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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嫂子,家里出了点事,我实在没办法了。”

“借我六万块钱,别告诉我哥。”

“嫂子,你是我亲嫂子,我肯定半年之内还你。”

“求你了嫂子。”

赵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绿色气泡,指节泛白,客厅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像钝刀子一样从虚掩的卧室门缝里挤进来,一刀一刀刮在她后背上。

“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手伸得比谁都长!老二家的事轮得到她指手画脚?建斌,你媳妇是不是这几年钱挣多了,以为自己能当赵家的家了?”

公公赵德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冰凉,砸在茶几上,震得空气都在抖。

赵建斌没吭声。赵岚听见丈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咽了口唾沫又咽不下去,那声音比直接反驳她更让她心口发紧。

她攥着手机,指尖正按在那个“别告诉我哥”的对话框上。

半年前。正好半年前。小叔子赵建业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赵岚刚哄完孩子睡觉,手机屏幕的光把丈夫熟睡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她犹豫过。她甚至把手机举起来凑到赵建斌跟前,但屏幕上那行字像长了腿似的缩回去,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六万。她攒了四个月的绩效。

赵建斌做工程造价,年底结款慢,那阵子公司账面不好看,孩子报英语班的钱都是她刷的信用卡。赵建业发消息的语气她记得太清楚了,前半段打字,后半段直接发了七秒语音,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背景里有女人在骂孩子。

她没问什么事。她转了。

“嫂子你真是我亲嫂子,千万别跟我哥说,他那个脾气你知道,说了又得闹全家。”

赵建业回了个跪地的表情包,然后第二天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家庭群里发了大侄女生日照,底下赵德柱第一个点赞,配文:“爷爷的小棉袄长大了。”

赵建斌跟着发了个蛋糕符号。

赵岚没发。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床头柜上,闭眼。

客厅里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说话!你那个媳妇现在就在屋里装死,你当男人的连句硬话都不敢放?老二昨天回来跟我喝酒,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他说他媳妇嫌他没钱想回娘家,可我问他怎么没钱了,他支支吾吾不说。我就这一个儿子日子过成这样,你媳妇天天开那个车进进出出,她就看不见?”

赵建斌终于说话了,声音发闷,像嘴里含着东西:“爸,老二的事儿……岚岚也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昨天饭桌上她问老二那笔钱干什么花了,老二脸都白了!你媳妇什么意思?她一个嫂子管小叔子的钱花在哪儿?她管得着吗!”

赵德柱一巴掌拍在沙发上,布面发出闷响。

卧室里,赵岚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把压在一沓发票下面的一叠A4纸抽出来,最上面一张是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黑字白底,清清楚楚。

“嫂子别告诉我哥。”

她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客厅里两道目光同时钉在她身上。赵建斌坐在单人沙发边缘,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他对面的赵德柱仰靠在三人沙发正中间,翘着腿,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赵岚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正中间那面贴了墙布的电视背景墙前,把手里那叠A4纸一张一张按上去,透明胶带扯出嘶拉的声音。

赵建斌先认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腿,茶杯晃了一下泼出水。他盯着那行“别告诉我哥”看了三秒,然后转头去看赵岚,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冰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赵德柱眯着眼看了两秒,脸色倏地沉下去:“你贴的什么东西?”

赵岚把最后一张纸按平,退后两步。

“爸,半年前老二找我借了六万块钱,让我别告诉建斌。我当时转了。昨天饭桌上他媳妇说家里没钱,我问他那笔钱干什么花了,他跟我打哈哈。我想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该我一个人扛着。”

赵德柱手里的烟折了。

他盯着墙上那几页纸,眼角的皱纹一寸一寸聚拢,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给他转了?”

“转了。”

“六万?”

“六万。”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赵建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劈过来,比他爸那句还尖,像块玻璃碴子划在铁皮上。赵岚偏过头看他,丈夫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颧骨上浮着一层青,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赵岚看着他的眼睛:“你弟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脾气大,说了要闹全家。我寻思……家里这几年你跟你爸因为你弟的事儿吵了多少回了,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赵建斌重复了半句就卡住了,手掌按在茶几上,指节咯咯响,“那是六万块钱赵岚!你转账之前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你那天睡得跟死了一样。”

“我睡得跟死了一样你就可以背着我给外人转钱?那是我弟!他找我借钱你拦着不让我知道?”

赵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一寸,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拦着?赵建斌你摸摸良心,你弟以前借你那三万还了吗?”

客厅里静了一拍。

赵德柱从沙发上直起身,把手里的断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但那种压着火的阴沉比高声更扎人。

“赵岚,你这话什么意思?老二以前找你男人借钱那是他们家周转不开,后来不是还了一万吗?剩下的你男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嫂子翻旧账?”

“剩了两万没还。两年了。”

“那是亲兄弟!你计较这个?”

赵岚偏过头对上公公的目光,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又松开。

“爸,我不计较。所以我昨天只是问了一句老二那钱花哪儿了,我没提还钱的事儿。但您刚才在客厅里说我不该干涉小叔子家事,说我看不得老二日子好过。我想了半天,我到底干涉什么了?是他找我借钱,是他让我瞒着我丈夫,我这半年一个字没往外蹦,我干涉什么了?”

赵德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建斌插进来,声音发颤:“赵岚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你把聊天记录贴墙上,让谁看?”

“让该看的人看。”

“谁该看?我爸该看?我该看?老二该看?你贴客厅里明天家里来个人就看得到,你让老二怎么——”

“老二怎么做关我什么事。”

赵岚的语速忽然慢下来,一个一个字往外吐,慢得像在磨刀。

“他找我借钱的时候说半年之内还。今天正好半年最后一天。他昨天在饭桌上跟我装傻,他媳妇跟我哭穷,他爸刚才在客厅骂我多管闲事。赵建斌,你跟我说说,这六万块钱到底是我活该还是我犯贱?”

赵建斌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德柱站起来,沙发弹簧吭哧一声,他比赵建斌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像堵矮墙。他指了指墙上那几张纸,指头几乎戳到打印纸上那个“别告诉我哥”。

“你贴这个,就是要把老二架在火上烤。他一个男人,手头紧找嫂子周转一下,你转头就把聊天记录公之于众,你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赵岚?你进门六年了,这个家哪里对不住你?你生孩子坐月子你妈没来,是我跟你婆婆伺候的,你买房首付差十万也是我跟老二凑的,你现在为了六万块钱要把这个家撕了?”

