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隔三千年的两首遥远之歌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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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夏天,青海湖畔的金银滩上,金露梅与银露梅开得正好。一位名叫王洛宾的汉族青年,随电影剧组来到这片海拔3210米的草原。在这里,他遇见了同曲乎千户的女儿——萨耶卓玛。在藏语里,“萨耶”是保佑,“卓玛”是仙女。那时候的金银滩上有个说法:“草原上最美的花儿是格桑花;青海湖畔最美的姑娘是萨耶卓玛。”

那是一次拍摄间隙的黄昏。夕阳下的卓玛亭亭玉立,晚霞的余辉映照出她秀丽的侧影。卓玛眼见王洛宾望着自己灼热的眼神,娇嗔地举起手中的牧羊鞭,轻轻抽在他的身上,转身跑开。夜幕降临,草原上的篝火映红了半个天空。王洛宾呆立在原地,仔细回味那一鞭的滋味,整个人都痴了。电影拍完,王洛宾必须离开。卓玛骑着马,送了一程又一程。清晨的金银滩,草原上的姑娘不会用语言表达感情,只用一双潮湿的明眸,望着王洛宾远去的身影。王洛宾坐在返回西宁的骆驼背上时,突然想起卓玛为他清唱过的一首哈萨克族民歌,这时卓玛美丽的形象在他心中升腾,形象和旋律水乳交融,令他产生了创作歌曲的欲望,于是他融合藏族民歌《亚拉苏》、哈萨克族民歌 《羊群里躺着想念你的人》,写下了那首后来让半个地球都会唱的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很少有人知道,这首情歌诞生的地方,正是三千年前周穆王与西王母举杯话别之处。金银滩古为西羌地,青海湖,古瑶池,金银滩,这是传说中西王母与周穆王唱和惜别的地方。历史与情歌,在同一片草原上完成了惊人的叠印:一次是公元前十世纪的天神与凡人,一次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汉藏青年的一鞭钟情。

让我们回到那个更古老的黄昏。公元前十世纪,西周第五代天子姬满,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周穆王,已经五十岁了。他即位五年后,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西巡。他乘坐的是由造父驾驭的八骏马车——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八匹马,八种毛色,火红、纯黑、雪白、青紫、灰白、鹅黄、枣红、青黄。它们奔驰在河西走廊的风沙中,穿越弱水,鱼鳖鼋鼉为之架桥,一直抵达昆仑之丘,与中原相隔万里的西王母之邦。

《穆天子传》记载,穆王于癸亥日抵达西王母之邦。他选择的见面日子是“吉日甲子”,并带去了白圭与玄璧。按照《周官》与《考工记》的礼制,天子朝见诸侯,执圭即可;唯有祭祀鬼神天帝,才需圭璧同用。而穆王见西王母,竟用了只有鬼神才能享有的最高礼遇。西王母感动至极,“再拜受之”。

次日乙丑,天子与西王母宴饮于瑶池之上。瑶池并非神话中的仙境,而是祁连山深处真实的青海湖,史称西海。西王母也不是后来道教里那个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山海经》最原始的记载中“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一个长着豹子尾巴、老虎牙齿的半人半兽形象,掌管着天上的灾疫与刑杀,住在洞穴里,三青鸟为其取食。在那次会面中,她是羌戎部落的首领,一个母系氏族社会的女性统治者,甚至,在那个瑶池觞饮的黄昏,她只是一个为远客饯行的女主人。酒过三巡,西王母举起酒觞,为天子谣: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这是中国有文字记载以来最古老的一首送别诗。它没有韵脚,甚至没有后世诗歌那种精致的修辞,却蕴藉着一种后世再也无法复制的元气。“将”字,古注读作qiāng,意为“愿”或“请”。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如果”。因为“如果”里有一种更真实的颤抖:我知道白云在天,迢迢万里,山陵自出,纵横起伏,道路那么悠远,山川层层阻隔,我知道你会死,我知道仙凡永隔本就是世间常态——但如果,如果你还能回来呢?

