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粒,打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我趴在桌上假寐,听见那声音由疏转密,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絮语,便知道这场雪小不了了。
暖气片烧得滚烫,烘得人昏昏沉沉。我直起身,脖子咔吧响了一声。墙上的石英钟指着凌晨四点二十。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桌面上摊着几份没整理完的档案,钢笔帽没拧紧,渗出一小滩蓝墨水,在台灯底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伸手去够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撮死去的鱼卵。我抿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索性放下,披上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推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扑在脸上,激得我一个哆嗦。我走过去把窗扣死,隔着玻璃往外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白了半边,灯光照过去,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坠,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融化成某种白色的、黏稠的东西。
明天老局长就要走了。
这个消息在局里传了大半个月,正式文件下来也有七八天了。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反而没什么动静。办公室的人该干嘛干嘛,该报销的报销,该盖章的盖章,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星期五。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密,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在这个局里待了九年,从二十四岁待到三十三岁,老局长刘长河是我跟过的第三个领导。前两个都是干了两三年就调走,只有刘长河,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基层科员来说,五年足够把一个人从生熬成熟,从热熬成凉。
我搓了搓脸,转身往回走。经过隔壁办公室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我脚步顿了一下,听见里头的人说:“……明天谁去送?反正我不去。新来的听说跟市里关系硬得很,这时候跟老刘走太近,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你当就你聪明?你看看办公室那帮人,哪个不是装聋作哑。也就小周那个傻小子,还张罗着要给老刘办什么欢送会,被王主任骂了一顿,说组织上没这个安排,别搞什么幺蛾子。”
“小周年轻,不懂事。”
“年轻?他都二十八了,还当自己刚毕业呢。”
我听到这儿,没再往下听,轻手轻脚地走开了。小周叫周志远,比我小五岁,去年才调进来的,身上还带着股学生气。他确实张罗过欢送会的事,也确实被王主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那天下班后,我看见他一个人蹲在楼梯间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照着他那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茫然。
我那时候没过去跟他说话。我自己的心里头,也乱得很。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几份档案整理好,锁进铁皮柜里。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像是替什么人叹了口气。我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是老局长昨天发来的,就一句:
“小陈,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我回了个“好”字,他再没下文。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小了一些,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藏蓝色外套,把那条磨得起了毛边的围巾绕了两圈,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晕罩在雪地上,把每一片雪花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散开,又消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长。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我到了老局长宿舍楼下。那是一栋八十年代盖的老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二楼,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抬手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局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旧皮箱。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来。
屋子里已经搬空了。床板光秃秃地露着,上面垫着的旧报纸被揭走了大半,只剩下几角残破的纸片。书桌的抽屉全拉开了,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的躯壳。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多的君子兰也不在了,据说是前天被后勤的人搬走了,说是要统一处理。
只有墙角还立着一个纸箱子,里面堆着几本旧书和一副老花镜。
“就这些了。”老局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书你帮我拿着吧,箱子我自个儿拎。”
我走过去,把那个纸箱子抱起来。不重,但里面的书角硌着胳膊,有点疼。老局长弯腰拎起地上的皮箱,试了试分量,又放下了。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有点抖,像是使不上劲。
“我来吧。”我放下纸箱,伸手去接他的皮箱。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我把皮箱提起来,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压得我胳膊一沉,差点没稳住。
“有书。”老局长像是解释似的说了一句,“还有几件厚衣裳。”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皮箱的提手是那种老式的塑料把手,冻得冰凉,硌得手心生疼。我把纸箱重新抱起来,两个东西加在一块儿,走起路来有点趔趄。
老局长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他今年五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从后面看过去,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他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踩得踏实,但那种踏实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
出了单元门,雪还在下。老局长抬头看了看天,没说话,径自往大门方向走。
我抱着东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刘局——”
我回头,看见周志远站在楼道口,穿着件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脸冻得通红。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局长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小周?你怎么来了?”
周志远快步走过来,把塑料袋往老局长手里一塞:“刘局,这是……这是我家那边的一点腊肉,我妈让我带来的。您拿着,回去尝尝。”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声音有点发颤。老局长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周志远,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小周,你……你这孩子。”
“您别说了。”周志远摆摆手,像是怕老局长说出什么让他难受的话来,“您赶紧走吧,雪越下越大了。我……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刘局,您保重身体!”
