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秋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辞职报告。纸张被她捏得发皱,指节泛白。
身后会议室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林秋萍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听见经理王国庆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恼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说的,她不敢反抗。”
接着是孙丽丽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我怎么知道她……”
林秋萍没有听完。
她走进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看她。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人敢说话。
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三点十五分。
林秋萍把用了三年的水杯放进纸箱里。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她看了一眼,连水带杯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办公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文件夹,两支笔,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她把绿萝也扔了。
行政部的小刘凑过来,小声问:“秋萍姐,你……”
林秋萍抬起头,看了小刘一眼。那眼神让小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事。”林秋萍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纸箱不大,装了半箱东西。林秋萍抱起纸箱,朝门口走去。
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还开着一条缝。她看见孙丽丽捂着脸,眼泪把眼线冲花了,黑色的泪痕挂在脸上。王国庆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平复呼吸。
孙丽丽的目光从门缝里和林秋萍对上。
那一瞬间,孙丽丽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秋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门牌。
顺达商贸有限公司。
她在这里干了三年。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个门牌隔在了外面。
林秋萍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三月的风迎面吹来,有点凉。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像是要下雨。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脸上的表情,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
是一种如释重负。
好像有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林秋萍深吸一口气,抱着纸箱,朝公交站走去。
纸箱不重,但她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
十二楼的窗户,有一扇还亮着灯。那是会议室的窗户。
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第一章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林秋萍第一次走进顺达商贸有限公司的时候,天气热得像蒸笼。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简历和毕业证复印件。
前台没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女人烫着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
“面试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林秋萍点点头。
“这边来。”女人转身就走,也不管林秋萍跟没跟上。
后来林秋萍才知道,这个女人叫孙丽丽,是经理王国庆的助理。
那天的面试很简单。王国庆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了翻她的简历,问了几句在哪儿毕业的、以前干过什么,然后就说了句“明天来上班”。
连工资都没细谈。
林秋萍出了门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被录用了。
第二天她去上班,被安排到市场部,做销售内勤。
说是内勤,其实就是打杂的。
做表格,整理资料,接电话,给客户倒水,帮同事取快递。谁都可以使唤她,谁都可以把活儿丢给她。
林秋萍从不拒绝。
“秋萍,帮我把这份合同复印十份。”
“好。”
“秋萍,楼下超市帮我带杯咖啡。”
“好。”
“秋萍,今晚加个班,把这个月的报表做出来。”
“好。”
她永远都是这个字。
同事们背后叫她“老好人”,也有人叫她“闷葫芦”。她听到了,也不说什么,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王国庆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新员工的好处。
听话,肯干,不抱怨。
最好用的就是这种人。
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工作交给林秋萍。先是让她整理一些简单的客户资料,后来让她跟一些小客户对接,再后来,连一些重要客户的维护都交给了她。
林秋萍来者不拒。
她做事仔细,记忆力好,客户跟她打过一次交道,下次她就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记得对方的喜好。
有个客户老刘,五十多岁,脾气出了名的古怪。之前的业务员跟他打交道,十次有八次碰一鼻子灰。
王国庆把老刘交给了林秋萍。
“试试吧,不行就算了。”王国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根本没抱希望。
林秋萍用了三个月。
她第一次去老刘的公司,被晾在会客室等了一个半小时。她不急不躁,就那么坐着等。
第二次去,老刘正在骂人。她站在门口,等老刘骂完了,才轻轻敲门进去。
第三次去,老刘的秘书告诉她,老刘今天心情不好,不见客。林秋萍说没关系,她在楼下等。等了两个小时,老刘下来了,看见她还坐在大厅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想等您忙完了,跟您说几句话。”
老刘看了她一眼,破天荒地说:“上来吧。”
那单生意,最后谈成了。
王国庆在周会上表扬了林秋萍。说是表扬,其实就是说了句“小林不错,大家多学学”。
就这么一句话,林秋萍高兴了好几天。
她觉得自己的努力被看到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天真。
孙丽丽从那时候就开始看她不顺眼了。
林秋萍一开始没察觉。她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的人,别人给她好脸她就觉得对方人不错,别人冷着脸她就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做得不好。
孙丽丽对她,时冷时热。
有时候跟她说话客客气气的,有时候又阴阳怪气的。
林秋萍搞不明白,就干脆不去想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孙丽丽每次看见她跟客户谈笑风生,看见同事们围着她说说笑笑,心里就不舒服。
凭什么呢?
孙丽丽想不明白。
自己比林秋萍进公司早,比她长得好看,比她穿得时髦,比她会说话会来事儿。
可是客户喜欢林秋萍,同事也喜欢林秋萍。
就连王国庆,虽然嘴上不说,但孙丽丽看得出来,王国庆对林秋萍的工作能力是认可的。
这让孙丽丽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王国庆面前提起林秋萍。
“王经理,秋萍今天又早走了。”
其实林秋萍是去拜访客户了。
“王经理,秋萍这个月的报销单好像有点问题。”
其实那些都是正常的业务支出。
“王经理,秋萍跟客户私底下走得太近了,会不会不太好?”
其实林秋萍和客户的关系清清白白,从来没有越界。
一开始王国庆没当回事。后来听多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但他没有去查证。因为林秋萍太好用了,只要能干活,其他的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王国庆的用人之道。
孙丽丽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就更来劲了。
她开始变本加厉。
有一次公司团建,大家一起去吃火锅。林秋萍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孙丽丽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没有去碰手机,但是等林秋萍回来之后,她当着大家的面说:“秋萍,刚才你手机响了,好像是刘总。”
刘总就是那个难缠的客户老刘。
林秋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不是刘总,是我妈。”
孙丽丽就笑:“我还以为是刘总呢,这大周末的还找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谁听不出来话里有话?
林秋萍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就是这样的人。
能忍则忍。
她觉得只要自己把工作做好,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可她错了。
在职场上,有时候你把工作做好是不够的。
你不去招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招惹你。
林秋萍在顺达商贸的三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变成了市场部的业务骨干。客户资源越来越多,业绩越来越好,在公司里也有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
但她在王国庆和孙丽丽面前,永远都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秋萍。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下属,就应该听领导的。
领导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领导不说什么,她就不做什么。
她以为这是本分。
可她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本分就是好欺负。
转折发生在今年年初。
市场部的副经理辞职了,位置空了出来。
按资历,按业绩,这个位置都应该是林秋萍的。
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贪图那个头衔,也不是在意那多出来的几百块钱工资。
她就是觉得,做了三年,总该有个说法了。
同事们也都这么觉得。
有人私下跟她说:“秋萍,这回副经理肯定是你,别人谁都不够格。”
林秋萍笑笑,嘴上说着“不一定”,心里却也是这么想的。
王国庆找她谈过一次话。
“秋萍,副经理这个位置,公司很重视。”
“嗯。”
“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我会尽力。”
王国庆点点头,说:“那就好。公司会综合考虑的。”
那句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林秋萍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觉得,这事儿应该稳了。
可她不知道,就在王国庆跟她谈话的同时,孙丽丽也在王国庆的办公室里。
“王经理,副经理的人选定了吗?”
“还在考虑。”
“我觉得秋萍不太合适。”
“怎么说?”
“她能力是有,但是性格太软了。副经理是要管人的,她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
王国庆没说话。
孙丽丽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她要是当了副经理,万一把客户都带走了怎么办?您别忘了,她现在手上的客户,可都是公司的命脉。”
这句话说到了王国庆的心坎上。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林秋萍手上的客户,占了公司业绩的四成。她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或者被人挖走了,顺达商贸得掉一层皮。
所以,不能让她坐太高。
坐得太高,就不容易控制了。
王国庆心里打定了主意。
“那你说,谁合适?”