令人震动的,是那一句“将子无死,尚能复来”。我们今天的人,对“死”字讳莫如深,可古人并不忌讳——对于他们,死亡是天地间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不说“愿你平安”,不说“盼你早归”,她说的是:如果,如果你没有死的话,还能再回来吗?她把天地间最残酷的变量——生死——就这样轻轻放在了一句问话里。那不是缠绵,那是绝望里的那一丝渺茫的盼望。

她唱的不是缠绵悱恻的情话,而是一个关于生死的朴素约定。上古神仙送别,不说儿女情长,只说山川悠远,盼君再来。这首诗把帝王与天神的惺惺相惜写得大气磅礴。穆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他说:我回去治理天下,等万民安顿好了,我就回来看你。三年,就三年。这是天子的承诺,也是凡人的天真。他随后驱车登上弇山,在石头上刻下“西王母之山”五个大字,又种下一棵槐树,作为留念。“槐”即“怀”,怀想,怀念。然后他东归了。西王母站在那遥远的地方,目送着他消失在重重山峦之间。她唱了第二首歌: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

虎豹为群,于鹊与处。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彼何世民,又将去子。

吹笙鼓簧,中心翱翔。

世民之子,惟天之望。

“吹笙鼓簧,中心翱翔”——笙簧吹起来了,我的心却空空荡荡地飞着,无处安放。她是天神,是西王母,是统御一方部落的女王,可她留不住一个凡人。他走了,她只能站在那遥远的地方,遥遥地望着。她要永远留在这片“虎豹为群,於鹊与处”的西土,目送每一个来访的凡人离去。死亡是凡人的归宿,而不死是天神的孤刑。天长地久无尽时,此恨永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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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后,唐代诗人李商隐站在泾州的瑶池边,写下了那首著名的七绝:“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这是一首讽刺诗。晚唐的皇帝们迷信神仙,服食丹药,妄求长生,以至有人因此中毒而死。李商隐借西王母的口吻,完成了对求仙者的辛辣嘲讽:你不是说有八匹能日行三万里的骏马吗?你不是说三年就回来吗?穆王啊穆王,你为何违约不再来?但讽刺的刀锋之下,藏着更深的悲凉。李商隐在诗里埋了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典故——"黄竹歌声"。相传周穆王在黄竹路上遇风雪,见百姓受冻,作《黄竹》诗三章以哀民。《穆天子传》卷五:“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我徂黄竹,玄员閟塞。”

这是周穆王留下的另一首诗。在那首诗里,他不是与神仙对饮的天子,而是一个看见百姓在风雪中受冻而心生悲悯的凡人。他哀叹“余一人则淫,不皇万民”——我一人沉溺于游乐,却没有让万民过上好日子。这种自省,让他的形象从“求仙者”的讽刺漫画中挣脱出来,重新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而正是这个具体的人,让西王母的等待有了重量。他终究没有回来,不是不愿,是不能。东方有诸夏要治理,有万民要平均。更何况,从宗周到西王母之邦,“自宗周瀍水以西”算起,往返“亿有九万里”。这位世间的天子,注定不属于这片西土。

更何况,周穆王没有回来,还因为“无命”。八骏日行三万里,可以跨越空间,却无法跨越时间。阻碍穆王重来的不是昆仑山的高远,而是死亡的终点。西王母那句“将子无死”,恰恰预言了结局:凡人终有一死,所以“复来”终究是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悠远的道里,间之的山川,这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东方与西方,农耕与游牧,凡人与“天帝之女”。凡人无法跨过生死,去赴天神的约。离别是永恒的,承诺是虚妄的,八骏追不上死亡,神仙救不了凡人。可正是这种彻底的绝望,让三千年前的古歌显得更加珍贵——西王母何尝不知道穆王不会回来?但她还是唱了。这就是人类最古老的美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能复来,而问“尚能复来”。

西王母的形象,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整容”。从《山海经》里豹尾虎齿的刑杀之神,到《穆天子传》中能与天子对饮的女性君主,再到汉代画像石里端坐龙虎座的至尊女神,最后变成《西游记》里开蟠桃会的王母娘娘。她的每一次变形,都是后人把自己的渴望投射在她身上:先民用她解释灾疫与死亡,帝王用她寄托长生之梦,道教用她构建仙阶秩序,民间用她承载母性崇拜。而那个真实的西王母——那个羌戎部落的女首领,那个在瑶池边为周天子唱送别歌的女子——反而被层层神话包裹,越来越看不清了。

这像极了我们对所有“遥远的地方”的想象。金银滩草原在成为情歌圣地之前,是西王母与周穆王的离别之地;在成为王洛宾的灵感之源后,它又成了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221厂,代号“原子城”。邓稼先、王淦昌、郭永怀、钱三强,这些名字曾经从地图上消失,在这片草原上隐姓埋名,直到蘑菇云升起。同一片草原,三种“遥远”:神话的遥远,爱情的遥远,国家的遥远。而它们共享同一种情感结构——离开的人承诺回来,留下的人等待重逢。

