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五,属兔,退休前在中学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有话说出来,别憋着。”可轮到自己,这话全喂了狗。
八月十号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死的茉莉换土。老伴去世三年了,这花是她种的,我伺候得不上心,叶子黄了大半,可我就是舍不得扔。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那天早上翻到老照片,看见她三十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女儿打来电话,说晚上带外孙过来吃饭。我嘴上说“好,好”,心里却发怵。厨房里那口锅我三个月没刷利索了,冰箱里只有半把蔫了的韭菜和一盒过期的豆腐。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二十分钟呆,后来还是起了身,把韭菜一根根择干净,豆腐切了,打了两个鸡蛋,凑合着炒了一盘。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菜往桌上端。开门一看,女儿手里拎着保温桶,外孙扑过来抱我腿。女儿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时眼圈红了。她没说什么,把保温桶打开,是莲藕排骨汤,我老伴从前最爱煲的那种。她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说:“爸,您先喝。”
我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毫无征兆的,像那盆茉莉被我浇透了水,从根底下往外渗。我女儿吓了一跳,外孙也不闹了,瞪着眼睛看我。我摆摆手想说“没事”,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女儿没追问,就坐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手腕上,就那么轻轻搭着。
那个下午,我们仨谁都没怎么说话。外孙趴在地毯上拼乐高,女儿把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擦灶台的时候哼着歌,是我老伴从前哼的那首《茉莉花》。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太阳从白花花的变成金黄色的,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多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一条缝。
后来我才明白,属兔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狼狈。我们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哪怕心里烂了个窟窿,表面也要抹得平平整整。可那天我女儿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就是一碗汤,一只手,一首跑调的歌,把我从那个憋闷的壳里“拉”了出来。她没有问我“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我问不出口。她只是坐在那儿,让我知道,我在。
八月十号那天晚上,我主动把那盆茉莉端到客厅,说:“明天我去花市买点新土,换换盆。”女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像我老伴年轻时的样子。
属兔的朋友们,我知道你扛了很多。扛着扛着,你就忘了自己也会累。可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不一定说多漂亮的话,但会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用一碗汤、一个眼神、一段沉默的陪伴,把你从那个黑黢黢的角落里拉出来晒晒太阳。那天之后,我阳台上的茉莉居然冒了新芽,细细的、嫩绿的,顶在枯黄的枝子上。我看着它想,日子这东西,终究是拦不住的。该松的弦,松一松,才能弹出新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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