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除夕前一周,婆婆打电话说只来两天。

她说,就看看你们新家,住一晚就走。

我说好,把次卧的床单换成新的。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边喝。水是昨晚烧的,有点温吞。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太疯了,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

我伸手扯掉几片发黄的叶子。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门铃响,我开门。

婆婆站在最前面,笑得眼睛弯弯。

公公在她身后半步,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小叔子陈建平挤在边上,脖子上骑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手里还拽着个女孩的辫子。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另一只手牵着一个更小的,走路还不太稳。

三个孩子。

加上两个老人,一个成年男人。

七个人。

玄关一下子满了。

婆婆脱鞋,鞋柜里只有三双客用拖鞋。

她自然地穿上我的那双米色绒拖。

“哎呀,挤一挤,孩子们穿袜子就行,地板干净。”

公公的鞋太大,塞不进剩下的拖鞋,他直接踩了进来,鞋底带着灰黄色的泥印。

陈建平把脖子上的男孩放下,那孩子立刻尖叫着冲向沙发,在上面蹦跳。

女孩拉着小的,也跟了过去。

沙发罩是我上周新换的,亚麻色,现在印上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我站在玄关和客厅交接的地方,没动。

婆婆已经走到客厅中央,环视一圈。

“这房子敞亮。就是东西少了点,冷清。”

她回头看我,还是笑。

“我们多住几天,给你添添人气。”

“两天”,她说。

我没接话。

转身去厨房拿水壶。

水壶是满的,但我还是拧开龙头,看着水柱冲进去,溅起白色的水花。

水声很大。

淹没了客厅里的笑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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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晚饭我做了五个菜。

清蒸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端上桌,婆婆看了一眼。

“没做个辣的?建平爱吃辣。”

陈建平已经坐下,把最小的孩子抱在腿上,用筷子蘸了点菜汤往孩子嘴里送。

“没事,妈,将就吃。”

公公闷头盛饭,第一碗给了最大的男孩。

“长身体,多吃。”

男孩抢过碗,扒拉掉半碗排骨。

我盛了半碗饭,坐下。

婆婆夹了块鱼,放进公公碗里。

“你尝尝,腥不腥?我闻着好像不太新鲜。”

公公嚼了嚼。

“还行。”

“超市买的吧?”婆婆转向我,“下次去菜市场,早上去,鱼是活的。”

我点点头。

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饭吃到一半,小叔子突然说:“嫂子,我睡哪间?”

我抬头。

“次卧。床单换好了。”

“哦。”他嚼着排骨,“那孩子们跟我妈睡次卧,我打地铺就行。爸睡沙发?沙发能躺开吧?”

婆婆接口:“沙发哪行,你爸腰不好。让陈默回来跟他爸睡次卧,你带孩子们睡主卧,我跟小敏挤挤沙发。”

陈默是我丈夫。

他出差,后天晚上回来。

我放下筷子。

“陈默后天晚上才到家。”

“那正好。”婆婆笑,“我们先住下,等他回来再调整。”

“调整”。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耳膜。

我重新拿起筷子,去夹番茄炒蛋。

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出汁不多,糊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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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孩子们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婆婆在卫生间洗澡,洗了四十分钟。

我收拾完厨房,擦灶台。

擦第三遍的时候,陈建平晃进来,拉开冰箱找可乐。

“嫂子,有啤酒吗?”

“没有。”

“哦。”他关上冰箱,倚着门框看我擦,“你这房子,贷款还多少?”

我没停手。

“不多。”

“哥挣得还行吧?听说又升了?”

“还行。”

“妈说你们该要孩子了。”他拉开一罐我喝了一半的苏打水,灌了一口,“再不要,妈该着急了。”

我洗抹布。

水很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离婚了。”

我关掉水龙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孩子都归我。”他笑了一下,有点讪讪的,“她嫌我没出息。女人都这样,对吧嫂子?”

我没回答。

他把苏打水罐捏扁,丢进垃圾桶。

“妈让我来城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干。我想着,先住段时间。”

“住多久?”

“找到活儿就走。”他顿了顿,“哥肯定能帮我安排安排,对吧?”

卫生间门开了,婆婆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陈建平直起身,“妈,我睡哪儿?”

“你打地铺,毯子不够吧?”婆婆看向我,“小敏,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我拉开储物柜,拿出夏天收起来的空调被。

薄薄一层。

“就这个。”

“这哪行,夜里凉。”婆婆皱眉,“你衣柜里有没有厚点的?先借建平盖盖。”

我抱着那床空调被,站着。

婆婆的浴巾松了一角,她往上提了提。

陈建平看着别处。

动画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尖锐的笑声。

“先借”。

借了,就不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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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我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

推开卧室门,客厅像是遭了劫。

零食包装袋散在地上,抱枕被扔到电视柜旁边,遥控器埋在沙发缝里。

公公坐在餐桌边看报纸,面前摆着空碗。

婆婆从厨房端出粥。

“醒了?粥刚好,快来吃。”

我走进厨房,想煎个蛋。

煎锅不见了。

“妈,煎锅呢?”

