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约定只搭伙过日子不问过往不提将来,却在柴米油盐中渐渐溃不成军,当各自家庭的真相浮出水面时,他们才发现,这场临时搭伙早已拆解了彼此的人生。

江南三月的雨,细得像针尖,往人骨头缝里钻。

赵大河把最后一箱货码上拖车,工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混合着雨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上沾着灰,他用拇指擦了擦,正好看到一条新消息,是房东发的:房租再拖就搬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车棚里推出那辆吱呀作响的电动车。雨不大,他没穿雨衣,反正回去也是湿透,要洗的。穿过工业区那条坑洼的水泥路,路边卖炒粉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烟混着雨气,呛人。他每天从这儿经过,从没停下来买过一份,一份炒粉八块钱,够他在出租屋里下一把挂面加个蛋了。

拐进那条窄巷子,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绳,雨水从上面挂着的衣服往下滴。他住三楼,走廊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摸黑掏出钥匙,刚要插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的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亮。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一袋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看见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隔壁新搬来的?"

赵大河看了眼她身后,他的门没锁,钥匙孔旁边还有两道新鲜的划痕。他心里一沉,又是贼。这地方隔三差五丢东西,他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但上周刚买的一袋米就被顺走了。

"你在我屋干啥?"他声音有点沉。

那女的脸上闪过一阵窘迫,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我……我看门开着,以为是空屋,进来躲个雨。"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雨水正往里潲,"我这屋窗户坏了,房东说下个月才给修。"

赵大河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挤进门里。屋里确实没有翻动的痕迹,他的东西还在原地,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灶台上的半瓶酱油也没挪位置。他把电动车钥匙扔在桌上,转身看见她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你屋窗户坏多久了?"

"搬来就坏了,一个多月了。"她搓了搓胳膊,"房东说等天晴了修,这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赵大河没接话。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翻了翻,找出一卷塑料布和几根扎带。拎着东西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他说:"走吧,去看看。"

她叫孙兰,在工业区那边的电子厂上班,白班夜班轮着倒。她的屋格局跟他的差不多,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但窗户确实破了,玻璃上裂了一道大口子,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贴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台下面的墙面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长了星星点点的霉斑。

赵大河踩上凳子,把塑料布裁开,里外两层蒙上,用扎带固定在窗框上。弄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顶着,等天晴了再叫房东换玻璃。"

孙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端着杯热水,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有些发白:"谢谢你,大哥。你贵姓?"

"姓赵,赵大河。"他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心里暖着,"你呢?"

"孙兰。"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经过灶台的时候看见她刚买的菜摊在案板上,豆腐和青菜,旁边还有一小包面粉。他没回头,说:"一个人吃?"

"嗯。"

"以后要是做饭,多做一口。"他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我搭个伙,伙食费平摊。"

孙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两下,亮了。她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有点模糊,过了好一会儿,她冲着已经走到隔壁门口的背影说:"行。"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赵大河在自己屋里煮了碗面,吃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油锅的滋啦声,香味透过墙壁的缝隙钻过来,是葱花炝锅的味道。他嚼着面条,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这种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这雨夜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第二天他下工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热着,塑料袋里结了细细的水珠。馒头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今天厂里加班,晚饭不做了,馒头你吃。"

赵大河把馒头拿进屋里,咬了一口,暄软,甜的。他吃了两个,又把纸条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搭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孙兰白班的时候,晚饭都是她做,赵大河回来就能吃上热的。她做饭手艺一般,但胜在实惠,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红烧肉炖得有点老,可油水足,管饱。赵大河夜班的时候,他会提前把菜切好备着,等孙兰下班回来热一热就行。两人没特意排过谁买菜谁买米,反正灶台上的东西没了,总有人会补上。

过了半个月,那天赵大河下工早,在楼下碰见了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嘴里嗑着瓜子。看见赵大河,她把他叫住了:"哎,你那屋的房租这月还没交吧?"