赵岚的呼吸忽然轻了。

她看着赵德柱,看着那张布满怒气的老脸,忽然想起半年前转账那天夜里,她点完确认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第三条朋友圈看见公公发了一张全家福,配文是“家和万事兴,一大家子齐齐整整比啥都强”。

她当时还点了个赞。

“爸,买房首付差的那十万,”赵岚声音很轻,“其中六万是建斌跟我攒的,两万是我找我舅借的,剩下两万是老二拿了没错。但那两万他第三天就打牌输了一半,剩下的买了个钓鱼竿,您知道吗?”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赵建斌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弟那个钓箱,一万多,你爸还夸他装备专业。那钱就是他拿回来的那两万里出的。我当时没吭声,因为那是你爸跟我说的‘凑’字,我没打算让谁还。”

赵岚顿了顿。

“但半年前那六万,是给他媳妇做手术的钱。老二亲口跟我说的,他媳妇子宫里长了东西要切,医保报完还差六万。我转了。结果昨天饭桌上他媳妇活蹦乱跳地说她刚做了个脸,花了两万多,我顺嘴问了一句上次手术恢复得怎么样,老二脸色唰就白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德柱那只指着墙的手慢慢落下来,落在裤缝边,五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赵建斌盯着地上泼出来的那滩茶水,水痕慢慢洇进地毯,他整个人像被钉在茶几边上。

赵岚转身回了卧室,抽屉拉开又合上,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到赵德柱面前,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他够得到的那一边。

“爸,这是那六万块钱的转账记录,还有老二当时发的语音转文字。您要是不信,我现在拨他电话,您亲口问他。”

赵德柱没动。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看一条盘在茶几上的蛇。

赵建斌终于说话了,嗓子里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糙:“老二……”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老二昨天下午发了条朋友圈,说他新换了个车。”

赵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家庭群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婆婆发的养生链接。

她退出去,点开赵建业的头像。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半年前发的:“到账了,你收一下。”

对面再没回过一个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墙上那几页A4纸,透明胶带有一角翘了起来,她走过去按平。

“明天老二来吃饭,对吧。”

赵德柱的喉咙动了动。

赵岚把指甲按在纸上那个“嫂子”两个字上,力道不大,但指腹发白。

“那明天让他自己跟我说。”

她转身往卧室走,赤脚踩过地毯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了偏头。

“对了爸,您刚才说我手伸得太长。”

“我手确实伸了。”

“伸了六万块钱出去。”

“半年了。”

“没人告诉我该往哪儿缩。”

卧室门关上。

赵建斌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屏幕上是他弟新换的那辆车的照片,银色轿车停在某个小区地库里,车标反着光。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弯腰去捡茶几上翻倒的茶杯。

杯壁裂了一道细纹,水已经流干了。

他把杯子搁回去,抬头看见墙上那几张白纸黑字,在顶灯的照射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尤其最后那行——

“嫂子别告诉我哥。”

他蹲下去,把地毯上那滩水渍用掌心一下一下抹,棕色的毛面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块,怎么按也按不干。

赵德柱还站着,烟灰缸旁边那根折了的烟斜躺着,过滤嘴上一圈牙印。

他把信封拿起来,没拆。

门铃响了。

赵建斌蹲在地上抬头看门口,赵德柱转过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赵建业。

是赵岚的弟弟赵远,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黄桃罐头的铁皮。

“姐?姐夫?我路过上来坐坐,咋了这气氛……我靠这墙上贴的啥?”

赵远的目光越过赵德柱的肩膀落到那几页纸上,罐头袋子从手里滑下去,黄桃罐头砸在地砖上,没碎,滚了两圈撞到鞋柜底下。

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岚在卧室里背靠着门板,手机在掌心里嗡了一声。

她低头。

赵建业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五个字。

“嫂子,你过分了。”

赵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还亮着。

那条消息上面的聊天记录里,绿色气泡安安静静地排着:“到账了,你收一下。”

对面再没回过一个字。

直到今天。

第2章

赵远弯腰把黄桃罐头从鞋柜底下抠出来,罐头铁皮磕出一个凹坑,他拎着袋子站在玄关那儿,视线从那几页打印纸上一行一行切过去,切到“别告诉我哥”的时候停了。

他回头看赵建斌,赵建斌还蹲在地上按那块地毯,按得虎口都红了。

“姐夫,”赵远把罐头搁在鞋柜上,“我姐借出去的钱?”

赵建斌没抬头。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捏出褶:“赵远来了……坐,坐。这事儿你别管,是家里头的事。”

赵远“嗯”了一声,走进客厅,他路过赵德柱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姐,我来了,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赵岚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半边,眼圈不红,但眼底有血丝,她看了一眼客厅里三个人,把门拉开让赵远进来,然后又把门合上了。

赵德柱站在客厅里举着那个信封,举了半分钟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塞进茶几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关上的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赵建斌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扶着茶几边缘站稳,掏出手机又看了两眼那张车照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德柱。

“爸,老二这车什么牌子?”

赵德柱瞄了一眼,脸上那层沉下去的神色又浮上来,嘴角往下撇:“你弟换车怎么了?他那旧车开了七八年了,换个车你当哥的还要管?”

“这车落地二十八万。”

赵德柱的眉头皱起来:“胡说八道,他一个月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来的二十八万?”

赵建斌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问你呢爸,他哪来的二十八万。”

赵德柱沉默了三秒,坐回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一截,他手指抠着扶手上的布纹。

“你弟……他媳妇娘家那边可能帮衬了点。”

“她娘家哥去年刚出事赔了人一大笔钱,你上回自己说的,忘了?”

赵德柱的手指停住了。

卧室里,赵岚坐在床沿上,赵远蹲在她面前仰着脸,他姐的脚踩在拖鞋里,十个脚趾头微微蜷着。

“六万?”赵远压低嗓门,“姐你当时没跟我说。”

“跟你说干什么,你那时候刚把你那个破店盘出去。”

“我盘店是我自己的事儿,六万块钱你偷偷摸摸给赵建业,他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赵岚偏过脸去看窗帘,窗帘遮光布的边缘漏进来一缕光,打在她膝盖上一条细长的印子。

“他当时说他媳妇要手术,子宫里长东西,挺急的。我想着人命关天,谁能拿这开玩笑。”

“结果呢?”

“昨天饭桌上他媳妇说她刚做了个什么热玛吉,两万三。”赵岚转回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我当时差点把筷子捅进桌子里。”

赵远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把屏幕怼到赵岚面前:“你说的那个车?”

赵岚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张朋友圈截图,赵建业发的,配了四个字“犒劳自己”,底下赵建斌点了个赞,但那条朋友圈现在已经看不见了,赵远说他昨天半夜刷到截的图,后来赵建业可能删了。

“二十八万的车,”赵远把手机收回去,“他拿什么钱买的姐,你六万加上以前欠姐夫那两万,这才八万。”

赵岚没说话。她拿起床上的手机,赵建业那条“嫂子,你过分了”还亮在屏幕上,她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半分钟,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谁过分?”