老局长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雪落在他肩膀上,薄薄的一层,他也不拍。过了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袋腊肉塞进皮箱旁边的网兜里,说了句:“走吧。”
我们继续往大门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张头正坐在里头烤火,看见我们,隔着玻璃点了点头,没起身。老局长也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
出了大门,街面上冷冷清清的。雪还在下,落在柏油路面上,很快就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泥浆。老局长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车。
“我约了车。”我说,“八点半的,应该快到了。”
他嗯了一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落了单的老麻雀。我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纸箱子和皮箱,胳膊已经酸得没了知觉,但也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从街角拐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是刘局长吧?我姓赵,是……是那边安排来接您的。”
老局长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我帮他把皮箱和纸箱放进后备箱,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楼顶的积雪已经厚了,把那些破败的棱角都盖住了,看上去竟有几分整洁。
他看了很久,久到司机都有点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他才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前,他忽然又探出头来,看着我说:“小陈,你……你以后别太实在了。”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已经把车窗摇上去了,隔着那层蒙着雾气的玻璃,他的脸模糊成一片,像一张被水洇湿了的老照片。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入车流里。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越走越远,尾灯在雪幕里渐渐模糊成两个暗红色的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街角。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雪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我脚边,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我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消散在空气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哭。三十三岁的人了,早就不兴这个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头叫住我:“小陈,刚才新局长的秘书打电话来,说让你下午三点去趟他办公室。”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新局长?”
“嗯。”老张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头也没抬,“姓方,从市里下来的。听说是个年轻干部,三十五六岁,正是当打之年。”
我哦了一声,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老张头又补了一句:“你上午没什么事吧?要没事就回去歇会儿,下午精神点。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回找你谈话,别给人留下什么坏印象。”
我嗯了一声,走出门卫室。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完全白了,枝条上挂着一串串冰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局长刚来的那一年,也是冬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指着这棵树说:“这树得有三十年了吧?我年轻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那时候他四十七岁,头发还没白,说话中气十足,走路带风。一转眼,五年就过去了。
五年。我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千八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就是这一千八百多天,把一个风风火火的刘局长,熬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肩上的雪,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今天是星期五,又下着大雪,来上班的人稀稀拉拉。我经过大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老刘走的时候,就小周一个人去送了。”
“啧,真是……人走茶凉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怪不得别人,他那个脾气,在位的时候得罪了多少人?你数数,光咱们办公室,被他训过的就有几个?”
“那倒是。不过话说回来,老刘虽然脾气臭,但办事还算公道。你看他这些年,给咱们局争取了多少经费?那栋新办公楼,不是他跑下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唉,算了算了,不说了。新来的方局长下午就到,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迎接吧。”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了楼梯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烟是昨天买的,还没拆封。我撕开塑料纸,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已经有阵子没抽烟了,上次抽还是去年冬天,老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我写的材料狗屁不通。
那时候我气得要命,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现在想想,那顿骂其实是替我挡了一劫——那批材料后来出了事,好几个人被处分了,只有我因为被骂了重写,反而躲过去了。
老局长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骂我的时候是真的凶,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但事后他也没再提过,像是那顿骂只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
我蹲在楼梯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楼道的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得四散,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
我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志远发来的微信:“陈哥,你在哪儿呢?下午新局长要来,王主任让咱们把办公室收拾收拾,你过来搭把手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字,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腿蹲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大办公室里已经忙活开了。周志远正踩在椅子上擦窗户,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陈哥,你帮我把那盆绿萝搬窗台上呗,还有那堆文件,王主任说让归到柜子里去。”
我应了一声,把绿萝搬到窗台上。那盆绿萝养了好几年了,藤蔓垂下来老长,叶子绿油油的,跟窗外的雪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灰尘的涩感。
“陈哥,”周志远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早上去送刘局了?”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早上也去了。给他带了点腊肉,我妈自己做的。”
“我知道。”我说,“我看见你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是不是挺傻的?王主任都说了,不让我们去送。”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才说:“不傻。”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哥,你是个好人。”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发愣。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好人——在这个局里待了九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给自己贴标签。好人还是坏人,这种词太简单了,简单到跟这个复杂的世界完全对不上号。
但我没跟他说这些。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干活吧。”
下午两点半,王主任把我们都叫到大办公室,宣布了新局长的安排。
