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势感知”必须死
7月30日,被誉为“美国AI天才”“AI先知”“AI股神”“AI对冲基金之王”的刘波德・阿申布伦纳(Leopold Aschenbrenner)创立的对冲基金“态势感知”(Situational Awareness Partners LP)爆仓,约160亿美元二级市场持仓资产被城堡投资(Citadel LLC)全盘接走,传闻价格是“骨折价”,具体数据不详。
一级市场私募仓位没有出售,目前公允市场价值100亿美元左右,其中包括约50亿美元的Anthropic股权。即便大幅回撤,年内依旧盈利(账面)约80%。
刘波德致信投资者全盘认错,表示永久取消杠杆,放弃激进重仓模式。基金原有投资人稳定,无大规模撤资。他的LP以硅谷家族办公室、科技富豪为主,多数选择续投;且基金设有资金锁定期,大额赎回无法集中兑现,底盘稳固。8月6日重启投资,向一家未上市AI企业追加4亿美元投资。
最有意思的是,刘波德的爆仓经历反而让硅谷投资圈更看好他了。红杉资本公开力挺,认定他长期仍是硅谷核心AI投资人;知名投资人Elad Gil首次申请注入资金;红点创投表示硅谷集体看好刘波德对AI赛道的判断力。显然硅谷不希望看到新造出来的神跌落神坛,必须再扶上去。
据说刘波德一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和潜在买家谈判出售私募资产的事,且已谈妥几家,原定于8月2日完成交易。然而,晚了两天。
在市场急转直下的局势下,主经纪商(高盛、摩根大通、美银)不愿意再继续承担风险,但也不愿意直接在场内强行平仓,因为这样会引发踩踏雪崩,损失更大,所以竭力促成收购。
城堡接盘后,第二天,美股SK海力士ADR、美光、闪迪等大幅反弹。
有人说,好可惜,刘波德再熬一天就能得救了。这么说可能因果倒置了,“态势感知”一天不死,AI股就一天不反弹。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一场经典的华尔街顺势围猎:底牌透明,结构存在致命缺陷,摇摇欲坠,这是理想的猎物,所有机构顺势利用规则与预期,一拥而上,挤压逼仓。
态势感知基金重仓哪些股票、成本多少、仓位多少,高调的刘波德早就宣传得尽人皆知。拥挤交易下,全市场看得一清二楚。大家都知道态势感知基金已触发警戒线,被追缴保证金,不得不甩卖持仓股票,股价将大跌,所以纷纷赶在它前面抛售,免得自己被埋,这又进一步加速了股价下跌,态势感知基金多头浮亏进一步扩大,保证金压力加剧,大家进一步预期它必须抛售,所以继续提前加码卖出,股价进一步下跌,形成恶性循环。很快,态势感知基金便被推进了死亡漩涡。
刘波德虽已感知态势危险,但已来不及自救,刚开始挣扎就死了。它必须死,它不死,大家都不放心。刘波德这种“被动强制卖家”就像一串已经开始爆炸的连环雷,一定要把它彻底引爆排除,否则股价会跌跌不休;它死了,雷排完,警报解除,抛售循环才会停止,大家才可以买回那些股票。这就是为什么前一天它被收购的交易落定,后一天股价就强势回弹。
刘波德是永远熬不到回弹的这一天的,因为他就是不回弹的原因。
有人说这不是顺势围猎,而是恶意围猎,是多家机构私下串通,刻意打压态势感知持仓,甚至有人说是城堡基金恶意散布加息谣言砸盘,引爆连环雷,炸死了态势感知,再接筹码。
到底是自我防卫过当致死,还是三级谋杀,或二级谋杀,或一级谋杀呢?这将永远是个谜,因为很难找到足够的证据构筑法律上站得住脚的事实。
虽然城堡投资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肯・格里芬有句名言“有人被迫甩卖资产时,城堡必须在场”,但这也证明不了什么,收尸和杀人是两回事。
一个剧本,三个故事,故事一
格里芬长期持有充足现金,命令手下尽调团队随时待命,立志成为市场恐慌时“最后的买家(The Buyer of Last Resort)”。他的成名作是2006年收购阿玛兰斯基金(Amaranth)。