对面秒回:“你把聊天记录贴出来,让我爸看见让我哥看见,你让我怎么在家里抬头?那钱我说了还我就肯定会还,你至于?”

赵岚盯着“肯定”两个字看了两秒,指腹在屏幕上擦了一下。

“半年了赵建业,你说的是半年之内。”

“我最近手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媳妇那边刚花了一笔大的,你再宽限我几天不行?你一个当嫂子的非要撕破脸?”

赵岚的呼吸变重了,但手指很稳,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全删了,最后发了三句话。

“第一,是你让我瞒着你哥。第二,你媳妇没做手术。”

“第三,你新车二十八万,你手头紧?”

对面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四十秒,赵建业回了一条语音,赵岚没点开,直接转文字,跳出来一行字:“我媳妇的事儿轮不到你打听,你有这工夫管好你自己家。”

赵岚把手机放下了。

赵远看见了那行字,他伸手想去抓手机,赵岚按住了他手背。

“别动。”

“姐——”

“我说别动。”

门外赵建斌突然敲了两下门,敲得很轻,和平时那个力度不一样,平时他敲门是用指节骨磕三下,这回是用指腹拍了两个短促的闷响。

赵岚起来开门,赵建斌站在门口,他比刚才平静了一点,但那种平静像踩在薄冰上的,脸上肌肉绷着,说话的时候颧骨下面那块皮肤一跳一跳。

“老二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那六万块钱是你硬塞给他的,他说他当时说不着急用,你说嫂子有钱你先拿着。”

赵岚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看赵建斌的眼睛,丈夫的目光跟她碰了半秒就滑开了,去看她肩膀上方的墙壁。

“你信吗?”

赵建斌的喉结动了动:“他说他前两天想还你,你推着不要。”

“赵建斌你看着我说。”

赵建斌把目光挪回来,眼珠里那点活气像被人攥住又松开,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他是我弟。”

赵岚“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赵建斌走进卧室,赵远站在床尾,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又稠又沉。赵岚走到书桌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了微信网页版,把和赵建业的聊天记录全屏展示出来,那条语音也点开公放。

赵建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比打字多了一层薄怒:“我媳妇的事儿轮不到你打听,你有这工夫管好你自己家。”

公放播完,卧室里静得像水底。

赵建斌盯着屏幕上那一排绿色气泡,从“嫂子我实在没办法了”到“别告诉我哥”,再到“到账了你收一下”,最后停在那条“嫂子,你过分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触摸板,把页面往上滚了滚,看见赵岚在转账之前的最后一条回复:“行,你别跟你哥说,他最近单位事儿多,别让他操心。”

赵建斌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僵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当时……”他嗓子发紧,“你当时是替我着想。”

赵岚没接话。她把电脑合上,转身对着窗户,窗帘那道光刚才还照着她膝盖,现在暗下去了,外面阴了天。

“建斌,我今天贴那个聊天记录,不是逼你还钱。我就是想让你爸知道,到底是谁的手先伸出去的。”

赵建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嗯嗯”了两声,像机器自动运转的回应。

赵远站在床尾抱着胳膊,忽然开口:“姐夫,你弟电话能给我一个吗?”

赵建斌偏头看他。

“我跟他说两句。”

“赵远你别——”

“我不骂他。”赵远把手机掏出来,“我就问问他那二十八万的车,零头够不够还我姐。”

赵建斌没给号码。他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窗玻璃上印出他自己的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坠。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嚼了两下过滤嘴,又拿下来捏碎了扔进垃圾桶。

“赵岚,”他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明天老二来吃饭……你能不能先不跟他提钱的事?”

赵岚从窗户那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你先别瞪我,”赵建斌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声音哑得像砂轮,“我不是偏着他。我是想……明天饭桌上我爸我妈都在,你弟也在,你再把这事儿翻出来,那顿饭就吃不成。”

“我弟为什么在这儿?你爸刚才骂我的时候你不说吃不成?”

赵建斌的手停在半空中,落下来抓了抓后脑勺,头发被他薅乱了一绺。

“我知道我刚才没吭声是我不对。”他说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字一个字从石头里往外凿,“但我现在跟你商量,明天先吃饭,吃完我单独找老二谈,行不行?”

赵岚看了他五秒。

“行。”

赵建斌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半寸。

“但你明天别拦着我说话。”赵岚补了一句,“我不提还钱,但我有别的要问他。”

赵建斌的眼神又绷起来:“问什么?”

“问他媳妇那个热玛吉在哪儿做的。我也想做。”

赵建斌愣住了。

赵远在旁边“噗”地喷了口气,赶紧捂住嘴,把笑声闷在掌心里。

赵岚走到门口拉开门,客厅里赵德柱还坐在沙发上,手边多了杯热水,杯子冒着白气,他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爸,”赵岚的声音不高不低,“明天老二几点到?”

赵德柱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十一点。你妈炖了排骨。”

“行。”

赵岚回了卧室,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掏出手机。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行。

“二十八万。六万。两万。热玛吉两万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赵远正坐在她梳妆台前面,用小拇指甲抠她一瓶精华的盖子,抠得专注又用力。

“别抠了,那是假的。”

“啊?”赵远缩回手,“多少钱买的?”

“三百。”

“……行吧。”

窗外阴云压得更低了,赵岚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遮光布合拢的瞬间卧室暗了一个色号。

她听见客厅里赵建斌在跟他爸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变得模模糊糊,只能捕捉到几个词——“明天”“老二”“我来说”——剩下的全糊成一团低频的嗡嗡声,像远处的施工。

赵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偏过脑袋压低嗓子:“姐,你明天真要问那个什么玛?”

“嗯。”

“你疯了?你公公婆婆都在桌上。”

“所以我今天先把聊天记录贴出来了。”

赵远眨了眨眼,然后慢慢露出一个他姐最熟悉的表情——那种看见有人要倒霉时候的、嘴角歪着的、带点坏的笑。

“姐你是不是早就在等着明天?”