孙丽丽笑了。
“我觉得,可以从外面招一个。”
王国庆看了她一眼。
孙丽丽赶紧又说:“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主要还是看您的意思。”
王国庆没再说什么。
但孙丽丽知道,这事儿成了。
果然,一周之后,公司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
市场部副经理,空降了一个新人。
姓赵,叫赵明辉,据说是王国庆一个朋友的儿子。
消息宣布的那天,办公室里炸了锅。
大家都在替林秋萍抱不平。
“凭什么啊?秋萍干了三年,业绩最好,客户最多,凭什么让一个空降的?”
“就是,这也太不公平了。”
“秋萍,你去问问王经理,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秋萍坐在工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指节泛白。
她心里是委屈的。
但是她没有去找王国庆。
她告诉自己,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也许自己确实还有不足的地方。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被人欺负了,先找自己的原因。
可是这一回,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的委屈,更大的委屈就来了。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孙丽丽走到她的工位前,脸上带着笑。
“秋萍,王经理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孙丽丽的笑容意味深长。
林秋萍放下手里的工作,朝会议室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三年的隐忍就彻底走到了尽头。
第二章
会议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
林秋萍进去的时候,王国庆正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坐。”王国庆头也没抬。
林秋萍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王国庆翻了两页文件,才抬起头来。
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秋萍,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个事。”
“您说。”
“公司决定,今年的晋升名额,给孙丽丽。”
林秋萍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经理,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国庆的语气很平淡,“公司综合考虑了一下,觉得丽丽更适合这个位置。”
“可是……”林秋萍的嘴唇有点发干,“您之前不是说,副经理的位置会考虑我吗?”
“那是副经理,现在说的是晋升名额。”王国庆说,“两码事。”
林秋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有点乱。
副经理的位置被空降的人占了,她认了。可现在连晋升的名额也要给别人?
“丽丽进公司比你早,资历比你深。”王国庆像是在跟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虽然业务能力比不上你,但她在管理方面有优势。”
林秋萍攥紧了手。
孙丽丽有什么管理优势?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帮王国庆安排行程、接电话、收发文件。她从来没有跑过一个客户,从来没有谈成一单生意。
但这些话,林秋萍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会议桌上自己的倒影。
“秋萍,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王国庆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这次就先这样,好吧?”
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林秋萍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抬起头,看着王国庆。
“王经理,我不服。”
王国庆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服。”林秋萍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如果是按能力、按业绩,这个名额应该是我的。如果是按别的标准,那您至少该告诉我,按的是什么标准。”
王国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来顺达商贸当经理五六年了,还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尤其是林秋萍。
在他眼里,林秋萍就是个闷葫芦,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
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秋萍,你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王国庆的声音冷了下来,“公司提拔谁,不提拔谁,是公司的决定。你只有接受的份儿。”
“我可以接受,但我要一个说法。”
“说法?”王国庆冷笑了一声,“你想要什么说法?”
林秋萍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干的?”王国庆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我告诉你,公司离了谁都转。你那点客户,换个人一样能维护。”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林秋萍的心里。
她那点客户?
那些客户,是她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出来的,是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是一个一个笑脸赔出来的。
老刘那个客户,多少人搞不定,她用了三个月才啃下来。
到了王国庆嘴里,就成了“那点客户”。
林秋萍的手开始发抖。
“王经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这三年,我没有迟到早退过一次,没有请过一天假。市场部的业绩,我一个人的占了四成。您说换个人一样能维护,那您换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实话实说。”
王国庆站了起来。
他比林秋萍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秋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林秋萍也站了起来。
“王经理,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公平?”王国庆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你跟我谈公平?”
他绕着会议桌走了两步,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林秋萍。
“你是不是觉得,你干活多,你就该升职?”
林秋萍没说话。
“我告诉你,职场不是这么回事。”王国庆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以为公司看的是你的能力?公司看的是你听不听话。你能力强,但你不听话,那我用你干嘛?给自己找麻烦吗?”
林秋萍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她太“好”了。
好到让人觉得,不管怎么对她,她都会接受。
好到让人觉得,她不会反抗。
“王经理。”林秋萍深吸了一口气,“您的意思是,因为我听话,所以我不配升职?”
“我没这么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
王国庆不耐烦了。
“行了,别跟我咬文嚼字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想通了就继续干,想不通……”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想不通就走人。
林秋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有一个声音说:忍了吧,忍忍就过去了。
有一个声音说:不能忍,忍了三年,忍出什么来了?
还有一个声音说:你要是走了,这些客户怎么办?这三年的心血怎么办?
但最大的那个声音在说——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她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骂,到头来还要把路让给别人走?
凭什么孙丽丽什么都不干,就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凭什么王国庆一句话,就能否定她三年的付出?
林秋萍的手不抖了。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她缓缓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王国庆以为她想通了。
“这就对了嘛。”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回去好好工作,以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秋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经理,我不干了。”
王国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林秋萍转过身,看着王国庆,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不干了。”
王国庆的脸色变了。
“林秋萍,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你要是走了,这个月的工资——”
“不要了。”
“你的社保——”
“我自己交。”
“你的那些客户——”
林秋萍忽然笑了。
那是她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王经理,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公司离了谁都转。我的客户,换个人一样维护。”
她把王国庆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王国庆的脸色铁青。
“林秋萍,你别后悔!”
林秋萍没有理他。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大家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林秋萍从人群中间穿过去,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孙丽丽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慌乱。
林秋萍走到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打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传来了一声脆响。
“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接着,是王国庆压低了的、愤怒的声音:
“你说的,她不敢反抗!”
然后是孙丽丽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我怎么知道她……”
林秋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第三章
林秋萍把纸箱放在公交站的候车椅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零三分。
这个时间点,她本应该在办公室里整理月底的销售报表。
公交站没什么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纸箱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林秋萍在候车椅上坐下来。
纸箱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她这三年来经手的所有客户资料复印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东西。
离职的时候,公司的资料按理说要全部交回。但她鬼使神差地把这些复印件塞进了纸箱最底层。
也许是舍不得。
那些客户的名字,她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刘,刘志刚,五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脾气暴躁,但其实心不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骂了她一顿,后来熟了,每次见面都要请她吃饭。
张姐,张秀梅,四十出头,开连锁超市的。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林秋萍帮她解决了两次供货问题之后,张姐就认准了她,换别人对接都不行。
小陈,陈浩,比她小两岁,刚接手家里的生意。什么都不懂,林秋萍手把手教他怎么订货、怎么算账、怎么跟厂家谈条件。
还有老周、李总、赵姐、孙老板……
每一个人,都是她一单一单攒下来的。
现在,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林秋萍把文件夹往纸箱深处塞了塞。
公交车来了。
她抱着纸箱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写字楼、商场、饭店、小区……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但今天之后,她大概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同事小刘发来的微信。
“秋萍姐,你真的辞职了?”
林秋萍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过了两分钟,又来了一条。
“你走了之后,王经理发了好大的火。把会议室的花瓶都砸了。”
林秋萍还是没有回复。
接着是第三条。
“孙丽丽脸都肿了,躲在卫生间哭了半个小时。”
林秋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她不想看这些。
不管王国庆砸了多少东西,不管孙丽丽哭成什么样,都跟她没关系了。
可是脑子不听使唤。
王国庆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转。
“你说的,她不敢反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孙丽丽跟王国庆说了什么?说了她不敢反抗?
林秋萍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快下班的时候,孙丽丽忽然走到她工位前,脸上挂着笑容。
“秋萍,最近忙不忙?”
“还行。”林秋萍正在整理客户资料,头也没抬。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公司最近在讨论晋升名额的事,你听说了吧?”
林秋萍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了。”
“我觉得这次肯定是你的。”孙丽丽笑着说,“咱们部门,论能力论业绩,谁比得上你?”
