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位来访者坐在我对面,疲惫地描述自己的症状:思绪飞驰、胸口发紧、灾难化想象、入睡困难。她像做过功课一样流利地说:“我觉得我有广泛性焦虑障碍。我的大脑到底怎么了?” 我问她生活的细节。她在一份没有像样带薪休假的岗位上每周工作55小时;几个月没能和朋友完整地聊一次天;每天都在社交媒体上把自己和陌生人比较;生活在一个发达国家中社会保障较弱的地方,而且从没有被人直接告诉过,却早已内化了一条信念——需要帮助是一种个人失败。 她的问题,不只是大脑的问题。跨文化研究几十年来不断指向同一个方向:情绪障碍的形态、严重程度和恢复路径,从来不只是生物学事件。文化塑造着我们的压力来源、我们对压力的解释,也塑造着我们表达痛苦的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单纯靠个体心理治疗往往不够。心理治疗可以帮人理解自己的情绪、学习应对技能,但如果持续让人生病的因素恰恰存在于生活环境和文化的结构之中——过度劳动、社会孤立、安全感缺失、耻感文化——那么治疗室里的对话很难独自完成所有修复。 对那位来访者来说,治疗的第一步不是给自己贴“焦虑症”的标签,而是把焦虑放回它产生的环境里。看见文化如何施压,是夺回主动权的开始。这也意味着,有些问题不能只靠个人“想开”,而是需要更认真地去审视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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