赵岚没答。她拿起床头那罐黄桃罐头,拧开盖子,用指甲把铁皮盖边缘撬开一条缝,甜腻的糖水味儿漫出来。

她喝了一口糖水,甜得嗓子发齁。

“赵远,你明天嘴严一点。”

“我嘴什么时候松过。”

“你上回把我离婚的想法跟我妈说了。”

“……”赵远把罐头从她手里抽走,“这不算,妈是你亲妈。”

赵岚没抢回来,她重新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机屏保上儿子两岁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脸对着镜头咧嘴笑,嘴角还沾着米糊。

她划开屏保,点进家庭群,群里依然只有婆婆那条养生链接。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没发,退出来又看了看。

赵建业的朋友圈已经看不到了,他的头像是一辆车的方向盘特写,戴着某品牌的方向盘套,LOGO露了一半。

赵岚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

然后她切回赵建业的对话框,把他那五条消息全部截图,加了一个“半年前借6万未还”的相册标签。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婆婆的私聊:“岚岚啊,明天老二来家里吃饭,有啥事好好说,别闹得太难看,妈给你炖排骨。”

赵岚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把自己从客厅贴的聊天记录照片调出来看了看,客厅顶灯的照射下,那几页纸反光有点重,“别告诉我哥”那一行不太清楚。

她想了想,关掉手机屏幕。

明天再说。

窗外滚过一声闷雷,雨终究没下来。

第3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分,赵岚站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落下去砧板闷响一声,骨头渣崩到她围裙上。婆婆周桂芝在旁边择豆角,择一根念叨一句,声音不大,像蚊子哼。

“岚岚,昨天你贴那个东西……你爸气了一宿没睡好。”

赵岚把剁好的排骨推进砂锅里,开水冲掉血沫,动作利落得像切豆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二那个孩子吧,打小就嘴软,说话好听但办事有时候不着四六,你当嫂子的多担待。六万块钱是不少,可你们两口子这几年日子过得也不差——”

“妈。”赵岚把砂锅盖扣上,声音不大但盖过了周桂芝的碎碎念,“六万块钱我半年奖金,你儿子上回出差两个月一共才拿回来一万三。日子过得好不好,你心里没数?”

周桂芝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干瘪的手指搓了搓青色的表皮:“我这不是……怕你们闹僵了嘛。”

“闹不僵。”赵岚拧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我今天就说两句。”

周桂芝没接话,低头择豆角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半拍。

客厅里赵德柱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了一盘瓜子,他一颗没磕。赵建斌在茶几对面坐着刷手机,拇指划两下停一下,划两下停一下,屏幕上是某汽车论坛的帖子,写着“落地28万到底值不值”,他看了三页,关掉又打开。

赵远窝在单人沙发里打游戏,音效开得低,时不时“操”一声,赵德柱皱眉看他一眼,他没抬头。

十点五十五分,门锁响了。

赵建业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阵风,他穿一件烟灰色短袖,手表换了一块新的,银色的表盘在进门换鞋那几秒里被客厅顶灯反了一下光。他媳妇刘敏跟在后面,烫了大波浪,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晃来晃去,手里拎着个印着某生鲜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细葱。

“爸,妈,来了啊!”赵建业嗓门亮堂,进门先往厨房方向扬了一声,然后看见客厅里赵远,怔了半拍,“哟,小远也在?”

赵远把手机一扣,抬头笑:“二哥,这手表不错,什么牌子?”

赵建业下意识把手腕往裤兜方向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来拨了下头发:“仿的,几百块钱带着玩。”

刘敏把葱搁在餐桌上,眼角扫了一圈客厅墙面,那几页打印纸还贴在那儿,她目光碰了一下就弹开了,扯着嘴角冲厨房方向喊:“妈,嫂子,我买了葱,听说今天炖排骨?”

赵岚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了水渍,湿漉漉的双手在腰侧擦了擦,对着刘敏笑了笑:“敏敏来了,来坐。上次你说那个热玛吉,在哪儿做的?”

刘敏脸上的笑僵了不到零点三秒,随即扬起来:“哎呀嫂子你也想做?我回头把那个顾问微信推你,效果是真的好,我做了之后下颌线清晰了一圈。”

“多少钱?”

“两万三,不过嫂子你要去我帮你讲价,能讲到两万一。”

赵岚点了点头:“两万三。行,你上次手术恢复得怎么样了,子宫那个东西切干净了吧?”

刘敏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下意识去看赵建业,赵建业正在拉餐桌椅子,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尖响,他没回头。

周桂芝端着豆角从厨房出来,插话:“什么手术?敏敏做过手术?”

刘敏短促地“啊”了一声,嗓子像被掐了一下:“小手术小手术……早没事了。”

赵岚转身回了厨房,没再追问。砂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卷走,她拿汤勺撇了撇浮沫,听见身后赵建斌走进来了。

“赵岚。”赵建斌压着声音,一只手搭在料理台边缘,“你答应我不提钱的事。”

“我没提钱。”

“你问那个热玛吉干什么?”

“关心弟妹也不行?”赵岚转过身,手里的汤勺还滴着汤,“她两万三做个脸我问问在哪儿做的,犯法了?”

赵建斌盯着她看了三秒,后退半步出去了。

饭桌摆开的时候赵家五口人加赵远,六把椅子围着一张红木圆桌,砂锅排骨搁正中间,油光在酱色汤面上浮着一层。赵德柱坐了主位,右手边是周桂芝,左手边空着留给赵建业夫妻,赵建斌坐赵德柱对面,赵岚挨着他,赵远夹在赵岚和刘敏中间。

赵建业先给赵德柱斟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碰赵德柱的杯沿:“爸,身体怎么样,上回那个降压药吃着还行?”

赵德柱没碰杯,他把酒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拿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老二,你最近手头宽裕了?”

赵建业端着的酒杯停在那儿,悬了三四秒,自己喝了一口放下:“还行吧爸,凑合过。”

“凑合过能换车?”

桌上六双筷子齐刷刷顿了一下。赵岚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赵建斌在桌下踢了她脚踝一下,她没理,把那块排骨稳稳夹回自己碗里。

赵建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边的肌肉角度变了,从松弛变成绷着:“爸,那车……那车是贷款买的,一个月还不少,压力也大。”

“首付多少?”

赵建业看了一眼刘敏,刘敏正埋头吃排骨,汤油沾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首付……八万。”

赵德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八万?你上回不是说你媳妇娘家那边出了事,手里干净得连只鸡都抓不住?”

赵建业从喉管里挤出一个短促的笑音:“爸,这不是……我找人凑了凑嘛。我同事借了我点。”

“哪个同事?”

“爸你今天怎么跟审犯人似的,”赵建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漏了一点,他用拇指背擦掉,“我有正经工作,跟同事借几万块钱周转很正常。”

赵岚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老二,你上回找我借那六万,是跟你哪个同事凑的?”