林秋萍抬起头,看了孙丽丽一眼。
孙丽丽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也不一定。”林秋萍说。
“怎么不一定?你就别谦虚了。”孙丽丽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放心,我肯定支持你。到时候王经理问起来,我帮你说话。”
林秋萍当时还挺感动的。
她跟孙丽丽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孙丽丽会主动说帮她。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孙丽丽那句“我帮你说话”,恐怕是“我帮你好好说话”的意思。
林秋萍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左摇右晃,树叶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秋萍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
林秋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秋萍啊,下班了没?”
“嗯,下班了。”林秋萍没说自己辞职的事。
“吃饭了没?”
“还没呢。”
“又不吃饭!跟你说多少回了,再忙也得按时吃饭,胃饿坏了怎么办?”
“知道了妈。”
“这个周末回来不?你爸说想你了。”
林秋萍沉默了两秒钟。
“这周可能回不去,公司有点忙。”
“又忙……”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还有,上次你二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你联系了没?”
林秋萍揉了揉眉心。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
“妈,公交车上呢,不方便说话。我回去再打给你。”
她匆匆挂了电话。
其实她妈说的没错,她今年二十六了。
二十六岁,没对象,没存款,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林秋萍苦笑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了。
她抱着纸箱下了车,走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这个小区是她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办证的,一层摞着一层。
林秋萍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她把纸箱放在地上,伸手按了开关。
灯亮了。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电视机是好几个月没开过了,遥控器都不知道扔哪儿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安静下来之后,那些一直被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涌。
她不是不难过的。
三年。
整整三年。
她把最好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这份工作上,到头来却被这么对待。
王国庆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你说的,她不敢反抗。”
林秋萍把手攥成了拳头。
她不敢反抗吗?
她今天反抗了。
反抗的代价,就是丢掉了三年的工作。
值不值呢?
她不知道。
窗外的天空忽然一亮,接着是一声闷雷。
轰隆——
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越下越大。
林秋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现在该怎么办?
二十六岁,三年的销售经验,换一份工作应该不难。
可是她舍不得那些客户。
那些客户是她一个一个跑出来的,是她花心思维护的。她和他们之间,已经不单单是业务关系了。
老刘前几天还给她打电话,说他儿子要结婚了,请她去喝喜酒。
张姐上个月生日,她特意买了一条丝巾寄过去。
这些关系,不是一句“交接工作”就能割断的。
可是不割断又能怎样?
她已经辞职了。
那些客户现在是公司的,不是她的。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秋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秋萍吗?我是老刘。”
林秋萍愣住了。
“刘总?您怎么……”
“我刚听人说,你从顺达辞职了?”老刘的声音很急,“怎么回事?是不是王国庆那小子欺负你了?”
林秋萍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忍着,没让声音变调。
“没有,刘总。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你少糊弄我。”老刘根本不信,“我跟顺达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王国庆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有数。你告诉我,是不是他给你穿小鞋了?”
林秋萍没说话。
“我就问你一句,”老刘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
“那我给你指条路。”老刘说,“我儿子不是要结婚了吗?他手头有个项目,正缺人。你要是愿意,过来帮我儿子干。工资比你在顺达翻一倍。”
林秋萍愣住了。
“刘总,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个人我信得过。别人我还不稀罕用呢。”
窗外的雨声很大,老刘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林秋萍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别急着答复我,好好想想。”老刘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林秋萍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第四章
辞职后的第一个晚上,林秋萍睡得不好。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坐在顺达商贸的办公室里,周围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打印机嗡嗡地响,电话铃一声接一声地响。
王国庆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朝她走过来。
她想站起来,但是腿不听使唤。
王国庆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拍在她桌上。
“林秋萍,这个月的业绩你垫底。再这样下去,你就给我走人。”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上个月她的业绩还是第一。可是嘴巴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嘲笑。
孙丽丽站在王国庆身后,脸上挂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王国庆转过身,抬手就给了孙丽丽一巴掌。
“你说的,她不敢反抗!”
那个声音很大,震得林秋萍耳朵嗡嗡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
天亮了。
林秋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心跳得很快,像是刚刚跑完了一百米。
那个梦太真实了。王国庆的眼神,孙丽丽的笑容,同事们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全都清清楚楚的。
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拿起来翻了翻。
大部分是以前同事发来的。
“秋萍,你真的走了?我们都好震惊!”
“你太牛了,敢跟王国庆正面刚。我们私下都在说,你替我们出了一口气。”
“不过你也太冲动了,好歹先把下家找好啊。”
“王经理今天一来就黑着脸,整个办公室都不敢大声说话。”
“你那些客户怎么办?王经理让孙丽丽接手了,孙丽丽啥都不懂,刚才给张姐打电话,被张姐骂了一顿。”
林秋萍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回复。
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是林秋萍认得这个号码。
孙丽丽。
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林秋萍,你今天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了脸。这个仇我记下了。你别以为辞了职就完了,我告诉你,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的。”
林秋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她没有被吓到。
说来也奇怪,以前在顺达的时候,孙丽丽随便说句什么话,她都要在心里琢磨半天,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人。
现在她反而觉得无所谓了。
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秋萍洗漱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是挂面,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和几根青菜。她把鸡蛋打了,青菜切了,一起煮进锅里。
吃面的时候,她又接到了电话。
这回是张姐。
“秋萍,你的事我听说了。”张姐的声音很气愤,“王国庆那个王八蛋,欺负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他也不想想,顺达商贸一年几百万的业绩是谁给他撑着的。”
“张姐,别提了。”
“怎么能不提?”张姐说,“今天那个孙丽丽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是‘张总您好,以后您的业务由我来对接’。我当时就来气了,我说你是谁啊?让她把电话给王国庆。王国庆接电话,我直接跟他说了,你们顺达要是没有林秋萍,我以后的货从别家拿。”
林秋萍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张姐,您这又是何必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张姐说,“秋萍,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顺达干了三年,能力也好,人品也好,大家都有目共睹。他们不珍惜你,是他们的损失。你听姐的,别难过,天塌不下来。”
林秋萍的鼻子又酸了。
“谢谢张姐。”
“谢什么谢。”张姐说,“对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要不要来姐这边?姐这边虽然庙小,但给你个位置还是有的。”
“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随时找我。姐这边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挂了电话,林秋萍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她把碗筷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地想接下来的路。
两个选择了。
一个是老刘那边,跟着他儿子做新项目。
一个是张姐那边,去她公司帮忙。
两条路都挺好的,至少比顺达强。
可是林秋萍心里清楚,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不管是去老刘那边还是去张姐那边,说到底还是在给别人打工。只不过换了个老板而已。
她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秋萍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想给别人打工,那她还能干什么?
自己干?
她有什么?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拿什么自己干?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一样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林秋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阳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楼下的早点摊还开着,老板娘正在收摊。对面的水果店把一箱箱苹果搬出来晒太阳。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不会因为她丢了工作就停下来。
林秋萍关上窗户,回到屋里,把那个从公司带回来的纸箱打开。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文件夹,笔,便利贴,计算器,还有那盆枯死的绿萝。
她拿起绿萝看了看,根已经烂了,救不回来了。
她把绿萝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里面是她这三年来的客户资料复印件。每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合作记录、个人喜好,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老刘那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翻到张姐那页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翻到小陈那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小陈,陈浩。
他是所有客户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她花心思最多的一个。
陈浩家里是做五金生意的,他爸老陈打拼了一辈子,攒下这份家业。去年老陈中风瘫了,生意就交给了陈浩。
陈浩什么都不懂,接手的第一个月就亏损了十几万。
后来老刘把陈浩介绍给了林秋萍。
“小林,你帮帮这孩子。他爸跟我是老交情了。”
林秋萍答应了。
那段时间,她几乎手把手地教陈浩。怎么管理库存,怎么跟厂家谈价格,怎么维护客户关系。有时候下班了还要接陈浩的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陈浩虽然笨,但是肯学。半年下来,生意渐渐上了正轨。
上个月陈浩还跟她说,这个月的利润终于转正了。
林秋萍看着陈浩的资料,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陈浩的爸爸,老陈。
老陈干了一辈子五金,对上游的厂家和下游的客户都熟。现在他虽然瘫了,但是脑子不糊涂。如果她能说服老陈合作,也许可以……
林秋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跟老陈合作?