阿玛兰斯基金由尼克劳斯·茅尼斯于2000年创立。他给基金取名Amaranth,希腊文,意为“永不凋谢之花”,不幸的是不到六年就凋谢了。
罪魁祸首是一个“明星交易员”,他大量做多远期冬季天然气合约,做空近期合约。这个策略背后的逻辑是:冬季取暖需求上升,寒冬预期推高远月天然气价格,远近月价差扩大,可套利。
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推升天然气价格,这个策略大获成功。(注:远期、期货等衍生品交易属于保证金交易,交易者只需要缴纳合约名义价值一小部分保证金,就能撬动全额标的,所以自带杠杆。)
到了2006年夏季,美国无大型飓风、气候预测偏向暖冬,天然气远近月价差持续收敛,头寸开始持续亏损。基金正式向投资人披露巨额亏损,消息传遍华尔街。市场清晰预判,阿马兰斯持有巨量多头,一旦被迫平仓,会持续打压价格。大量资金提前做空天然气,顺势围猎。
阿马兰斯走投无路,最终将全部天然气能源资产组合折价转让给城堡与摩根大通。头寸转手之后,天然气曲线迅速企稳,恐慌抛售结束。格里芬一战成名。
一个剧本,三个故事,故事之二
格里芬的第二个标志性案例是2007年收购索伍德资本(Sowood Capital)。
2007年7月底,索伍德资本面临追保强平危机,必须在周一开盘前找到名义价值为3000亿美元的资产组合的“接盘侠”。它找到了城堡和另一家银行一起谈判,让两家或者竞争或者联合收购。
格里芬紧急调集50人团队做尽调,八名核心人员飞往波士顿。到了星期天晚上,另一家公司收工休息,准备第二天再谈。而格里芬指挥团队彻夜工作。第二天6:00,开盘前,城堡与索伍德达成交易,收购了其整个资产组合,另一个公司一无所获。
事后格里芬每每讲起这个故事,都会引用据说是林肯总统的那句名言:“等待的人或许会有所收获,但那不过是拼搏者剩下的残羹。”
索伍德是对冲基金层面第一个大规模受害者,它的爆仓被认为是次贷泡沫开始破裂的标志性事件,讽刺的是,它的交易策略看起来相当平衡合理,不是危险的单边做多,而是保险的双边套利,套企业高级优先级债券与其次级债、垃圾债、CDS之间的利差。
也就是说,它做多某些公司的优先债,同时做空这些公司的次级债、垃圾债、CDS等,赚取利差。这套策略背后的逻辑是:市场波动时,优先债跌幅永远小于次级债。
这个逻辑在正常情况下完全没有问题,然而2007年是不同寻常的一年。
二月,全美第二大次贷机构新世纪金融重大亏损,发出泡沫破裂预警;
四月,新世纪金融申请破产;
五六月,多家小型次贷放贷机构接连倒闭,CDO价格开始走弱;
七月,恐慌全面扩散,流动性瞬间枯竭,资产相关性彻底逆转,所有信用资产同步抛售,索伍德的多头(优先债)大跌,空头(次级债)同步大跌,对冲完全失效,双向同时亏损。
当然,如果索伍德没有加杠杆,那么最多亏光本金出局。然而它加了六倍的杠杆,经纪商持续下调其抵押品估值,密集追缴保证金。它拼命凑钱,却无力回天,最终像在钢丝绳上奔跑的小鹿,掉下深渊,掉入早已等候多时的鳄鱼的血盆大口中。
一个剧本,三个故事,故事之三
19年后,相同的剧本再次上演。态势感知基金以四倍杠杆重仓SK海力士、美光等存储硬件股,同时做空Adobe、Infosys等传统软件企业。
它的逻辑是:一、AI发展到当下这个阶段,核心瓶颈不再是软件算法,也不是计算芯片,而是存储芯片;二、生成式AI重构创意工具,Adobe等传统软件公司将长期承压。
理想的情景是,AI存储硬件公司股价上涨,传统软件公司股价下跌,多空两端同时获利。然而,七月的真实行情正好相反,AI硬件板块经前期暴涨后开始大幅回调,传统软件板块经前期暴跌后也开始大幅回调,多空双向亏损。这回不同资产的相关性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运动方向与刘波德的预期正好相反。
严格来讲,刘波德不是在对冲,而是在赌单边行情。它的多空头寸不存在对冲关系,是同一AI宏大叙事的正反两面。如果行情证实他的叙事,则两头赚钱;如果行情证伪他的叙事,则两头亏钱。