饭桌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稳空气瞬间被扯碎了。

刘敏终于从排骨里抬起头,她先看了一眼赵岚,又看了一眼赵建业,最后目光钉在桌面上那盘凉拌黄瓜上,表情像被人当面浇了桶冰水。

赵建业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噔”的一声。

“嫂子,”他声音比刚才沉了两个调,“今天是家宴,咱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

“私下?”赵岚笑了笑,偏头看了一眼赵建斌,“我私下说了半年了,你们谁听过?昨晚你发消息说我过分,我想了一宿。老二你跟我说实话,那六万块钱跟你这车首付有没有关系?”

赵建业的脸色变了,从喝酒上脸的潮红变成一种发灰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绷了三秒之后松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得像咳嗽。

“嫂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找你借六万块钱,转头拿来买车?我赵建业再混蛋也干不出这事儿。”

“那你媳妇手术的钱哪儿来的?”

刘敏插嘴了,声音尖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我手术不手术跟你有关系吗?”

赵岚转过头看着刘敏,目光平平的:“敏敏,咱俩去年年底一块儿逛过商场,你跟我说你社保断缴了,医保用不了。你那个手术要是真做了,全自费六万打不住。老二找我借六万说是手术缺口,医保报完还差这些。你说你社保断了,那医保怎么报?”

刘敏的脸唰一下白了。

赵建业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腿刮着地砖一声尖锐的摩擦,整张桌子跟着晃了一下,汤碗里的排骨汤泼出来一道浅褐色的水痕,顺着桌面淌到刘敏手边。

“赵岚你差不多得了!”

赵建斌终于站起来,伸手按住了赵建业的肩膀:“老二,坐下。”

“哥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她什么意思?她说我骗她钱?”

“你坐下。”

赵建业甩开赵建斌的手,胸脯起伏得厉害,酒精的气味从他鼻腔里呼出来,连带着一股咬着牙的怒火。他手指指着赵岚,指尖离她鼻尖不到一尺。

“我找你借钱是看得起你,你当时怎么回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说行你说别告诉我哥,你自己应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那六万块钱我说了还我就一定还,你逼什么逼?”

赵岚没动。

她坐得稳稳的,手指搁在桌面上,面前那碗排骨汤泼出来的水痕慢慢淌到她手腕边上,她也没擦。

“赵建业,你看着我。”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你借钱当天晚上发的那条语音,背景里你媳妇在骂孩子,你说她因为手术的事儿心情不好。我信了。我转了。你收钱之后回我那个跪地的表情包,然后第二天你在家庭群里发大侄女生日照,你爸给你点赞,你哥给你点赞,我跟着点了个赞。”

赵建业的手还指着她,但那只手的指尖开始微微抖。

“半年来你没提过一个字还钱。”赵岚继续说,语速稳得让人后背发麻,“昨天你爸在客厅骂我多管闲事,你媳妇饭桌上说她做了两万三的脸,你在朋友圈晒二十八万的车。赵建业,你跟我说实话,那六万到底干什么了?”

赵建业的下颌肌肉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嘴里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筋。

刘敏忽然把筷子一摔,“啪”地一声脆响:“嫂子你别逼他了!那钱……那钱他没拿来买车,他拿来还网贷了!他之前欠了高利贷滚了十多万,那六万填进去连利息都不够!”

满桌寂静。

赵德柱手里的筷子掉在碗里。

周桂芝张着嘴,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油光挂在唇上。

赵建斌的手从赵建业肩膀上滑下来,落回身侧,五指攥拳攥得骨节发白。

赵建业猛地转头看向刘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他妈说什么?”

刘敏缩了一下肩膀,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梗着脖子:“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瞒着你哥瞒着你爸,天天在我面前哭穷,我做个脸你骂我半个月,结果你欠了多少钱你跟我说过吗?”

赵建业一巴掌拍在桌上,排骨汤碗跳起来翻了个跟头,酱色汤汁泼了半张桌布。

“刘敏你给我闭嘴!”

赵远从始至终没动筷子,这时候往后一靠,椅子仰了十五度,抱着胳膊看戏一样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赵岚。

赵岚的表情没变。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把昨晚整理好的截图翻出来,屏幕对着赵建业。

那张图上有五条消息和两条语音转文字,最后一行是赵建业发的:“嫂子你过分了。”

赵建业看见了,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赵岚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

“老二,我逼你不是要你今天还钱。”

“我就是想让你当面说清楚,那六万到底怎么回事。我帮你瞒着你哥半年,我图什么?图你今天指着鼻子骂我?”

赵建业站在那儿,腮帮子还在鼓,但那只指着她的手慢慢垂下来了。

周桂芝终于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干哑着嗓子:“业儿……你欠了网贷?”

赵建业没答。

赵德柱从主位上慢慢站起来,腿好像软了一下,扶了一把桌沿才站稳。他看着赵建业,脸上的皱纹像被重物压过一样往下坠。

“你欠了多少?”

赵建业的喉咙动了动。

“还差……五万多。”

赵德柱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一截骨头,他回头看墙上那几张打印纸,白纸黑字的“嫂子别告诉我哥”被排骨汤溅了几个油点子,透过油渍看过去,字迹糊了一半。

赵岚转身回卧室,把门关上。

她靠着门板听见客厅里赵建业的声音突然炸起来:“你非得在今天说是不是?你非得在全家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然后是赵建斌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石头磨着石头:“那你瞒着我借你嫂子的钱,你就让我上台了?”

赵岚闭上眼睛。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六万块钱到账。

汇款人:赵建业。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门外赵建业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赵岚没再听,她拉开门走出去,把手机屏幕对着赵建业。

“钱收到了。下次找你嫂子借钱,记得让你哥知道。”

赵建业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客厅墙上的打印纸被排骨汤洇湿了一角,那行“嫂子别告诉我哥”从油渍里透出来,字迹反而更清晰了。

窗外终于下雨了,雨滴砸在阳台栏杆上噼啪作响。

赵岚拿起碗筷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冲碗。

周桂芝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赵岚没听清。

水流声太大了。

第4章

水龙头关掉之后,周桂芝那句话浮出来了。

“你弟刚才给你转的钱,是我跟你爸的养老本。”

赵岚手里的碗搁在水池边上,瓷碗底磕着不锈钢水槽发出一声钝响。她没回头,水滴顺着碗壁往下淌,在台面上汪了一小滩。

周桂芝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着围裙下摆,指尖搓着布料的毛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爸昨晚上拆了那个信封看了,半夜三点把我叫起来,说老二这事儿不能这么下去。早上老二还没来的时候,你爸去银行取了钱,让老二今天当面转给你。”

赵岚偏过头,侧脸对着周桂芝。婆婆额角的头发白了一片,比上周看见的时候又多了几根,夹在灰黑的发丝里像落了霜。

“妈,那钱不用你们出。”

“你爸说了,这是赵家的账,不能让你一个媳妇扛着亏。”周桂芝的声音发颤,像绷久了要断的弦,“老二那边……他那个网贷还差五万,你爸说这钱他不管了,让老二自己想办法。”

赵岚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沿,围裙上还沾着排骨汤溅的油星,她抬手把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正中一道被热蒸汽熏红的印子。

“老二那个网贷是什么时候欠的?”