她有什么资本跟人家合作?
可是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开始疯狂生长。
她想起了老刘的话:“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想起了张姐的话:“姐这边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想起了自己这三年来,一个客户一个客户积累下来的信任。
她不是一无所有。
她有一样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那就是别人对她的信任。
林秋萍把文件夹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浩打了个电话。
“喂,浩子。”
“秋萍姐?”陈浩的声音有点惊讶,“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姓王的太不是东西了,你——”
“浩子,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去看看你爸。”
第五章
陈浩家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林秋萍去过一次,是老陈中风之后。那次她代表顺达去探望,拎了一篮子水果,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这一次再去,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个果篮,又买了两盒营养品。
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余额,心里默默算了算。
房租一千二,生活费省着点用大概七八百。卡里的钱还够撑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她必须找到出路。
陈浩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林秋萍拎着东西爬上去,到四楼的时候歇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开门的是陈浩。
他比林秋萍小两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秋萍姐,快进来。”
林秋萍换了鞋进屋。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老陈的房间在客厅尽头,门半开着。
“我爸醒着呢。”陈浩说,“我跟他说了你要来,他挺高兴的。”
林秋萍拎着东西进了老陈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护理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机。老陈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有点斜,但眼神还算清明。
“陈叔。”林秋萍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那个笑容只完成了一半。
“秋……秋萍……”他的声音很含糊,但还能听清。
“是我,陈叔。我来看看您。”
老陈的眼珠转了转,看向门口。
陈浩站在门口,说:“爸,秋萍姐有事想跟你商量。”
老陈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林秋萍,等她说。
林秋萍来之前想了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都不合适。
她想了想,干脆实话实说。
“陈叔,我辞职了。”
老陈的眼睛眨了眨,没有惊讶的表情。看来陈浩已经跟他说过了。
“我在顺达干了三年,攒了一些客户资源。”林秋萍说,“现在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想自己做。”
老陈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想做五金生意。”林秋萍说,“这块市场我熟,上下游的渠道我也了解一些。但是我现在缺两样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缺上游资源。我知道哪里有货,但拿不到好价格。”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缺一个懂行的人帮我。我一个人肯定做不起来。”
老陈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陈叔,您在这一行干了一辈子。上游的厂家、下游的门店,您都熟。”林秋萍的声音很诚恳,“我不白要您的资源。我想跟您合作。您出资源和人脉,我来跑腿执行。赚了钱,咱们分成。”
老陈看了她好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老陈开口了。
“你……凭……凭什么……”
他的意思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林秋萍听懂了。
“陈叔,我不跟您说虚的。我今年二十六岁,没本钱没背景,只有一条,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您要是不信,可以问刘志刚刘总,可以问张秀梅张姐。我跟他们合作了三年,从来没有让他们的生意出过差错。”
老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口的陈浩。
陈浩走进来,坐在床尾。
“爸,秋萍姐不是那种人。”陈浩说,“这一年要不是她帮我,咱们家的生意早就撑不住了。”
老陈又把目光转回林秋萍身上。
“分……分成……怎么……算?”
林秋萍早有准备。
“利润三七开,我七您三。”
老陈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叔您听我说完。”林秋萍说,“虽然是三七开,但本金全部由我来出。您不需要投一分钱,只要告诉我从哪里进货便宜、怎么避开坑就行。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们按比例分。”
老陈沉默了。
陈浩在旁边忍不住了:“爸,这个条件已经很好了。秋萍姐担了全部的风险,咱们就是出出主意。您还犹豫什么?”
老陈瞪了儿子一眼,陈浩缩了缩脖子。
又过了一会儿,老陈开口了。
“四……六……”
林秋萍愣了一下。
“四六开,我六您四?”她想了想,咬了咬牙,“行。”
老陈摇了摇头。
“不……是……你六……我四……”
林秋萍彻底愣住了。
老陈的意思是,他四,她六?
“陈叔,这不合适……”
老陈的嘴角又抽了抽,这回那个笑容勉强完成了一半。
“你……有……胆量……我……喜欢……”
林秋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来之前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老陈不但答应了,还主动降低了分成比例。
“你别……高兴……太早……”老陈的声音含糊但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陈浩……跟着你……”
林秋萍转头看了陈浩一眼。
陈浩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期待,也有点不好意思。
“让他跟着你……学东西……”老陈说,“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这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秋萍姐,我不会拖你后腿的。”陈浩赶紧说,“这一年来我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基础的流程我都会。”
林秋萍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陈浩。
然后她站了起来。
“陈叔,您放心。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浩子饿着。”
老陈看着她,那半个笑容终于完成了另一半。
从陈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秋萍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老陈的那半个笑容还印在她脑子里。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没有退路了。
以前是给别人打工,干得好就干,干不好大不了换一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肩上扛着别人对她的信任。
老陈把他一辈子攒下来的资源交给了她,把他儿子也交给了她。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林秋萍深吸了一口气,朝小区外面走去。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孙丽丽发来的短信。
“林秋萍,听说你在找客户?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王经理说了,你手里的客户资源是顺达的。你要是敢挖公司的客户,就等着接律师函吧。”
林秋萍看完短信,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没打算回。
跟孙丽丽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但孙丽丽的短信提醒了她一件事——
王国庆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顺达商贸虽然不算什么大公司,但在这个行业里也经营了七八年,王国庆当了五六年的经理,上上下下的人脉肯定是有的。
她要是想在这个行业重新开始,王国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使绊子。
林秋萍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动作要快。
趁王国庆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摊子支起来。
她有老陈的上游资源,有自己三年积累的下游客源。只要动作够快,就能在王国庆反应过来之前抢下一块地盘。
公交车来了。
林秋萍上车之前,给陈浩打了个电话。
“浩子,明天一早来我家。咱们先把计划做出来。”
“好的姐,几点?”
“六点。”
“六点?”陈浩的声音有点发虚,“早上六点?”
“对,早上六点。”林秋萍说,“从明天开始,没有懒觉睡了。你要是吃不了苦,现在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陈浩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六点就六点。姐,我跟定你了。”
挂了电话,林秋萍上了公交车。
车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刷刷地往后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闪过车厢。
她的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王国庆打来的。
林秋萍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了拒接。
王国庆又打了一遍。
她再次拒接。
第三次,王国庆没再打来。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
“林秋萍,我本来想给你留条后路。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秋萍看完短信,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了包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的发动机嗡嗡响着,车厢微微晃荡。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
林秋萍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
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被雨水冲刷得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第六章
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全亮。
林秋萍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洗漱,换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感觉清醒了一些。
五点五十五,门铃响了。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包子和两杯豆浆。
“姐,吃早饭。”
林秋萍愣了一下,接过袋子。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陈浩挠了挠头,“怕迟了。”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陈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脚上的运动鞋也擦过了,跟昨天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判若两人。
“进来吧。”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包子。陈浩一边吃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做的一份初步方案。
“姐,我昨天晚上想了想,咱们第一步应该先把产品线定下来。”陈浩说着,把电脑转向林秋萍,“我爸说,五金这行看着杂,其实来钱的就那几大类。管材管件、电线电缆、开关插座、卫浴五金、工具耗材。咱们刚开始做,不能贪多,先挑两三个品类打进去。”
林秋萍咬了一口包子,看着屏幕上的表格。
陈浩做得挺仔细。每个品类的利润空间、竞争程度、主要供应商都列了出来。
“你觉得先从哪个做起?”林秋萍问。
“管材管件和开关插座。”陈浩不假思索地说,“这两个品类用量大,客户稳定。一旦合作关系建立起来,竞争对手不容易撬走。缺点是价格透明,利润不高。但咱们刚起步,先把量做起来,利润低一点没关系。”
林秋萍点点头。
陈浩说的跟她想的基本一致。
这孩子这一年确实没白学。
“供应商那边,你爸怎么说?”