"过两天发了工资就给。"

"别过两天了,"房东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隔壁那小孙,是不是你老乡?她跟我说窗户修好了,还说要把以前那一个月的房租扣一半,说是窗户坏的,住不了人。你说这像话吗?"

赵大河没应声。房东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你帮我劝劝她,这地方便宜,别处哪找这价?再说了,她屋里那窗户,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弄坏的。"

赵大河看了她一眼:"她说了怎么坏的?"

"她说搬来就这样,谁信呐。"

"我信。"赵大河从兜里掏出手机,"房租我现在转给你,多的没有,你先收着。"

房东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赵大河已经上楼了。他走到三楼的时候,看见孙兰的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一首老歌,调子悠长,听不清词。

他刚要掏钥匙,门缝里传来孙兰的声音:"赵哥,进来吃饭吧,今天炖了排骨。"

他没推辞。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盆排骨炖萝卜,冒着白气。孙兰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捏着双筷子,没动。收音机里那首歌还在放,这回他听清了,是邓丽君的《千言万语》。

"房东是不是找你了?"孙兰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嗯。"

"她跟你说窗户的事了?"

"说了。"

孙兰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咽下去之后,说:"我不是想赖房租,是那窗户真的,我搬来第二天就发现裂了,跟她说她不认。"

"我知道。"赵大河把碗里的排骨吃了,骨头吐在桌上,"以后她再找你,你让我说。"

孙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很快又把头低下去,说:"赵哥,你家里还有人吗?"

这话问得唐突。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在流淌。赵大河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有个女儿,在老家,跟着我妈带。"

"几岁了?"

"七岁,上一年级。"

孙兰"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过了会儿,她说:"我有个儿子,五岁,在陕西,跟着他奶奶。我出来两年了。"

"他爸呢?"

孙兰把碗端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碗后面传过来,闷闷的:"离了。"

赵大河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屋里的那张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都快压平了。他又夹了块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回自己屋之后,他坐在床边抽了根烟。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在对面楼的水泥墙上,白晃晃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字其实写得挺好看,比他这个初中没毕业的人强多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这次没放回枕头底下,放进了工服内侧的口袋里。

日子照过,饭照吃。两人之间的对话多了起来,但都绕着弯子,从不往深了聊。偶尔赵大河说起女儿在学校考了第一名,孙兰会笑,眼角的纹路柔和地聚起来;偶尔孙兰收到儿子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她会侧过身去听,赵大河就低头扒饭,装作没注意。

有一天晚上孙兰夜班,赵大河休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收拾屋子。柜子顶上有个旧鞋盒,他搬下来想擦擦灰,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信,寄件地址是老家的县医院。

他动作顿了一下。这些信他收到的时候都看过,看完就塞进鞋盒里,再没翻过。信是他前妻写的,准确地说,是他前妻的律师写的,关于孩子的抚养权问题。离婚的时候女儿判给了他,但前妻那边这几年一直在争,说她条件更好了,要带女儿去城里上学。赵大河没回信,也没接电话,就这么耗着。

他把鞋盒重新盖好,放了回去。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像是挪凳子的声音,又像是人在哭。他屏住呼吸听了会儿,声音又没了。

他走到墙边,这墙是预制板砌的,隔音差得很。他把耳朵贴上去,那边的声音清晰了一些,确实是孙兰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电话。

"……我每个月都打了,怎么会没收到……你再问问妈……我这边真的就剩吃饭的钱了……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的孩子……"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夹杂着鼻音和抽气声。赵大河慢慢把耳朵从墙上挪开,退回到自己床上坐下。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孙兰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得很慢,把菜里的肉都挑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肉。可他见过她啃骨头的样子,连骨头缝里的筋都嚼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孙兰。她刚从夜班回来,脸色发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冲他笑了笑,说:"赵哥,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买菜。"

"随便,你看着弄。"赵大河推着电动车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回头说,"孙兰,你钱够不够?"