当然,它在2026年一季度也曾大量买入英伟达、博通、AMD、台积电、ASML、半导体 ETF (SMH) 等的看跌期权,但是这部分属于短期对冲仓位,并非长期战略做空。
不管怎样,如果刘波德没有加杠杆,那么最多亏光本金离场,然而他加了四倍杠杆,连连触发保证金警戒线,被经纪商追保,面临强平风险。虽然拼命凑钱,却无力回天,最后不得不打包大甩卖。像索伍德基金一样,态势感知基金这只小鹿也从钢丝绳上掉下深渊去,掉入了早已等待多时的鳄鱼的血盆大口里。
当年城堡吃了索伍德,是次贷泡沫破裂的先兆,那么如今城堡吃了刘波德,是不是AI泡沫破裂的先兆呢?估计没有人敢断言是或者不是,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历史不会重复自己,但总会押着相同的韵脚。”(马克·吐温)
我们温习一下历史的韵脚。
次贷泡沫破裂全过程
2007年,索伍德之死引发对冲基金第一轮踩踏,后来被认为是次贷泡沫开始破裂的先兆。
2008年泡沫彻底破裂,连环雷一个个起爆。
3月,老牌投行贝尔斯登濒临破产,在美联储协助下被摩根大通低价收购;
7月,两房(房利美、房地美)陷入危机;
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里程碑事件,市场信心彻底崩塌,信用全面冻结,次贷风险扩散至所有金融市场,金融海啸席卷全球;
9月下旬,美国国际集团(AIG)被政府救助,美股断崖式下跌;
一直到第二年2009年3月,美股才见底,各国量化宽松推行,危机逐步平息,但房地产持续数年低迷。
次贷危机中的巴菲特
早在2002年,巴菲特就在致股东信中写道:“衍生品是金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危险此刻虽处于潜伏状态,却具备致命威力。衍生品这只精灵已经跑出瓶子。”
2005年股东会上,巴菲特批评两房(房利美、房地美)过度依赖衍生品,市场普遍迷信政府隐性担保,资金疯狂涌入房贷市场,长期隐患巨大。
2006年股东会上,巴菲特指出全社会正陷入“房价只涨不跌”的集体幻觉,放贷机构不再审查借款人真实收入,把全部希望寄托于资产涨价。
2007年致股东信,巴菲特写道:“当房价下跌时,一大堆愚蠢的金融错误就暴露出来了。只有退潮的时候,你才看得出来谁在裸泳。我们看到很多大型金融机构,处境惨不忍睹。”
2007年12月31日,伯克希尔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为480亿美元,占总资产的16%。
雷曼兄弟破产后,全球信贷冻结,五大投行摇摇欲坠。2008年9月23日,巴菲特以50亿美元买入高盛永久性优先股,虽然条件苛刻,但是有他站台,市场信心得到极大提振,高盛才免于一死。
2008年10月2日,巴菲特以同样条件斥资30亿美元投资奄奄一息的通用电气。
2008年10月16日巴菲特在《纽约时报》撰文《买入美国吧,我正在买》,公开承诺将持续买入美股,安抚市场恐慌情绪。他的名言“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正是出自此文。
巴菲特还私下致电财长保尔森,支持政府推出“问题资产救助方案”(TARP),并提出优先股注资方案。他认为放任大型金融机构连环破产会摧毁实体经济,必须救,而且要赶紧救;同时他强烈反对无偿救助,坚持商业条款,杜绝尾大不掉的道德风险。
多年后,巴菲特接受采访时曾坦言,自己2008年买入就是买在半山腰。他开玩笑说:“如果选择等到2009年3月再进场,可以拿到更加便宜的价格。”
谁也算不准周期每个节点出现的精确时间。
当下的巴菲特
伯克希尔公司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为3974 亿美元,占总资产的36%,创历史新高。其中保险浮存金约 1770 亿美元,自由可投资现金约 2200 亿美元。