“昨晚我跟他聊到十点多。”陈浩说,“我爸在PPR管材这块跟城南那家国塑管业的厂长有交情,二十年的老关系了。他说可以帮咱们牵线,拿货价格比市场价低八个点。”
林秋萍的心跳快了一拍。
八个点。
在五金这个利润薄的行业,八个点已经是很大的优势了。
“不过我爸也说了,”陈浩补充道,“人家是看他的面子。具体谈成什么样,还得看咱们自己。”
“那就谈。”林秋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今天就去。”
两个人吃完早饭,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七点钟不到就出了门。
国塑管业的厂子在城南的工业园区,从林秋萍住的地方过去要倒两趟公交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公交车上,林秋萍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刘。
“喂,刘总。”
“秋萍,听说你去看老陈了?”老刘的声音带着笑意。
“您消息真灵通。”
“老陈给我打电话了。”老刘说,“他说有个闺女胆子挺大,张嘴就要跟他三七开。我问他答应了没,他说答应了。我问他为啥,他说这闺女实在,不画饼。”
林秋萍笑了一下。
“刘总,您打电话来不是光为了说这个吧?”
“聪明。”老刘说,“我跟你说个事。王国庆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林秋萍的笑容收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别跟你合作。说你违反了公司的竞业协议,谁跟你做生意谁就要承担法律风险。”
林秋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去你妈的。”老刘哈哈大笑,“王国庆在电话那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说姓王的,你欺负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人走了你倒急了?”
林秋萍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谢谢刘总。”
“别谢我。我跟你交个底。”老刘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儿子那边的项目确实需要人,你要来,随时欢迎。但老陈跟我说了你的想法,我觉得挺好。你这么年轻,有冲劲,有本事,就该自己闯一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跟国塑谈不下来,随时回来找我。”
“我知道了,刘总。”
挂了电话,林秋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陈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姐,是不是王国庆那边……”
“没事。”林秋萍说,“意料之中的事。”
她没再多说什么。但陈浩注意到,林秋萍把那部手机握得很紧。
国塑管业的厂子不算大,两栋厂房一栋办公楼。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听说是老陈介绍来的,很客气地让他们登记了一下,给指了路。
厂长姓蒋,五十出头,剃了个平头,穿着工装,正在车间里巡视。
林秋萍和陈浩在办公室里等了大概十分钟,蒋厂长进来了。
“老陈的外甥?”蒋厂长看了陈浩一眼。
“不是,是儿子。”陈浩赶紧站起来。
“哦对,老陈的儿子。”蒋厂长打量了他一下,“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还不能下床。”
“唉。”蒋厂长叹了口气,“当年你爸跟我一起跑业务的时候,那是一顿能喝一斤白酒的人。岁月不饶人啊。”
寒暄了几句,蒋厂长把目光转向林秋萍。
“这位是?”
“蒋厂长您好,我叫林秋萍。”林秋萍站起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名片是昨晚临时去打印店做的,简单的白底黑字,写着“浩宇商贸 林秋萍”。
公司名字是陈浩起的,取了他名字里的“浩”字。林秋萍本来想起名叫“秋萍商贸”,陈浩说太直白了,不如含蓄一点。
蒋厂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你们想做管材?”
“是。”林秋萍说,“陈叔介绍我们来,说蒋厂长这边的产品质量好,价格也公道。”
“老陈的面子我肯定给。”蒋厂长点了根烟,“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管材这块市场现在不好做,竞争太激烈。你们刚起步,能吃得消吗?”
“正因为不好做,所以才要来。”林秋萍说,“好做的生意轮不到我们。”
蒋厂长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这句话不像是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行,有点意思。”蒋厂长弹了弹烟灰,“老陈跟我说了,你们本金不多,想要个好价格。这样吧,看老陈的面子,第一批货我给你们按经销价降五个点,现款现货。以后看你们的走量,量大再谈。”
五个点。
比陈叔说的八个点少了三个。
但林秋萍没有急着讨价还价。她知道,第一次见面,人家能降五个点已经是看老陈的面子了。
“谢谢蒋厂长。”她说,“我们第一批货要十吨,明天能提吗?”
蒋厂长又看了她一眼。
“十吨?你确定?”
“确定。”
“十吨货压下去,你要卖不掉,可就都砸手里了。”
“卖得掉。”林秋萍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蒋厂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行,有魄力。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明天来提货吧。”
从国塑出来,陈浩跟在林秋萍身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姐,十吨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刚开始做,客户还没跑呢,万一卖不掉……”
“卖得掉。”林秋萍还是那句话。
“可是——”
“你还记得张姐吗?”林秋萍问。
“记得,开超市的那个张姐。”
“她去年新开了三家连锁店,装修材料都是从顺达拿的。光是管材,一年用量就是这个数。”林秋萍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吨?”
林秋萍点头。
“还有老刘的儿子,他那个新项目已经开始动工了。老刘说了,材料这块优先考虑我。他那个项目,至少是三十吨打底。”
陈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这才明白,林秋萍不是在赌博。她是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之后才做的决定。
“姐,你什么时候联系的他们?”
“昨天晚上。”林秋萍说,“给你爸打完电话之后,我又给张姐和老刘各打了一个电话。”
“他们都答应了?”
“答应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姐,跟着你干,我觉得能行。”
林秋萍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公交站走去。
她没告诉陈浩的是,昨晚那两通电话,并没有陈浩想象得那么顺利。
张姐是答应了,但张姐也说了,之前顺达给她供的管材价格比国塑的经销价还低两个点。如果林秋萍不能拿到更好的价格,张姐可以看交情给她一些量,但不可能全部从她这里拿。
老刘那边也是一样。老刘的儿子虽然愿意让她供货,但价格必须比顺达有优势。否则人家凭什么换供应商?
所以蒋厂长给的那五个点,还不够。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销量做上去,然后用销量去跟蒋厂长谈更低的价格。
十吨是她算好的。
这个数量既能让她拿到第一批货去铺市场,又不会压太多本钱。
不过这些话,她不想现在跟陈浩说。
陈浩跟着她已经够紧张的了,没必要再给他增加压力。
回到林秋萍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两个人在楼下每人吃了一碗面,又回到屋里继续干活。
陈浩负责整理客户名单,把城东那片在建的工地和新交付的小区都列出来。林秋萍负责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喂,李老板吗?我是林秋萍,之前在顺达的时候跟您合作过……对,我现在自己出来做了……管材,国塑的货,质量您放心……价格嘛,咱们老熟人了,肯定比您从别家拿便宜……”
这样的电话,她从下午两点打到了晚上八点。
有的人直接挂了。
有的人敷衍两句就找了借口。
但也有好几个人,听说是林秋萍,态度马上不一样了。
“秋萍啊,你怎么自己干了?行行行,只要你那边价格合适,我肯定优先找你。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解决了那个供货问题,我的工地都差点停工了。”
接电话的人叫老方,是城东一个包工头,之前在顺达拿过几次货。
林秋萍挂了电话,在名单上老方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陈浩在旁边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勾上的有六七个了。
“姐,你歇一会儿吧。”陈浩递了一杯水过来。
林秋萍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她的嗓子确实有点哑了。
但她不想停下来。
今天多打一个电话,明天就多一份可能。
陈浩看她的样子,没再劝,只是悄悄地把她杯子里的凉水倒了,又续了一杯温水。
晚上九点多,林秋萍终于放下了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陈浩把今天的成果整理了一下。
“姐,今天一共联系了二十三家客户。明确表示有兴趣的八家,愿意进一步谈价格的五家,还有三家说要考虑考虑。”
“够了。”林秋萍说。
“什么?”