孙兰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够,怎么不够,上个月工资发了。"

赵大河没说什么,下楼走了。那天他干了半天活,心里始终装着事。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他妈接的,说女儿在学校挺好的,让他别操心。他问起前妻那边有没有再来信,他妈沉默了一下,说来了两封,她都收起来了,没告诉赵大河,怕他烦。

"妈,"赵大河说,"把信寄给我吧,我自己看。"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厂的铁皮棚下面,阳光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打开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下班的时候他去了趟银行,把卡里最后两千块钱取了出来,留了一千交房租,剩下一千用信封封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兰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西蓝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两人相对坐着吃饭,收音机里换了个台,在放相声,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赵大河吃到一半,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孙兰看着信封没动,筷子停在半空。

"你先拿着,"赵大河低头喝汤,眼睛看着碗里的紫菜,"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先拿着,应个急。"

孙兰没伸手,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上下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赵哥,我不能要。"

"不是给的,是借的。你下个月发了工资还我就行。"

孙兰还是不动。赵大河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你自己不吃,你儿子也得吃。他奶奶那边……老人手里也没钱。"

孙兰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隔音不好,我听见了。"赵大河说,"赶紧吃饭吧,菜凉了。"

孙兰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她没有哭出声,但赵大河看见一滴眼泪掉进了她的碗里,在紫菜汤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又把那口饭咽下去了,然后伸手把信封拿过来,压在碗底下。

"下个月发工资我还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饭桌上的沉默延续了很久,但奇怪的是,并不尴尬。收音机里的相声结束了,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像是萨克斯风,调子温柔得让人想叹气。赵大河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孙兰在背后说:"赵哥。"

他回过头。

"你是不是也有难处?"

赵大河端着碗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说:"谁还没个难处。"

水声盖过了后面的话,但孙兰还是听见了。她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碗架上拿过抹布开始擦桌子。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胳膊肘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躲开。

那天晚上赵大河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墙还是那道墙,床还是那张床,但他总觉得空气里飘着隔壁的饭菜香,飘着收音机里的老歌,飘着孙兰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关灯睡了。

日子这种东西,过得快的时候你抓不住,过得慢的时候你熬不住。但搭伙的日子不太一样,它像是一锅小火慢炖的汤,你以为没滋没味,某天低头一看,已经浓稠得搅不动了。

进入四月之后雨少了,太阳一出来温度就往上蹿。赵大河换了夏天的短袖工服,胳膊上被太阳晒出两截颜色。孙兰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起来,洗了晒在走廊里,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像面旗。

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多。赵大河下工回来要是看见门口没挂菜,就知道孙兰今天加班,他会自己去菜市场买点东西,回来把饭做好等她。孙兰休息的时候会帮他把工服洗了,叠好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工服的领口总是洗得最干净,因为赵大河干活爱出汗,领子容易发黄。

他们甚至开始一起看电视剧了。每晚九点多,孙兰会端着饭碗过来,坐在赵大河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沙发上,两人守着一个小电视看。其实也就两个台,但他们都看得挺认真,遇到广告也不换台,就闲聊两句。聊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厂里的组长骂了谁,明天食堂的菜涨价了五毛钱。

但有些话,他们还是不说。

比如赵大河从来不提他前妻的事,孙兰也从来不问她离婚的原因。比如孙兰有时候半夜会接到电话,挂了之后第二天眼睛就是肿的,但她不说,赵大河也不问。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搭伙就是搭伙,生活就是生活,不讲过往,不问将来。

可是感情这种事情,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像春雨一样,夜里悄悄地落下来,早上起来你才发现地面是湿的。

那天是周六,赵大河难得休息一天。孙兰白班,早上走的时候跟他说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中午自己煮了吃。赵大河睡到九点多起来,煮了碗馄饨,吃完觉得闲着没事,就把屋里屋外彻底收拾了一遍。擦窗户的时候他看见对面楼的天台上晾着一床大红被子,在太阳底下刺眼得很。

手机响了,是他妈发来的视频通话。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黑又亮。

"爸!"女儿在屏幕那头喊,声音大得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哎,囡囡,吃饭了没?"