“哦,我用来热昨晚的剩菜了,有点糊底,泡着呢。”

洗碗池里堆着碗碟,煎锅黑乎乎地浸在浑浊的水里。

我打开冰箱拿鸡蛋。

冰箱里我准备的酸奶、水果,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半个苹果,切口已经发黄。

我拿出鸡蛋,用平底锅勉强煎了。

端上桌,婆婆正在给最小的孩子喂粥。

“小心烫,吹吹。”

孩子挥手打翻勺子,粥洒在桌布上。

婆婆扯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

那块污渍晕开来,像一块难看的胎记。

陈默中午打来电话。

“家里怎么样?”

“都还好。”

“妈他们呢?”

“在看电视。”

“住得下吗?不行我早点回来。”

“不用。”我看着桌布上的污渍,“你忙你的。”

他顿了顿。

“辛苦你了。”

“嗯。”

挂了电话,我回卧室换衣服。

衣柜里,我常穿的那件灰色开衫不见了。

找了一圈,发现搭在次卧的椅背上。

婆婆的声音从次卧传来,她在打电话,声音洪亮。

“……对,住儿子家呢,新房!可宽敞了……打算多住段日子,帮他们收拾收拾……媳妇?还行吧,话少……”

我轻轻关上衣柜门。

走回客厅,公公还在看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

他看得很慢,手指划过字行,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纪录片,讲候鸟迁徙。

公公忽然抬头。

“要下雨了。”

我看向窗外。

天阴着,云层很厚。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但他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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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雨下起来了。

孩子们不能出去玩,在屋里追跑打闹。

尖叫声和脚步声从客厅传到卧室,再从卧室传回来。

我坐在书房,关着门。

还能听见。

婆婆敲门进来。

“小敏,有针线吗?建平裤子刮破了。”

我找出针线盒给她。

她没走,在书房的沙发椅上坐下。

“这屋子好,安静。”

我没说话。

她拿起针线盒里的一颗备用纽扣,在手里捻着。

“小敏啊,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看着她捻纽扣的手指。

关节粗大,皮肤粗糙。

“您说。”

“陈默呢,是长子。长子就得有长子的担当。”她放下纽扣,“建平现在困难,我们当老人的,不能不管。你们条件好,帮衬帮衬,应该的。”

“嗯。”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多几个人住,热闹。”她笑,“等你们有了孩子,我还得来带呢。提前习惯习惯。”

我看向书架。

最上层有一排文件盒,其中一个盒子侧面,用铅笔写了很小的两个字:“机票”。

去年存的。

本来想去旅行,后来没去成。

“妈,”我说,“您当初说,只住两天。”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你看这雨下的,也不好走。”

“雨明天就停了。”

“停了也得收拾收拾呀,这么多东西。”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嫌我们烦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踮脚拿下那个文件盒。

打开。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张去年的旧日历,折了一角。

我拿出日历,翻到背面。

空白处,我用铅笔写过几个航班时间,已经擦掉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婆婆看着我。

“找什么?”

“没什么。”我把日历放回去,“想起点旧事。”

有些印子,擦掉了,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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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晚饭我没做。

点了外卖。

婆婆看着桌上的披萨和炸鸡,没动。

“这东西,孩子吃了不好。”

“偶尔一次。”我撕了一块披萨,放进嘴里。

芝士冷了,有点硬。

陈建平吃得很快,两个孩子抢着薯条。

最小的那个伸手抓番茄酱,弄了一手。

婆婆拿纸去擦,擦不干净,孩子哭起来。

屋里很吵。

我吃完那块披萨,起身回卧室。

关上门。

声音隔开一层,变得模糊。

我打开手机,看车票。

除夕前一周,票不紧张。

选好班次,下单,支付。

屏幕弹出确认信息。

出发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十分。

终点站:我娘家所在的城市。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登机箱,够装几天换洗衣服。

化妆品,证件,充电器。

书架顶层那个空文件盒,我放进行李箱夹层。

没什么用,但我想带着。

收拾完,我推开门出去。

客厅里,婆婆正在哄最小的孩子睡觉。

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陈建平在阳台抽烟,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公公已经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空调被,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静了音,画面闪烁。

我走到玄关,穿上外套。

婆婆抬头。

“这么晚还出去?”

“嗯,买点东西。”

“下雨呢,带伞。”

“好。”

我拿了伞,推门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黄色的光。

我按下电梯。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1,2,3……

我在心里数。

数到7,电梯门开了。

空的。

我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门合上。

门缝里最后的光,是楼道里那盏黄灯。

然后彻底暗下去。

电梯下行。

失重感很轻微。

像一片叶子,从很高的地方,慢慢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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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把登机箱放在玄关。

婆婆在厨房煮粥。

我说,妈,我出去一趟。

她说,哦,早点回来。

我没说回不回来。

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厨房喊,建平,快起来,粥要糊了。

我拉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人,是一对年轻情侣,靠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女孩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对男孩笑。

我低头看箱子轮子。

轮子有点脏,沾了昨天的泥。

到了楼下,雨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碎掉的天光。

我拦了车,去火车站。

路上,手机响了一次。

是陈默。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信息。

“妈说你出门了?”

我回:“嗯。”

“去哪?”

“回我妈家。”

他很久没回。

然后发来:“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外。

街边的树都在往后跑。

光秃秃的枝桠,划着灰色的天空。

我说:“再说吧。”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口袋里还有昨天的那颗备用纽扣。

从针线盒里拿的。

硬硬的,硌着手心。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纽扣是白色的,四孔,最普通的那种。

边缘有点毛糙。

车继续开。

我握紧纽扣。

直到它被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