“八家有兴趣的,五家愿意谈价格的。”林秋萍睁开眼睛,“加上张姐和老刘那边,第一批货销出去一大半没有问题。”
陈浩算了算,还真是。
“姐,那咱们明天去提货?”
“明天去。”林秋萍说,“你今晚回去问问你爸,仓库租在哪里合适。货到了不能没地方放。”
“好。”
陈浩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姐。”
“嗯?”
“我爸说得对。”
“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
林秋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行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门关上了。
林秋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沓客户名单,还有陈浩整理的那份成果统计。
八家有兴趣。
五家愿意谈价格。
这个成绩比她预想的要好。
但还不够好。
她需要在第一批货到之前,拿下至少三家确定的订单。
这样她才有底气去找蒋厂长谈第二次降价。
林秋萍拿起笔,在客户名单上圈了三个名字。
明天,主攻这三家。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隐约传来。
林秋萍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早点摊早就收了,水果店也关了门,只有那只橘猫还蹲在台阶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她刚到顺达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也是这么黑。她站在公交站等末班车,风吹得她直缩脖子。
那时候她想,要是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就好了。
三年过去了。
她没站稳,摔了一跤。
但现在,她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她要站得更稳。
第二天一早,林秋萍和陈浩又去了国塑。
提货的手续不复杂,交了钱,签了单子,厂里的叉车把十吨管材装上了货车。
货车是租的,司机是陈浩在货运平台上找的,一趟八百块。
仓库是老陈联系的,在城东一个物流园旁边,月租两千。地方不大,但放十吨管材绰绰有余。
下午两点,货全部入了库。
林秋萍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管材。
一捆一捆的PPR管,用塑料膜缠着,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这是她的第一批货。
也是她的全部家当。
陈浩在旁边清点数量,一边点一边在本子上记。
“姐,十吨货,一共三百二十捆,数量对上了。”
“好。”
林秋萍拿出手机,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张姐,货到了。您现在方便吗?我送样品过去给您看看。”
“这么快?”张姐有点惊讶,“你前天辞职,今天货就到了?”
“不快不行啊,张姐。”林秋萍说,“我得赶在王国庆把我路堵死之前,先把路走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张姐笑了。
“行,你来吧。我在总店等你。”
林秋萍挂了电话,转头对陈浩说:“我去张姐那边。你把这些货按规格分一下类,把样品册重新整理一遍。晚上我回来咱们对进度。”
“姐你放心。”
林秋萍拎着样品箱出了仓库。
样品箱里装着各种规格的管材截段,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报价单。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孙丽丽发来的那条短信。
“你别以为辞了职就完了,我告诉你,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的。”
林秋萍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这个圈子里混得下去。
但至少今天,她的货入库了。
至少明天,她的第一批货就要送到客户手里了。
至于后天,大后天,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她走到公交站,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
第七章
张姐的超市总店在城南的商业街上,三层楼,门脸不小。
林秋萍到的时候,张姐正在办公室跟供货商谈事。她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门开了,出来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脸色不太好看,看样子是没谈拢。
“进来吧。”张姐在里面喊。
林秋萍拎着样品箱走进去。
张姐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墙上挂着各种证照和几张合影。办公桌上堆着文件、计算器、两杯喝了一半的茶。
“坐。”张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往林秋萍身后看了一眼,“样品带来了?”
“带来了。”林秋萍把样品箱打开,拿出几截管材,还有那份报价单。
张姐接过样品,凑近了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管壁。
“国塑的货?”
“是。”
“我跟国塑打过交道。”张姐放下样品,“他们的管材质量没问题,壁厚均匀,用料也实在。比我在顺达拿的那个牌子强。”
林秋萍心里有了点底。
“你报个价吧。”张姐说。
林秋萍把报价单推过去。
张姐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又看了一眼报价单。
“这个价格,比顺达给我的高了两个点。”
“张姐,我知道。”林秋萍说,“我现在刚起步,拿货的量小,厂家给的价格确实比不上顺达。但是我能保证两点。第一,每一批货我亲自验,有质量问题包退包换。第二,不论淡季旺季,价格不涨。”
张姐把报价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秋萍。
“秋萍,我跟你合作了两年多,你的人品和能力我都认可。但生意归生意,价格高就是高,你说什么都没用。”
林秋萍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过——”张姐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您说。”
“我的总店下个月要翻新,管材用量大概五吨。这五吨我可以给你,按你报的价格走。但是后续的供货,看你三个月的表现。三个月内,你要是能把价格做到跟顺达持平,我以后所有的店都从你这里拿货。要是做不到——”
张姐没把话说完。
但林秋萍听明白了。
三个月,五吨货,这是张姐给她的试用期。
“谢谢张姐。”林秋萍说。
“别谢我。我是生意人,我看的是长远。”张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国庆那个人,做生意的路数越来越不行了。这几年顺达的货质量倒是没怎么降,但服务越来越差。以前你在的时候,一个电话你就到。现在呢?换个灯开关都要推三阻四的。我不是非你不可,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跟你做生意。”
林秋萍从张姐的超市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合同。
五吨管材,总价七万多块。
这是她创业以来的第一份合同。
她站在超市门口,把合同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包里。
手机响了。
是陈浩。
“姐,张姐那边怎么样?”
“签了。五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欢呼。林秋萍能想象陈浩在仓库里挥舞拳头的样子。
“别高兴太早。”林秋萍说,“五吨只是试水。接下来三个月的表现才是关键。”
“我知道。但是姐,开门红了呀!”
林秋萍笑了笑。
“行了,你继续整理样品册。我接下来去老方那边。”
“方老板?你不是说他说明天才有空吗?”
“他说是明天,但我今天就去。”林秋萍说,“不能给他犹豫的时间。”
老方的工地也在城南,是一个在建的住宅小区,八栋楼,管材需求量不小。
林秋萍到的时候,老方正在工地上跟工头说话。戴着安全帽,身上都是灰。看见林秋萍,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好明天吗?”
“正好路过。”林秋萍说,“就过来看看。”
老方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实话。路过?你从城东特意跑过来的吧?”
林秋萍没否认。
老方让工头先去忙,自己带着林秋萍走到工地边上的临时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活动板房,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施工进度表。
“坐吧。”老方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有点脏,他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条件简陋,别嫌弃。”
林秋萍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
“方老板,我开门见山。我在做管材,国塑的货。你工地上用的管材量大,我想跟你合作。”
“我听说了。”老方点了根烟,“张秀梅跟我提过你。”
林秋萍心里一动。
张姐跟老方认识?她倒是不知道这层关系。
“张姐跟你怎么说的?”
“她说你这人靠谱。”老方吐了一口烟,“张秀梅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长在脑门上,能让她说靠谱的人不多。”
林秋萍把样品和报价单拿出来。
老方看了看样品,又看了看报价,眉头皱了起来。
“价格不便宜。”
“比顺达高一点。但我能保证,你不用再为供货不及时发愁。”
这句话说到了老方的痛处。
林秋萍知道,老方之前跟顺达合作的时候,出过好几次供货延误的问题。有一回工地上等着管材用,顺达那边拖了两天才送到,工期耽误了两天,人工成本多花了好几千。
那事儿是林秋萍处理的。她当时跟王国庆请示能不能加急发货,王国庆嫌运费贵,没同意。最后是林秋萍自己掏钱叫了一辆货车,才把货及时送到了。
老方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一直记在心里。
“秋萍,我跟你说实话。”老方弹了弹烟灰,“你这个价格,我要是跟你签了,老板那边不太好交代。但是不跟你签吧,我又觉得对不住你。”
“方老板,您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林秋萍说,“生意就是生意。价格方面我能给到的最低价就是这个数。但我可以跟您承诺,如果我这边出了供货问题,耽误一天,赔您一天的误工费。这条可以写进合同里。”
老方愣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老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你这人有种。我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翻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采购单。
“我这边三栋楼的管材用量,大概二十五吨。分三批供货,第一批十吨,下周一之前到位。你能做到吗?”