"吃了,奶奶做的鸡蛋面。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大河看着屏幕里女儿的脸,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他走的时候女儿才四岁,现在都快跟他肩膀高了。他看着女儿身后的背景,是老家那个熟悉的小院子,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那是他妈种的。

"等爸忙完这阵就回去,给你买新裙子。"

"我不要裙子,我要你回来。"女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爸,妈妈前几天来学校看我了,给我带了芭比娃娃。"

赵大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两下:"哦,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爸,妈妈说要带我去城里上学,那边有可大的游乐场。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赵大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妈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囡囡,去把碗洗了,奶奶跟你爸说两句话。"画面晃了一阵,老太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大河,"她说,"小芳又来了,这回带了东西,还给囡囡买了新书包。她说下个月要把孩子接过去过暑假,你看……"

"不行。"赵大河的声音硬邦邦的,"你跟她说了,不行。"

"大河,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拿主意。但是妈跟你说句实话,小芳那边条件是好些,她新找的那个,是个开公司的,囡囡去了能上好学校……"

"妈!"赵大河打断她,"我挂了,回头再打。"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对面楼的玻璃反射过来一道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听见门锁响动。孙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脸上的笑还没展开,看见他的表情就顿住了。

"怎么了?"

"没事。"赵大河站起来,"你下班了?今天这么早。"

"嗯,厂里停电,提前放了。"孙兰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今天……我生日,买了个小蛋糕,晚上一起吃饭。"

赵大河愣了一下:"你咋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啥呀,又不是小孩儿。"孙兰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六寸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颜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字都糊了,但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她笑着说:"超市打折买的,十五块钱,划算吧。"

赵大河看着她,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那我去弄两个菜,你歇着。"

晚上两人把桌子搬到走廊里,就着楼道那盏昏黄的灯吃饭。孙兰插了三根蜡烛,歪歪扭扭的,说是代表三十三岁。她闭眼许愿的时候,赵大河看见她的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着,脸上映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吹了蜡烛,孙兰切蛋糕,第一块递给赵大河。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挺腻的,蛋糕底有点干,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完他说:"孙兰,你许的啥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孙兰用小叉子刮着盘子上的奶油,抿了一口,"赵哥,你闺女多大了?"

"七岁。"

"七岁好啊,正是好玩的时候。"孙兰把盘子放下,看着走廊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我儿子五岁,上次视频,他会背三字经了,背到'苟不教,性乃迁',后面就忘了,急得直挠头。"

她笑起来,但笑到一半又慢慢收住了。赵大河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另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赵哥,"她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赵大河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活了三十五年,干了十几年工地和工厂的活,攒下的钱刚够给女儿交学费,老家那间房子还是结婚的时候盖的,墙皮都掉了。他图啥?他以前觉得图女儿过得好就行,可现在女儿要被他妈接走了,他连这个都快保不住了。

"图个心安吧。"他最后说。

孙兰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她说:"赵哥,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那天晚上给我修窗户,谢谢你借我那钱,谢谢你……"她停了一下,"谢谢你陪我。"

赵大河把目光移开,看着对面楼的天台。那床大红被子还在那儿晒着,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张扬的旗。他说:"搭伙嘛,说这些干啥。"

"嗯,搭伙。"孙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晚回屋之后,赵大河躺在床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奶油味和蜡烛烧过的味道,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那堵薄薄的墙,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过去,掌心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知道墙那边睡着孙兰。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心动,更像是踏实。就像是走夜路的时候忽然有人跟你同路,不用说话,光听见脚步声就觉得安心。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说:这样不对。

但身体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孙兰已经走了,桌上留了碗粥和两个煮鸡蛋,旁边压了张纸条,还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这回写的字多了一些:"赵哥,粥在锅里,鸡蛋我煮好了,你起来热热吃。我今天中班,晚上回来晚,你下班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青椒和肉。"