“方局长三点到,大家把桌面收拾干净,精神面貌要饱满。一会儿方局长来了,先到会议室,大家简单汇报一下各自的工作。小陈,你准备一下,把你手上那几个项目的材料整理一份,方局长可能要问。”
我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抽屉里的材料翻出来,归了归类。那些材料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跟了老局长五年,这些项目从立项到审批到落地,每一步都有我的脚印。我熟悉它们,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些批注是老局长的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近人情的认真。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王主任喊了一声“方局长到了”,才回过神来。
我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藏蓝色西装,皮鞋锃亮,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个子不算高,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
他的脸比我预想的要年轻。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像是个大学老师,或者是个律师,不太像是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王主任迎上去,满脸堆笑:“方局长,您来了。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办公室的同志们……”
方局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神色——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这是小陈,陈建国。”王主任介绍到我,“他是咱们局的老同志了,跟了好几个局长,业务熟得很。”
方局长朝我点了点头,伸出手:“陈建国同志,你好。我是方远山。”
我伸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温热,跟老局长那双总是冰凉的大手截然不同。
“方局长好。”我说。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对王主任说:“先到会议室吧,我跟大家见个面,然后请陈建国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想了解一下他手上那几个项目的情况。”
王主任连声说好,引着他往会议室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老局长走的时候,没人送。新局长来的第一天,就点名要见我。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这个局里的水,要变了。
会议室里,方远山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各位同志,我刚来,对局里的情况还不熟悉,以后要仰仗大家多支持。我这个人比较简单,不喜欢弯弯绕绕,有什么说什么。希望大家以后也这样,有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我身上:“陈建国同志,你留一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周志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赶紧缩回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等人都走光了,方远山才开口:“把门关上。”
我起身去关了门,又坐回原位。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嘶嘶的声响。方远山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我:“陈建国,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三十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在这个局里待了几年了?”
“九年。”
“九年。”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不容易啊。现在这个年代,能在一个地方待九年的人不多了。”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最好不说话。
他也没等我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在局里这些年,参与了不少项目,有几个做得还不错。刘局长在的时候,对你评价很高。”
提到老局长,我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刘局长是领导,对我的评价可能有鼓励的成分。”
“是吗?”方远山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看了你手上那几个项目,有一个是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个项目是老局长在的时候主抓的,因为涉及拆迁补偿的问题,一直推进得不太顺利。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把项目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方远山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他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个项目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主要是拆迁补偿的问题。”我说,“有几个钉子户一直谈不拢,卡在那儿了。”
“谈不拢的原因呢?”
“主要是补偿标准。他们觉得给的太低,但按照政策,那个片区的补偿标准已经是上限了。”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陈建国,你说实话——这个项目,刘局长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打算放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
“没有。”我说,“刘局长一直在想办法推进,只是进展比较慢。”
“是吗?”方远山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你知道刘局长为什么要调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组织安排,我不太清楚。”
“组织安排。”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陈建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话我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雪:“这个项目,我打算重新启动。你是最熟悉情况的人,我希望你能牵头。”
我愣住了。这个项目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老局长在的时候,光是协调各部门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还是卡在拆迁上动弹不得。方远山刚来第一天,就决定要重新启动?
“方局长,”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项目……阻力很大。”
“我知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但我看重的不是阻力,是可能性。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我脑子里闪过老局长的脸,闪过他蹲在筒子楼门口抽烟的背影,闪过他临上车前说的那句话:“小陈,你以后别太实在了。”
我深吸一口气:“有可能。但需要时间。”
方远山点了点头:“我给你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三个月。我心里苦笑了一下。老局长花了五年都没啃下来的骨头,他给我三个月。
但我还是说了:“够。”
方远山笑了笑,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给我一份详细的工作方案。”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陈建国。”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跟刘局长感情深。但你要记住,现在是方远山在当这个局长。”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门口,看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槐树,忽然想起老局长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筒子楼门口,回头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楼,也该拆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楼”是那栋筒子楼,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看着他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说的,大概是他自己。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新局长来了,老局长走了,这个局里换了一片天。而我,夹在中间,像是一棵被雪埋了一半的树,不知道是该往上长,还是该往下沉。
但我没时间多想。明天还要交工作方案。我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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