林秋萍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今天是周四。十吨货,从国塑调过来,两天足够。
“能做到。”
“那行。”老方在采购单上签了个字,递给林秋萍,“合同你回去拟,拟好了发给我。价格就按你报的走,付款方式还按老规矩,货到验收之后七个工作日付款。行不行?”
“行。”
林秋萍接过采购单,手有点抖。
十吨。
加上张姐那边的五吨,第一批十吨货已经有十五吨的销路了。
她抱了十吨货回来,现在一天不到,就已经超卖了。
从老方的工地出来,林秋萍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浩打电话。翻到号码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算了,回仓库再说吧。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林秋萍把今天签的两份合同拿出来,看了又看。
一个是五吨,一个是二十五吨。
加起来三十吨。
而她的仓库里只有十吨货。
不够。
远远不够。
她得再去国塑进货。
但是问题来了——进第二批货,需要钱。
张姐那边五吨的合同是七万多,老方那边第一批十吨是十四万多。加起来二十多万,但要等货到了验收之后才能回款。
现在她手头的现金,只够再进五吨货。
林秋萍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明天把第一批十吨货给老方送过去,下周一验收合格之后七个工作日付款,也就是说最快也要下下周才能收到那十四万。
张姐那边的五吨也是下个月才送货,回款更晚。
问题是,她现在就要用钱。
没有钱,就进不了货。进不了货,就拿不下更多客户。拿不下更多客户,就没法跟蒋厂长谈更低的价格。
这是一个死循环。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林秋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她想起了老刘说的话。
“你要是跟国塑谈不下来,随时回来找我。”
老刘能借钱给她吗?
应该能。但她不想借。
不是不好意思开口,是欠人情这种事,开了一次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不能养成靠别人救济的习惯。
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秋萍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但这个办法有点冒险。
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浩还蹲在里面整理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姐,你回来了!怎么样?老方那边——”
林秋萍把采购单递给他。
陈浩接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五吨?!姐,你怎么做到的?!”
“别喊。”林秋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有件事跟你商量。”
陈浩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收了笑容,在她对面坐下来。
“咱们现在账上的钱,加上张姐那笔预付款,总共只够再进五吨货。”林秋萍说,“但是老方那边的十吨,下周就要到位。加上张姐的五吨,咱们至少需要再进十五吨。”
陈浩算了算,脸色也变了。
“姐,那咱们的资金缺口……”
“差八万左右。”
“八万……”陈浩挠了挠头,“要不我跟我爸说说?家里应该还能……”
“不行。”林秋萍打断他,“你爸的养老钱,不能动。”
“那怎么办?”
林秋萍沉默了一会儿。
“蒋厂长那边,能不能赊账?”
陈浩愣住了。
“赊账?姐,咱们才从蒋厂长那边拿了一次货,人家能赊给咱们吗?”
“所以我说有点冒险。”林秋萍说,“但我有个想法。”
她把今天在公交车上想到的方案告诉了陈浩。
方案其实很简单。
明天她去国塑,把老方的十吨采购单拿给蒋厂长看。告诉蒋厂长,她半个月之内能销掉三十吨货。
三十吨的销量,对于一个刚入行的经销商来说,已经不算少了。
然后她跟蒋厂长谈——第二批货先赊给她,半个月之内回款。作为交换条件,她跟国塑签独家经销协议,保证一年之内只卖国塑的货。
“独家经销?”陈浩有点犹豫,“姐,这样咱们以后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咱们现在没有资格选择。”林秋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等做起来了,手里有了稳定的客户群和现金流,那时候想换供应商,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陈浩想了想,点了点头。
“姐,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蒋厂长那边,不一定答应。毕竟咱们跟国塑才做了一笔生意,他凭什么信咱们?”
“凭咱们手里有订单。”林秋萍说,“三十吨货,价值四十多万。蒋厂长是生意人,他不会放着订单不做的。”
陈浩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秋萍又去了国塑。
蒋厂长看到她的时候,有点意外。
“又来了?货有问题?”
“不是,货没问题。”林秋萍说,“蒋厂长,我想再进十五吨。”
蒋厂长的眉毛扬了起来。
“十五吨?昨天的十吨卖完了?”
“卖完了。”林秋萍把两份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五吨给超市供货,十吨给工地供货。还有十五吨的意向订单在谈。”
蒋厂长拿起合同看了看,又看了看林秋萍。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蒋厂长把合同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林秋萍。
“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经销商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大部分人第一年都是在亏钱,能打平就算不错了。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辞职三天,拿下了三十吨的订单。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把客户攥在手里了?”
林秋萍没有正面回答。
“蒋厂长,我不是来跟您邀功的。我是来跟您谈合作的。”
“怎么个合作法?”
林秋萍把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
蒋厂长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蒋厂长开口了。
“你凭什么让我赊给你?”
“凭我手里的订单。”林秋萍说,“您也看到了,我的客户都是现成的。三十吨只是开始。”
“那万一你跑了呢?”
林秋萍笑了一下。
“蒋厂长,我拿什么跑?我要是跑了,这个圈子里以后谁还敢跟我做生意?我不是做一锤子买卖的人。”
蒋厂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分钟。
他把烟头掐灭,站了起来。
“行。我赊给你。”
林秋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是我有个条件。”蒋厂长说,“独家经销不行,我不绑你。你能卖别家的货,只要能卖得动,那是你的本事。我不限制你。但是有一点——你要保证每个月的走量不低于十吨。能保证,我就赊给你。”
“能保证。”林秋萍说。
“还有,半个月回款,这是你自己说的。如果到时候回不了——”
“如果到时候回不了,我自己来跟您认账。”
蒋厂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他摇了摇头,“行,我老蒋今天就赌一把。十五吨货,三天之内给你备齐。你拿去吧。”
从国塑出来的时候,林秋萍的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厂门口,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得地上白晃晃的。旁边的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加热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十五吨。
够了。
现在她手里有足够的货去打市场了。
接下来就是铺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国庆打来的。
林秋萍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王国庆又打了两次,她都拒接了。
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了。
“林秋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挖顺达的客户。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做不下去。”
林秋萍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王经理,我做的事情都是在阳光下做的。我的客户愿意跟我合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您要是觉得自己留不住客户,不如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发完之后,她把王国庆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浩子,货搞定了。十五吨,赊账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
然后陈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兴奋:“姐,你真的搞定了?!”
“搞定了。你现在马上做一件事。”
“你说。”
“把咱们手里所有意向客户的名单重新捋一遍,按紧急程度排个序。等第二批货到位,咱们一个一个去跑。”
“好!”
“还有,你今晚回去问问你爸,认不认识做卫浴五金的厂家。咱们产品线不能只靠管材,得慢慢扩。”
“明白!”