周桂芝摇了摇头,眼圈发红:“他没说。你爸问了几句他就摔门走了,敏敏跟着跑了出去,饭也没吃完。你爸现在坐客厅里一声不吭,烟抽了半盒。”

赵岚透过厨房门缝往客厅看了一眼。赵德柱坐在沙发上,脊背塌成一道弯弧,左手夹着烟,右手捏着打火机来回拨,火石擦出的细碎咔咔声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茶几上那盘瓜子被刘敏走的时候碰翻了一半,散在玻璃面上,赵建斌正一颗一颗往回捡。

赵远从餐桌那边过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没啃完的排骨骨头,嘬了一口骨头缝里的髓,含含糊糊地说:“姐,二姐夫跑的时候把鞋穿错了,穿了我搁门口那双。”

赵岚“嗯”了一声。

赵远把骨头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那六万还上了,你接下来啥打算?”

“没打算。”

“真的?”

赵岚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他网贷差五万,养老本贴了六万给我,这事儿完了。剩下的是他跟他爸的事。”

赵远歪了歪嘴:“你没别的话要问他?”

赵岚低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水池边上,打开水龙头重新冲手,冷水砸在指节上冲掉油渍,她搓得很慢。

“有。但不是今天。”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赵德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赵德柱抬头看她,眼眶里红血丝密得像蛛网,嘴角往下撇着,夹着烟的那只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爸,钱收到了。老二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我不过问。”

赵德柱张了张嘴,烟从唇间脱落掉在裤裆上,他手忙脚乱地拍了两下把火星拍灭,裤子上烫了个绿豆大的洞。

“岚岚……”赵德柱的声音沙得劈了叉,“昨天爸说话重了。”

赵岚没答。她走到墙边,把那几张打印纸从墙布上揭下来,胶带扯掉的时候带下一小块墙布纤维,露出底下浅一个色号的圆斑。她把纸卷成筒攥在手里,走回卧室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沓发票上面。

赵建斌跟进来了。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回去。

“赵岚。”

“嗯。”

“老二的网贷,我去年年底听他妈提过一嘴,当时没往心里去。”赵建斌的声音闷得像隔着枕头说话,“他去年找我借那三万,说是要投个什么项目,我当时转了。后来他说项目黄了钱赔了,我也没再催。”

赵岚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所以你早知道他有窟窿。”

“我不知道是网贷。我以为他就是手散。”赵建斌在原地转了个圈,步子乱得踩到床脚的拖鞋,“我今天才知道那三万也填进去了。”

赵岚的呼吸沉了两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排骨的油光,她用拇指甲剔了一下。

“建斌,你今天饭桌上那句话说得对。”

赵建斌停住了,偏头看她。

“你说他瞒着你找我借钱,让你上不了台。”赵岚抬起眼,“你以前从来没在你爸面前替我说过话。今天说了。谢谢。”

赵建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客厅里赵德柱突然咳了一声,紧接着是周桂芝压低的絮叨:“你少抽两口行不行,肺不要了?”

赵远在客厅喊了一嗓子:“姐夫,我鞋找着了,在楼道消防栓底下搁着呢,二姐夫跑的时候还顺带把我鞋踢出去了。”

赵建斌推门出去,赵岚听见他在客厅里对赵远说:“你跟你姐说一声,我出去一下。”

赵岚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家庭群,群里依然是空的,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养生链接。她退出来点进赵建业的对话框,银行到账短信上方,那条“嫂子你过分了”还亮着,隔了十几行就是那个跪地的表情包。

她把页面往上翻,翻到半年前那笔转账记录,六万整,附言她当时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整个删了。

手机一空,赵建业的对话框里只剩下最底下那个日期分隔符,像道干干净净的界碑。

赵远在外面敲门:“姐,妈问你排骨要不要热一下,还有半锅。”

赵岚站起来开门:“热。”

她走到餐桌旁边,红木桌面上泼洒的汤渍还没擦,赵远拿抹布正抹着,抹得虎头蛇尾,汤色被他涂开一大片。赵岚接过抹布自己把桌面擦干净,桌布上那块深色的印子已经渗进去了,怎么搓也搓不掉。

她盛了碗饭,就着凉了的排骨吃了小半碗。

周桂芝坐在对面剥蒜,剥一颗放在碟子里,手指头被蒜汁浸得发白,嘴上没停:“岚岚,你那个聊天记录……要不要再贴回去?”

赵岚嚼着饭没抬头:“不了。”

“那你爸昨天骂你那些话……”

“翻篇了。”

周桂芝停下手里的蒜,抬头看她,眼角那点水汽还没散干净,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赵德柱从客厅慢慢走过来坐下,烟味从他衣服上透出来,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搁到赵岚碗里,没看她,对着桌面说了一句:“多吃点。”

赵岚看着碗里多出的那块排骨,油光发亮,骨头上一小块肉连着筋,是最肥的那块。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爸,老二那个网贷,你还管吗?”

赵德柱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不管了。他今年都三十五了,该自己扛。”

赵岚“嗯”了一声,没再问。

雨下大了,雨点砸在厨房窗户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把残余的油烟气往外抽,赵岚坐在餐桌旁听着雨声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干净。

她吃完饭刷了碗,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换了件干爽的短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嫂子,我是敏敏。今天饭桌上对不住,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后来问老二了,那六万他确实没拿来还网贷,他拿了一部分投了个什么币,亏光了。网贷是另外欠的。我觉得这事儿你该知道。”

赵岚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悬了十秒。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幕把对面楼的轮廓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楼下车棚里有人在跑着收电动车雨披,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泼到旁边一辆白车上。

她盯着那道水痕从车门上滑下来,流进排水沟,转眼就不见了。

赵建斌回来了,推门带进来一阵潮气,他头发尖上挂着细密的雨珠,肩膀上湿了两块。他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里面两盒鲜牛奶和一兜橘子。

“路过超市顺手买的。”他把袋子搁在餐桌上,橘子在塑料袋里撞了两下滚出来一个,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赵岚从卧室走出来,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

赵建斌正弯腰把牛奶往冰箱里摆,冰箱门开着,冷气扑在他脸上,他摆完第二盒的时候突然停了,直起身转过来。

“赵岚,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碰见老二了。”

“嗯。”

“他蹲在单元门外面抽烟,雨淋了半身。我跟他聊了十来分钟。”

赵岚没催,等着。

赵建斌把冰箱门关上,拿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水:“他说他那网贷是去年年中借的,本来想倒个短,结果滚到年底翻了番。找你借那六万的时候,他说他走投无路了,但当时没敢跟我说实话是去填网贷,他说怕我骂他。”

“那币呢?”

