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76岁,不缺钱,只缺味儿
我叫梁实秋,不是写文章那位,是修钟表的。今年76,住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那种。身子骨还成,血压血糖都规矩,存款嘛,老伴走得早,两人攒下的加上我这些年修表挣的,够用到100岁。孩子们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大包小包,放下就走。邻居老周总说:老梁,你福气好啊。我嗯一声,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劲儿,像钟表里掉了颗螺丝,外表看不出,走时不准了。
日子真没意思透了。早上六点醒,楼下包子铺的蒸汽准时飘上来,香是香,可吃了三十年。吃过饭溜达到巷口,看人下棋。老张头悔棋,老李头骂他赖皮,吵了二十年,台词我都能背。中午煮碗面,下午有时开铺子,有时不开。开了也是坐那儿,听墙上三十个钟一起敲响。四点半,晚高峰的声音从楼下漫上来,车喇叭、孩子哭、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报警器,乱糟糟的。我关窗,开电视,声音放很大,其实没在看。九点睡,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日历撕得飞快,撕下来那张,正面印着“宜嫁娶”“忌动土”,背面空白,我拿笔划个圈,就算过了一天。孩子们视频里总说:爸,您找点乐子啊。乐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觉得,钱够花,身无恙,可这日子像一碗没放盐的汤,清亮,能照见底,就是没味儿。
上个月我修一口德国老钟。那钟是隔壁单元孙老师的,她先生留下的。孙老师快70了,教物理的,一辈子理性。那天她把钟抱来,说:梁师傅,它停了,停在我先生走的那天下午三点。我拆开看,机械没问题,就是太老了,油泥把齿轮腻住了。清洗、上油、校准,忙了三天。装好最后一颗螺丝,我上发条,钟摆重新荡起来,“滴答”“滴答”,像重新活过来。孙老师来取,捧着钟,突然说:梁师傅,其实我知道它没坏,我就是……想让家里再有点声音。她眼圈红了,没哭。我点点头,说:拿回去,好好听着。她走了,铺子里又剩我一个。那钟声仿佛还留了点余音,撞在墙上,弹回来,钻进我耳朵里。我忽然想,我的日子呢?是不是也缺人上上发条?
第二天下午,巷口来了个租书摊。摆摊的是个二十出头姑娘,扎马尾,穿白T恤,旁边立块牌子:旧书换故事,你有故事,我有书。我站那儿看了会儿,她抬头冲我笑:爷爷,换本书看?我摆手:我没故事,日子没意思。她翻出一本薄薄的《活好》,日野原重明写的,递给我:那您看看别人怎么活。我接过来,随手翻。里头有句话,拿铅笔划着:“生命存在于我们能够支配的时间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支配的时间?我那些划了圈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晚上回去,我没开电视。坐阳台,翻那本书。日野原重明说,他在105岁时,还在学习,还在感谢,还在问自己:今天,我离那个真实的自己更近了吗?我105岁?我76,觉得日子到头了似的。人家105还说“开始”。书里还引用了一句,不知谁说的,但我记住了:“真正的衰老,不是年龄的增长,而是好奇心的丧失。” 我好奇心呢?好像跟老伴一起,埋在南郊墓园了。她走那年我62,觉得天塌了,后来天没塌,就是颜色变灰了。之后这十四年,我活得像一口上满发条却不准的表,指针在动,时间在走,可跟世界对不上。
第三天,我又去租书摊。姑娘叫安素,安静地坐在树荫里看书。我说:姑娘,我拿故事跟你换。她合上书,眼睛亮晶晶的。我说:我修了四十年钟表,什么表都见过,可我没修好过自己这口。她没笑我,从箱底翻出本旧《辞海》,翻开一页,指给我看“钟”字的解释。她说:爷爷,钟在古代是乐器,不是看时间的。它是用来敲的,用来听的,用来唤醒人的。我愣住了。四十年,我只当它是计时的工具。我把时间框在小小的表盘里,一分一秒地数着过,怪不得越数越空。安素又说:我奶奶也76,她去年开始学画画,画得不好,但她快乐。她说,快乐不是用存款买的,是用“没做过的事”换的。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没睡午觉。我把铺子里最旧的一座三五牌台钟搬出来,那是1958年产的,外壳的漆都斑驳了。我没修它,拿细砂纸慢慢打磨。灰尘在阳光里飞,像小时候在打谷场看的扬尘。我磨了一下午,手酸了,但心里头有块地方松动了。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我说:儿啊,下次回来,给我带盒水彩笔。他愣了,问:爸,您要干嘛?我说:画画,画我没意思的日子。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哽咽。
今早我又去安素那儿,给她带了杯豆浆。她递给我一本书,是保尔·柯察金那句名言的完整版。我年轻时背过,早忘了。她说:爷爷,您不是没意思,您是忘了怎么把“没意思”变得“有意思”。我翻书,看到那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我虚度了吗?好像没有。我养大了孩子,送走了老伴,修好了成千上万口钟。但我悔恨什么呢?悔恨在这76岁,身体尚好、存款够花的年纪,却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还告诉自己,这就叫安稳。
今天收摊前,安素送我一盆薄荷,说好养,掐片叶子泡水,有味儿。我捧回家,放在窗台上。薄荷的香气淡淡的,凑近了才闻得到。我拿起画笔,蘸了绿色,在白纸上涂了第一笔。歪歪扭扭的,像一片叶子。
天黑了,楼下依旧热闹。我不再关窗,让那些声音涌进来。墙上三十个钟依旧各走各的,我不嫌它们乱了。乱,说明都在走,都活着。我翻到《活好》的最后一页,日野原重明写:“只要迈出第一步,看到的景色就会发生变化。只有行动才能打消不安。”
我76岁,没病没痛,存款够花。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我不划圈了。明天,我要把那座磨好的台钟重新装起来,还要去菜市场买条鱼,红烧。安素说得对,有意思不是等来的,是你伸手,从“没意思”里头,一点点抠出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薄薄一片,像块旧怀表。薄荷在风里摇了摇。我坐下,打开那盒水彩笔,挑了个最亮的黄。第一笔,画太阳吧。明天早上,我想看看它从东边升起来的样子,跟昨天,应该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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