挂了电话,林秋萍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国塑管业的厂区。
赊了她十五吨货的蒋厂长,大概还在办公室里抽着烟。
这个跟她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拉了她一把。以后这份人情,她得还。
林秋萍转身,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风迎面吹来,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加快了脚步。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八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秋萍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有时候累得连澡都顾不上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陈浩跟着她跑前跑后,瘦了一大圈。他妈心疼儿子,给送了两回饭,顺便也给林秋萍带了一份。
半个月下来,三十吨货出去了一大半。
张姐那边的五吨已经到了店里,正在翻新用。老方的第一批十吨已经验收完了,款子也打过来了。另外林秋萍又谈下来三家小客户,加起来走了八吨货。
账上的资金终于不那么紧张了。
半个月到了,她按照约定把赊账的货款打给了蒋厂长。
打款那天,蒋厂长给她打了个电话。
“钱收到了。比你说的提前了一天。”
“应该的。”
“接下来什么打算?”
“扩产品线。”林秋萍说,“管材这块的客户基本稳住了,我想把开关插座也做起来。”
“开关插座我这边不做。”蒋厂长说,“不过我认识一个做这块的厂长,人靠谱。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牵个线。”
林秋萍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谢蒋厂长。”
“别谢。你把量给我稳住就行。”
挂了电话,林秋萍把陈浩叫过来。
“开关插座的供应商有眉目了。你把之前整理的开关插座客户名单给我,咱们这几天去跑一趟。”
陈浩把名单拿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姐,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说。”
“孙丽丽这两天在到处放话,说咱们浩宇商贸是皮包公司,货都是从别家串来的,质量没保证。”
林秋萍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陈浩咬了咬嘴唇,“说你跟客户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才有人愿意跟你合作。”
林秋萍沉默了一会儿。
陈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姐,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林秋萍说。
她是真的没生气。
如果是半个月前,她听到这些话,可能会气得发抖,会想方设法去解释、去证明。
但是现在,她顾不上生气了。
她有一仓库的货要卖,有一堆客户要维护,有一个新品类要开拓。她哪有时间跟孙丽丽置气?
“让她说去吧。”林秋萍翻开客户名单,“客户不是傻子,货好不好,他们自己会看。价格合不合适,他们自己会算。不是谁说几句闲话就能改变的。”
陈浩看她确实不在意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那咱们下午去跑开关插座的客户?”
“下午不行。”林秋萍说,“下午我得去一趟老刘那边。他儿子那个项目要开始进材料了,让我过去谈具体方案。”
“刘总的项目?那可大了去了!”陈浩眼睛亮了。
“所以得好好准备。”林秋萍拿起包,“你把开关插座的资料整理好,晚上我回来咱们再碰。”
老刘儿子的项目在城北,是一个商业综合体,建筑面积不小。
林秋萍到的时候,老刘和他儿子都在。老刘的儿子叫刘洋,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说话做事很利索。
“林姐,我爸经常跟我提你。”刘洋跟她握了握手,“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靠谱的业务员。”
“刘总过奖了。”
“没过奖。”老刘在旁边插话,“我跟你说,我这个儿子眼高于顶,一般人不放在眼里。但是秋萍这人,你要是错过了,是你的损失。”
刘洋笑了笑,没接他爸的话,把林秋萍领进了项目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墙上挂着项目效果图和施工进度表。刘洋让助理倒了茶,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开始谈。
“林姐,我先说我们的需求。”刘洋翻开一份材料清单,“整个项目的管材用量大概在八十吨左右,分四期供货。第一期二十吨,下个月开始进场。另外开关插座的总量是两万套左右,卫浴五金大概三千套。这些你都能做吗?”
林秋萍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管材没问题,开关插座供应商也快对接上了。卫浴五金暂时还没有资源,但可以后续再找。
“管材和开关插座我能做。”她说,“卫浴五金暂时还不行,但我可以帮您对接靠谱的供应商。”
“不用。”刘洋说,“卫浴五金我们已经有合作方了,主要是管材和开关插座。”
“那没问题。”
“但是有一个条件。”刘洋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们这个项目工期紧,材料必须按时到位。如果供货出了问题,耽误工期,损失要从你的货款里扣。这条你能接受吗?”
林秋萍想起了老方那边她主动提出来的条款。看来在这个行业里,供货及时性确实是所有甲方的痛点。
“能接受。”她说,“我可以把这条写进合同里。”
刘洋看了他爸一眼。
老刘在旁边抽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有一个条件。”刘洋说,“价格方面,我们不要求你最低,但至少不能高于市场平均水平。否则我们这边财务不好过。”
“价格方面您放心。我可以保证,同等质量的货,我的价格不会高于任何一家。”
刘洋点了点头,合上了材料清单。
“那行。林姐,我这个人做生意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直说了——这个项目我本来打算全部给顺达做的。但是我爸拦住了我。”
他顿了顿,看着林秋萍。
“我爸说,给你一个机会。所以我把管材和开关插座单独拆出来,交给你。但这不是人情,是考试。如果你考砸了,后续的工程材料我不会再找你。”
林秋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她的心是热的。
“刘总,我不会考砸的。”
从老刘那里出来的时候,林秋萍手里多了一份初步合作意向书。正式的合同要等她提供了详细的报价方案之后再签,但大的方向已经定了。
八十吨管材,两万套开关插座。
这笔订单,比她之前所有的订单加起来还要大。
林秋萍走在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这笔订单太大了,大到了让她既兴奋又紧张的地步。
兴奋的是,如果能把这个项目做好,浩宇商贸就算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了。
紧张的是,八十吨管材加上两万套开关插座,需要的资金不是她现在的实力能承受的。光靠赊账是不可能的,她必须找更多的资金来源。
怎么办?
林秋萍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蒋厂长打了个电话。
“蒋厂长,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拿了一个大项目,管材用量八十吨。分四期供货,第一期二十吨下个月进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八十吨?”蒋厂长的声音高了一度,“你拿的什么项目?”
“城北那个商业综合体。”
“那是老刘儿子的项目吧?”蒋厂长显然知道这个项目,“这个项目多少人在抢,你怎么拿下来的?”
“运气好。”
蒋厂长笑了一声。
“运气?你这个人嘴里没实话。说吧,找我商量什么?”
“八十吨的量大,我一个人吃不下。”林秋萍说,“我想跟您商量一个方案——这批货您跟我联合供货。您直接发货到工地,我来负责跟甲方对接和服务。利润方面,您拿六成,我拿四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秋萍知道蒋厂长在犹豫什么。联合供货意味着国塑要承担一部分回款风险,而且利润还被分走了四成。如果国塑直接自己去做这个项目,他们能拿到全部的利润。
但她也有自己的底气——老刘只认她。
“蒋厂长,这个项目是我拿下来的。甲方指定了我作为供应商。”她说,“您可以不跟我合作,但您做不了这个项目。”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蒋厂长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做事太精了。”他说,“行,就按你说的,六四开。但是回款你得负责,甲方拖一天,你垫一天。”
“可以。”
“还有,开关插座你找到供应商了吗?”
“还没有。您上次说要给我介绍的那个——”
“你下午来一趟厂里,我把人叫过来,咱们当面谈。”
挂了电话,林秋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蒋厂长这个人,虽然嘴硬,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帮了她。
下午的事情很顺利。蒋厂长介绍的开关插座厂叫华新电器,厂长姓马,四十来岁,人很实在。林秋萍把两万套的订单给他看了之后,马厂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供货,价格也给了很大的优惠。
“你是老蒋介绍的人,我信得过。”马厂长说,“第一批货我可以先发货后收款,后面的咱们再慢慢谈。”
林秋萍在心里算了一下。
管材方面跟国塑联合供货,不用自己垫太多本钱。开关插座方面华新给了赊账的优惠。这个项目的前期资金压力比预想的要小不少。
从国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秋萍站在厂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陈浩打的。
她心里一紧,赶紧回拨过去。
“浩子,怎么了?”
“姐,出事了。”陈浩的声音很急,“咱们仓库被工商的人查了!”
林秋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原因?”
“说有人举报咱们无证经营、货品质量不合格。”陈浩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把咱们的货封了一部分,说要拿去检测。还说要罚款。”
林秋萍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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