赵建斌愣了一下:“什么币?”

“你弟投的那个币。”

赵建斌的眉头拧起来:“他没跟我说什么币,他说那六万先还了一部分利息,剩下的——你听谁说的?”

赵岚把手机短信给他看了一眼。赵建斌凑过来读完了,站直的时候表情变了几变,从困惑到发紧再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他今天又骗我。”

赵岚把手机收回去:“建斌,你弟在你这儿已经没什么信誉了。你信他的时候他骗你,你帮他的时候他瞒你。今天饭桌上你替他说话,他转手把养老本填了你的面子。”

赵建斌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冷藏室的密封条被他后背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往前挪了半步,冰箱门自动合上,咔嗒扣紧。

“赵岚,你说我怎么办?”

“你问我?”

“我是在问你。”

赵岚看了他三秒,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皮撕开的时候溅出一丝细雾,酸味钻进鼻腔。她把一瓣塞进嘴里,酸得舌尖缩了一下。

“今天先这样。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建斌站在原地没动,雨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灌满客厅里那点沉默的空间。赵德柱在卧室方向咳嗽了一声,周桂芝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脆响隔着墙传过来,混在雨声里像背景白噪音。

赵岚吃完那一瓣橘子把剩下的搁在桌上,走到玄关换了拖鞋。

“明天老二要是再来,让他别空手。”

赵建斌抬头:“什么意思?”

“让他把那个币的交易记录带来。”

赵建斌的嘴唇抿紧了。

赵岚推开门,门口鞋柜上那罐黄桃罐头还搁在那儿,铁皮凹坑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有人拿指甲抠过。她拿起罐头看了看,拧开盖子,拿手指头蘸了点糖水舔了一口。

甜。齁。

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

客厅墙上那块被打印纸盖了一宿的墙布露出来了,颜色比周围浅一圈,四角还有透明胶带残留的黏痕,灰尘落在上面,在顶灯下显出毛茸茸的一层光。

赵岚走过去拿湿巾把那几个黏痕擦了,墙布恢复成统一的暗米色,但印子消不掉,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出一个A4纸大小的长方形轮廓,像什么东西曾经牢牢贴在那里,揭走之后留下一个模糊的魂。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轮廓,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两秒的语音。

赵岚点开凑到耳边。

刘敏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车流声和雨刷器的刮擦:“嫂子,老二刚才跟他爸打电话吵起来了,我在旁边听着。他跟他爸说那币亏了八万,但剩下的钱他拿去买那个车首付了。他让爸别告诉你。”

语音结束。

赵岚把手机放下来,站在客厅正中央,对着墙上那个长方形的印子看了很久。

雨声越来越大了。

第5章

第二天早上赵岚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赵建斌那半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枕头上压着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出去一趟,中午回。”

她捏着小票翻了个面,正面印着昨天那两盒牛奶的价钱。她把纸条搁在床头柜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雨停了,窗外有鸟叫,隔着一层玻璃声音闷闷的。

赵岚洗漱完走到客厅,赵德柱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铺了一层。周桂芝在厨房热包子,蒸锅咕嘟咕嘟冒着气。

赵德柱听见她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对上又挪开,干哑地说了一句:“包子韭菜鸡蛋的。”

“谢谢爸。”赵岚去厨房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馅烫得她舌尖一麻,她吸着气嚼了两下咽下去,靠在灶台边上问周桂芝,“老二昨天后来回去了?”

周桂芝盖上蒸锅盖子,擦了擦手,表情有点拧:“回去了。半夜两点多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什么币亏了,又说那个车……那个车他贷款还不上,想让家里帮他还第一期。”

赵岚咬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第一期多少?”

“他说四千八。”

赵岚把剩下的包子搁在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上的油:“妈,你们还打算管?”

周桂芝没接话,扭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赵德柱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叶渣顺着杯沿漏回水里,他抿着嘴把茶咽下去,放下杯子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爸昨天说了不管。”周桂芝压低了声音,“但老二那个哭腔……你爸一宿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叹气。”

赵岚没评论。她把包子吃完,洗了手,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赵建斌发来的:“你弟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一会儿跟你说。”第二条是刘敏昨晚凌晨一点发的:“嫂子,老二昨天晚上摔了个杯子,我现在带着孩子在我妈家。”第三条是赵远发的:“姐,二姐夫那个车我查了一下,他那个型号首付最低七万八,他跟你说是八万首付,差不离。但你猜他贷款多少?他妈的他贷了二十万,月供四千出头。”

赵岚盯着第三条看了两遍,退出微信拨了个电话给赵建斌。响了四声接通,对面背景音有风灌进来的呼啦声。

“你在哪儿?”

“老二公司楼下。”赵建斌的声音夹着风声,听上去比昨天平静了一点,平静得像冰面冻住了,“我等他上班堵他。”

“你堵他干什么?”

“问那个币的交易记录。”赵建斌顿了顿,换了口气,“赵岚,我刚才在楼下便利店坐了半小时,把他去年到现在能查到的转账流水捋了一遍。他找我借那三万,找你借那六万,还有他跟他几个朋友拆借的,加起来我估计十三四万。”

赵岚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那他的网贷呢?”

“他说去年年中欠了八万,还到现在还有五万。我算了一下他每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多,刘敏没工作,光房贷就四千二,他拿什么还?那车首付的钱里,绝对有你那六万。”

赵岚没出声,听着电话里赵建斌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等他出来跟他当面说清楚。今天我不给他留面子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我没问到底。”赵建斌的声音在风里顿了一下,“今天我问。”

电话挂断了。赵岚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拉开衣柜拿出个帆布袋,把充电器、钱包、车钥匙装进去,走到客厅跟赵德柱和周桂芝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出了门。

她开车去了赵建业公司那条街,远远看见赵建斌坐在路边一家早餐店外面的塑料凳上,面前一碗豆浆没怎么动,勺把朝外搁在碗沿上。赵岚没停车,继续往前开了几十米,在路边划了线的地方停好,步行折回来坐到了赵建斌对面。

赵建斌看见她一愣:“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堵他,他跑了你追得上?”

