那片森林,路过那个她曾经消失的弯道。只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她身在何方,她永远是我心里的那个妈妈。而我,是她的儿子,永远爱她。现在,我有了新的使命:把她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也许某一天,她真的会看到,并知道她的孩子没有忘记她。

我写完了最后一页,将笔放下。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狗在叫,有车在走,有一切生活平常的声音。而我的桌上,放着那个旧相框,里面的她,依然笑靥如花。我轻声说:“妈妈,我长大了。”

然后,我关了灯,走出门,去迎接明天的太阳。

但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像风,又像叹息:“我永远爱你。”我停住脚步,那声音消失了。我笑了笑,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看不见而不存在。比如爱,比如记忆,比如她。

我走向街道尽头,新的一天开始。可是,在临街的玻璃窗上,我看见了她的倒影……她正冲我微笑,然后,消失在了晨光里。

我揉了揉眼睛,只看见自己疲惫的脸。原来,是错觉。

但不知为何,这个错觉让我感到安心。我转身,走向我的车,打开门,坐了进去。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引擎声响起,我离开了这条街,开始了新的一天。而我的心里,永远记住了那个清晨,那个微笑,那个幻影。

也许,这就是她给我的告别吧。

再见,妈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