8月8日公布的第二季度财报显示,现金下降了315亿美元,其中45.27 亿美元回购了自家公司股票,近200亿美元购买了其他公司股票,其中主要是谷歌母公司Alphabet的股票。
去年第三季度,巴菲特退位交班给阿贝尔前,斥资43亿美元买入谷歌A类股,这是伯克希尔第一次买入谷歌,罕见布局大型 AI 科技企业。当被问及是谁的决策时,巴菲特总是说是他自己的决策。不过显然他做这个决策是受了阿贝尔的影响。
至于他建仓谷歌的理由,巴菲特说他买的不是 AI 概念,而是谷歌原有的搜索垄断现金流;即便如此,他坦言对谷歌的喜爱程度仍低于伯克希尔旗下多家传统企业。
然而,2026年一季度阿贝尔接班后大幅加仓谷歌;6月再度斥资100亿美元参与定向增发,资金全部用于AI大模型、数据中心基建。截至目前,伯克希尔对谷歌总投入超310亿美元,谷歌现已跻身伯克希尔前五大重仓股。
有人说巴菲特终于出手了,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准确,毕竟账上还有3655亿美元;另外,这些决策是他的接班人阿贝尔做出的。其实有不少人担心,老巴大半个世纪积攒的家业可别被阿贝尔败光了。雄心大志的接班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败光家业的剧本太多了,但愿巴菲特有生之年不会看到这个剧本。
2026年5月,在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上,他说:“现在的市场就像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人们热衷于赌博,一心只想博弈,想从中找到真正有价值的企业变得格外艰难。”
他批评散户投机氛围:单日期权、杠杆工具被疯狂用来押注 AI 故事,大量标的靠叙事驱动,脱离企业真实现金流。很多投资者陷入 FOMO(害怕错过)情绪,把风口等同于确定性收益。
七月巴菲特接受CNBC访谈时说:“谷歌和它的所有竞争对手,正在投入成百上千亿的真金白银。这和传统软件时代完全不同,软件不需要如此巨额烧钱。巨头们在玩一场自己并不想参与的游戏 —— 不砸钱就会被甩开,只能被迫加码。”
巴菲特估计没想到,自己也被迫间接参与了这场军备竞赛。
其他预兆
除了格里芬收购态势感知基金、巴菲特持有巨额现金等预兆外,做空次贷一战成名的大空头迈克尔・伯里从去年一季度就开始做空英伟达、美光等股,今年继续加大筹码。
2026年8月4日,伯里在个人Substack发文说:“我依旧认为我们大概率已经靠近重大市场顶部,存在出现1987年式暴跌的可能性;不过指数持续创新高,也会吸引增量资金入场延续上涨。我会继续持有半导体ETF看跌期权、美股空头仓位。”后续他特意澄清:媒体片面渲染 “笃定崩盘”,他仅判断风险结构高度相似,并非一定会暴跌。
提醒公众注意危险的投资界重量级人物不止伯里,全球顶级宏观对冲基金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将当下行情比作2000年互联网泡沫甚至1929年大萧条之前的投机环境,并预测利率上行、新股泛滥将是刺破泡沫的两大驱动因素。
你觉得这个AI热潮更像1929年、1987年、2000年、还是2008年呢?当下具体对应哪个时间节点呢?
No.7032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悟00000空
作者简介:曾在复旦学习、任教9年;曾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供职20年。微信个人公众号:无语2022,微信视频号:无语2022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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