王洛宾也没有再回来——不是指他没有重返金银滩,事实上他在第二年四月又回到了草原,给卓玛家带去水晶眼镜和皮袍,和她一起去看青海湖的祭海仪式,这次采风历时三个月。采风结束后,王洛宾返回西宁。但那个被皮鞭轻轻抽打的瞬间,那个篝火映红半个天空的夜晚,再也没有回来了。当年穆王许下了“三年”的承诺,可亿万里山河横亘其间,三年太短,一生也不够。王洛宾许下了“做一只小羊”的承诺,可时代洪流、战乱离散,让金银滩成了他余生回不去的地方。1988年,王洛宾重返青海,谈及卓玛,物是人非。萨耶卓玛后来嫁给了一位史姓汉人,1954年因病去世,年仅三十二岁。她死后十七年,王洛宾才在狱中完成了对那首歌曲的最后修改。他活到了八十三岁,经历了牢狱、批斗、流亡,却始终携着那首从青海湖金银滩带回的草原牧歌。

三千年前,周穆王献给西王母的是白圭玄璧,那是凡人献给天神的最高礼器;三千年后,卓玛给王洛宾的是轻轻一鞭,那是凡人之间最朴素的亲昵。天神与凡人的区别,不在于谁更有力量,而在于谁更受时间的约束。西王母可以“司天之厉及五残”,可以掌管灾疫与刑杀,但她无法让周穆王不死;卓玛可以保佑草原上的牛羊,可以唱最嘹亮的牧歌,但她无法让自己活过三十二岁。王洛宾可以写出传遍世界的旋律,但他无法让那个黄昏重来。所有的离别,本质上都是天神与凡人的惜别。 因为时间是不死的神,而我们都是必死的凡人。

但人类偏偏是最不肯认输的物种。西王母知道穆王不会回来,还是唱了“尚能复来”;穆王知道自己可能做不到,还是说了“比及三年”;李商隐知道求仙是虚妄,还是写下了那首让一千多年后的我们仍在传诵的诗;王洛宾知道卓玛会嫁人、会早逝、会化为尘土,还是在驼峰上写下了“在那遥远的地方”。“遥远”是什么?它不是距离,而是时间的另一种说法。“遥远”这个词,在三千年里从未改变它的本质:它不是公里数,而是“不可返回”的另一种说法。

青海湖畔的金银滩,金露梅和银露梅每年夏天依旧盛开。同宝山下的风,依旧从三千年前吹到今天。王洛宾的歌还在被传唱,周穆王刻字的石头早已不知所踪,但“西王母之山”的名字留在了典籍里。邓稼先们隐姓埋名的厂房,如今成了纪念馆,年轻人走进去,看那些发黄的手稿和黑白照片。他们都曾站在同一个地方,面对同一种离别,发出同一种追问:山河长隔,你还能再回来吗?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的回答。但,正是因为没有答案,人类才不断地出发、不断地告别、不断地歌唱、不断地在蘑菇云和牧歌之间,寻找那棵可以种下的槐树。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三千年前的那个黄昏,西王母站在瑶池边,看着八骏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祁连山的褶皱里。她不知道,自己随口唱出的八个字,会成为中国最古老的离别诗;她更不知道,三千年后,会有一个汉族青年,在同一片草原上,因为一鞭轻轻的抽打,写出了另一首离别歌。“将子无死,尚能复来”,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祈使句——不是“你还能来吗”,而是“请你,长命百岁,然后回来”。

在所有的离别中,这是最卑微也最骄傲的愿望。卑微,是因为它承认了死亡的必然;骄傲,是因为它拒绝在死亡面前沉默。天神与凡人的惜别,最终不是以重逢收场,而是以歌声延续。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死去,歌声还记得。当歌声也消散在风中,风会把它吹向新的草原。“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同一个坐标,同一种离别。西王母唱给周穆王,王洛宾唱给卓玛,而三千年的时光把它们叠在了一起——青海湖的水还是那样蓝,同宝山的雪还是那样白,金银滩的草还是那样青。金银滩的夏天很短,金露梅和银露梅的花期更短。但每年夏天,它们都会准时盛开,像那个从未兑现的三年之约,像那首从未停止的遥远之歌。白云在天,山陵自出。我们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比死亡更长久。而所有离别里最苍凉的一种,是你知道他走了,你知道他不会回来,可你还是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一直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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