赵建斌嘴角抽了一下算笑,把那碗凉了的豆浆往旁边推了推,看了眼手机:“他九点半打卡,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话刚说完,街对面写字楼的旋转门转出来一个人,穿着昨天那件烟灰色短袖,换了一条牛仔裤,手腕上那块仿表换成了个黑色运动手环。赵建业低着头看手机往外走,走了三步抬头的瞬间看见了早餐店门口的两个人,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遥控器按了暂停。

他站在原地三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赵建斌站起来喊了一声:“老二你站住。”

赵建业的脚步没停,推了旋转门又进去了。赵建斌拔腿追过去,赵岚跟在后面,两人进了写字楼大厅,赵建业正往电梯方向快步走,赵建斌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了他肩膀。

“哥你别在这儿——”

“你跑什么?”

前台两个小姑娘抬头看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登记表上面没落下。赵建业扫了一眼前台的方向,压低声音急得腮帮子发颤:“哥你有话咱去外面说,这儿我上班的地方。”

“你怕丢人?”赵建斌没松手,手指攥着他肩头的布料把赵建业拧了半圈转过来对着自己,“你怕丢人上回就别找你嫂子借钱,怕丢人昨天饭桌上就别编那些瞎话。”

赵建业的眼珠快速地转了一圈,看见赵岚站在赵建斌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帆布袋挎在肩上,表情平淡得像来逛超市。

“嫂子怎么也来了?”

赵岚没答,她往前走了半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纸上打印的是刘敏给她发的那条短信内容,她昨晚截了图排版印出来的。她把纸竖起来对着赵建业,手指按在中间那行字上。

“你媳妇昨天半夜跟我说,你那六万投币亏了一部分,剩下的补了车首付。建斌刚才算了你的流水,前后十来万的窟窿。老二,今天你当你哥的面说清楚,那六万到底去哪儿了。”

赵建业脸上的肌肉从紧绷变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张嘴又合上,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里摸了两下又抽出来,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就……就花了。”

“花哪儿了?”

赵建业偏过头避开赵建斌的目光,盯着旋转门外面一辆正在倒车的白色SUV:“哥我那个车首付……我承认我拿了那六万里的一部分,但我不是存心的。当时朋友跟我说那个币能翻倍,我想着翻倍之后把钱还嫂子还能剩一笔,结果进去就跌了,我割肉出来亏了一半,剩下的……”

“剩下的买了车。”赵建斌替他说完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器,“老二,你借钱的时候跟你嫂子说的是救命钱。你用救命钱去炒币买车,你拿她当什么?”

赵建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抬手薅了把头发,薅得乱糟糟的几绺竖起来,整个人站在写字楼光可鉴人的大堂地砖上,皮鞋尖蹭着接缝线来回挪。

“哥我知道错了。我昨天把钱还了,爸出的钱我知道。我回头把钱还给爸,我自己扛。”

“你怎么扛?你月供四千的车上个月刚提,你拿什么扛?”

“我卖车。”赵建业猛地抬头,“我今天就挂二手平台,卖了多少先还爸。哥你跟爸说一声,给我一个星期。”

赵建斌看着他弟那张急得额头冒汗的脸,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你那个车落地二十八万,二手折价你卖不到二十,贷款还没还完你卖了你背一身债——”

“那你说怎么办?”赵建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尖锐得从嗓子眼挤出来,“哥你告诉我怎么办?我欠也欠了,错也错了,钱我还了,你还让我怎么样?让我跪下来给嫂子磕一个?”

大堂里两个前台小姑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另一个把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了。

赵岚把那张A4纸重新叠好放回帆布袋,动作很慢,纸折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清晰得像撕胶带。

“老二你看着我。”

赵建业把目光从地面拔起来,对上了赵岚的眼睛。他眼眶里浮着一层薄红,鼻翼翕张的频率快得不正常,像憋着什么情绪正在往外拱。

“你别跪。我不需要你磕头。”

赵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

“你把那六万转回来的时候,你爸拿的是养老本。那笔钱他不说我也知道,是他们准备明年修老家房子用的。你把房子修的钱填了我的账,我现在告诉你,那六万我不要了。我还给你爸。”

赵建业愣在那儿,嘴唇张着没合上。

赵建斌也转过脸看她,扣着赵建业肩膀的手滑了下来。

赵岚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着两个人的面输入转账信息,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

“这笔钱是我的,我可以做主。但老二你听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兜底。你以后任何事——缺钱、欠债、被人追——别找我,也别找你哥。你找你爸找家里,但别把我牵扯进去。”

她点下确认。转账成功。

赵建业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整个人站在地砖上像被人抽了筋,肩膀塌下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含混的“嫂子”。

赵岚把手机收进帆布袋,转头对赵建斌说:“走吧。”

赵建斌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岚,喉结上下动了两回,最后开口说出来的话不像对她说的,更像对自己说的:“你把钱还回去了?”

“那本来也不是我的。那是赵家的钱。”

赵建斌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赵建业:“老二,你嫂子的钱你还不还她是你的事,但爸的钱你给我还回去。一个月。你卖车也好借钱也好,一个月之内把爸那六万填上。”

赵建业点头,点得又快又乱,像脖子装了弹簧。

赵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帆布袋挎在肩上撞着胯骨,脚步没有停顿。赵建斌追了两步跟上来,两人走出旋转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翻出来的腥气,赵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赵建斌站在她旁边,偏头看她的侧脸:“赵岚。”

“嗯。”

“你刚才……”他找词找了三秒,“你刚才那话挺狠的。”

“狠吗?”

“你说别把你牵扯进去。”赵建斌的声音低下去,“那我呢?”

赵岚偏过头看他,风吹过来的头发糊了半边脸,她抬手拨开:“你是我丈夫。你的事儿我牵扯着。你弟的事儿以后你自己处理。”

赵建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赵建斌那碗豆浆还在塑料桌上搁着,老板娘正准备收,看见他俩又把手缩回去了,冲他们咧嘴笑了笑。

赵建斌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多付了五块钱。老板娘喊了一声“多了”,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到车边的时候赵岚拉开了驾驶座门,赵建斌绕到副驾,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细密的影子。

“晚上回去跟爸怎么说?”他问。

“实话实说。”赵岚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出车位,“我把钱退回去了,老二卖车还账,你盯着他进度。”

赵建斌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你弟今天还在咱们家吗?”

“赵远?他说中午走。”

“让他别走。”赵建斌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一点,“晚上一起吃顿饭,我请。”

赵岚在红灯前刹住车,偏头看了他一眼。赵建斌的表情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样子——不拧巴,不躲闪,像心里某个打了结的地方被人拿刀割开了,现在还在往外淌新鲜的空气。

“行。”赵岚说。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帆布袋里手机响了一下。

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