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这座三线城市的温度跌到了零下十二度。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的人都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
陈泽在出租屋里翻遍了三个外套口袋和两条裤子口袋,最后在洗衣机滚筒里扒拉出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工装夹克——左边内袋皱巴巴地躺着三十七块五毛钱。
他把钱一张张捋平,铺在桌面。
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还有一枚五毛硬币,边缘磨得发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转账提示——房租到账提醒,欠费一千二。
上个月暖气费还没交,房东大姐发来语音,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小陈,过年了,不能再拖了。
陈泽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五秒,最终还是没点开播放。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杯底的茶垢和枸杞残渣混在一起,倒了半杯凉水灌下去。
厨房池子里泡着昨天晚上吃剩的泡面碗,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三个月前他写给自己的:还差四万八。
字迹潦草,圆珠笔断了一次水,后半截歪歪扭扭。
今年他三十一岁,没房没车,银行卡余额一千四百块。
半年前母亲查出肝硬化,在县医院住了十七天,花光了他手里攒的三万块积蓄,又借了同事一万五,到现在还剩四万八的缺口。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住在镇上老房子里,弟弟陈宇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过家,电话里说手头紧,等过完年再想办法。
什么叫等过完年再想办法?
陈泽当时捏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对面墙上贴着医保报销流程的通知,纸张边角卷起,落了一层灰。
他没回弟弟消息,直接挂了电话。
裤兜里还有另一张单子——单位昨天发下来的裁员意向书。
他在那家建材公司干了五年质检,今年行情差,厂里两条生产线停了一条,三十多个工人裁到只剩下七个。
人事部郑姐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挺为难,说公司打算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拿一笔赔偿金走人,大概八千块左右,要么接受降薪转岗,去仓库搬货,一个月三千出头。
八千块,刚好够还一部分债。但拿完这八千,他就彻底没了收入。
陈泽把那张裁员意向书叠起来,夹进书架上一本没翻过几页的二手房交易手册里。
书架是租房子时前任租客留下的,三合板,隔层已经压弯,放着几本考证教材,书脊崭新。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房东,是赵静。
她的微信头像换过两次,从一只橘猫换成了一束浅粉色康乃馨。
消息内容很短:“陈泽,我今天来大姨妈了,肚子疼得厉害。”
陈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
他和赵静认识半年,朋友介绍认识的,算是相亲,但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赵静比他小两岁,在城东一家幼教机构当老师,性格温和,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喜欢把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半年两人见过七八次面,吃过饭,逛过公园,看过一场电影,聊天记录翻来翻去都是日常琐碎,从不越界。
生理期这种事,她从来没跟他提过。
陈泽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多喝热水,好好休息。”打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删了。
又打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点个外卖送点红糖姜茶?”再删。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吹得玻璃嗡嗡响。
房间里的暖气片早就停了,因为欠费。
他披上那件工装夹克,走到窗边往楼下看——街对面的麻辣烫摊子还在出摊,塑料棚子被风刮得鼓起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用夹子压住棚布边缘。
棚子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缩着肩膀,男生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递过去。
陈泽拿起手机,没有回复赵静,而是先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那头的声音嘈杂,像在车间或者流水线边上。
陈宇接起来,语气有点急:“喂,哥?”
“妈下周复查,你手里有多少?”陈泽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哥,我这边……项目款还没结,老板拖工资,我真的周转不开。等我这边结了马上转回去,你再撑一撑。”
陈泽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右手不自觉地去拉工装夹克拉链,拉链头滑牙了,卡在胸口半截不动。
弟弟说在深圳打工,三年前出门的时候还借了他两千块钱当路费,到现在那两千块没还,更别说往家里寄过一分钱。
“陈宇,你到底在深圳干什么?”陈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三年没回家,妈住院你说忙,现在我要钱你说周转不开。你换个说法行不行?”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个女声在旁边叫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但陈泽听见了。
他还没开口追问,弟弟说了一句“哥我还有事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响了几秒。
陈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通话记录里弟弟的名字,想再拨回去,最终还是锁了屏。
窗外麻辣烫摊的灯泡在风里晃了一下,棚子里那对年轻人已经走了,摊主大姐一个人在收拾碗筷。
陈泽走回桌前,重新点开赵静的对话框。
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输入框的光标一明一暗地闪。
他不知道赵静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但他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聊天的时候偶尔会走神,问他什么他也没听清,只记得她说最近工作挺累的。
一个女生愿意把身体不舒服这种私密的事主动告诉你,要么是把你当成自己人,要么是心里已经对你放下了防备。
陈泽不是不懂,但他现在这个处境——欠债、面临失业、母亲病还没好利索——他拿什么去接住人家的信任?
他打了一行字:“你好好躺着,别碰凉水,家里有暖宝宝吗?”
发完这句话,他又打开外卖软件,搜红糖姜茶。
附近超市配送一盒十五块八,配送费三块。
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三十七块五毛钱,还是下了单,地址填了赵静工作的幼教机构——她说过今天还有半天班。
下单成功,银行卡扣款提醒弹出来,余额还剩十八块二。
陈泽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手里。
手掌上有股洗洁精混合醋酸的味道,是他昨晚洗碗时留下来的。
书架上的裁员意向书露出一角,白色纸张边缘被二手房产交易手册的书脊压着,像某种隐喻。
有人说过,成年人的崩溃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一根根稻草加上去的。
但陈泽清楚,眼下的问题不是稻草的事,是绳子——债务是一根绳子,工作是一根绳子,弟弟的冷漠是一根绳子,母亲的病是一根绳子,赵静那条看似普通的消息,也是一根绳子。
这些绳子有些勒在脖子上,有些握在手里,还有些系在别人身上,拽一下你都得动。
他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半袋挂面,袋口用夹子夹着,里面的面条断了不少渣。
煤气灶打了两下没着,他弯腰看了看灶眼,拿打火机点了一张卫生纸再引燃灶头,蓝色火焰窜起来的一瞬间,厨房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灯泡烧了。
陈泽站在黑暗里,只有灶头的火光照着他的半张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弟弟陈宇电话里的那个女声,他在哪里听过。
不是刚才,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母亲刚出院,他在医院结账窗口排队,前面站着一个孕妇,大概二十出头,白羽绒服,马尾辫,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子。
她回过头来问陈泽能不能帮她看一下单子上的字,她说自己不识字,老公在外地打工,让她自己来产检。
陈泽帮她读了一遍,她道了谢就走了,拐出队伍时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喊了一声:“陈宇。”
当时陈泽以为只是同姓,毕竟这名字不算冷僻。
可刚才电话里那个女声,带着明显的西南方言尾音,和他三个月前在医院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挂面下进锅里,沸水翻滚,白白的面条在滚水里翻了几圈,他用筷子搅了一下,关火,连汤带面倒进碗里,没有菜,滴了几滴酱油。
筷子刚夹起第一口面,桌上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部门主管老周打来的微信电话。
铃声格外刺耳,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铃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响。
陈泽看着屏幕上周哥两个字,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接不接?
接了这个电话,可能今晚就彻底吃不下去这碗面了。
但电话一直在响,没有挂断的意思。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划向了接听键。
窗外楼下麻辣烫摊的大姐正在收最后一张桌子,塑料凳子摞起来发出“哐”的一声响。
风还在刮,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更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