赵大河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跟以前那些纸条一样,叠好,放进了工服内侧的口袋里,跟第一张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摸了摸,像是揣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那之后赵大河心里开始不对劲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看见孙兰的时候,眼神碰上的那一瞬间,他会先移开。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注意她嘴角沾了米粒,会注意她喝汤的时候吹气的样子,会注意她笑起来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两个人天天见面,天天一起吃饭,总会有这些细枝末节。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不对,搭伙不是这样的,搭伙是各过各的,你过界了。

但他又舍不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或者说,他舍不得现在这种日子。有个人等着你回家吃饭,有个人记得你爱吃青椒不爱吃胡萝卜,有个人在夜里跟你说"赵哥早点睡",这种日子他过了十几年,以前觉得理所当然,后来没了,才知道多稀罕。

四月底的那个周末,孙兰说想去附近的镇上赶集。赵大河没什么事,就骑电动车带她去了。镇上比工业区热闹多了,沿街摆满了摊子,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小鸡小鸭的,喇叭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吵得脑袋嗡嗡响。

孙兰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她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是新的,裙子有点长,快到脚踝了,走路的时候裙摆扫过路边摊的边角。她在一家卖头绳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根黑色的橡皮筋,一块钱。

赵大河说你咋不买那种带花的,她说干活不方便,扎起来就行。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孙兰忽然拉住他的胳膊:"赵哥你看,那是不是你闺女?"

赵大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市场门口站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件粉色的T恤,手里举着个棉花糖。那背影太像了,赵大河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那女孩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看错了,"他退回来,笑了笑,"长得有点像。"

孙兰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孙兰忽然说:"赵哥,你想闺女了吧。"

赵大河没否认:"嗯。"

"那你咋不回去看看?"

"路远,请假也不方便。再说……"他顿了顿,"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孙兰停下脚步,站在一堆卖橘子的小贩中间,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让他有点不敢直视。

"赵哥,"她说,"你要是真的想她,就回去看看。有些事躲不掉的,你越躲它越缠着你。我出来两年了,我儿子过生日我都没回去,上回视频,他都不太认得我了,管我叫阿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赵大河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有肢体接触。

孙兰的肩膀在他手掌下面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橘子摊前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过了几秒钟,她说:"走吧,去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赶集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赵大河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比如孙兰现在不再躲他的眼神了,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坦荡的东西,让他心慌。

五一劳动节那天,工业区好多厂都放假。赵大河和孙兰难得都在家,两人商量着包顿饺子。孙兰擀皮,赵大河剁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他们一个在灶台边,一个在饭桌旁,偶尔递个东西,手碰在一起,谁都没刻意躲。

饺子包到一半,赵大河的手机响了。他擦了把手接起来,是他妈。老太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促地说:"大河,囡囡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我刚从医院回来,挂了两瓶水,但还是烫得很。"

赵大河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咋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她妈来了,带她去游乐场玩了一下午,回来就开始咳嗽,今早就烧起来了。大河,你看要不要回来一趟?"

赵大河看了一眼灶台边的孙兰,她正在往案板上撒面粉,背对着他,但耳朵明显竖着在听。他压低声音说:"妈,我这就买票,你先看着囡囡,我尽快。"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孙兰回过头看他,脸上沾了一小撮面粉:"咋了?"

"孩子病了,发烧,我得回去一趟。"

孙兰把擀面杖放下,擦了擦手:"那你赶紧去,票买了吗?我帮你看,你先弄票。"

赵大河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查了一下火车票,当天回去的票都没了,只有第二天早上的。他订了票,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孙兰走过来,把一碗水递给他:"别急,明天一早的票,今晚好好休息,到家了好好照顾孩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赵大河注意到她擀面皮的手在轻轻发抖。他没拆穿,接过水喝了,说:"那饺子还包吗?"

"包啊,"孙兰转身回到案板前,"包好了放冰箱里冻着,你回来吃。"

两人把剩下的饺子包完,孙兰烧了水下了两碗。赵大河吃的时候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夹起来几个。孙兰也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个饺子,说多吃点,路上耗体力。

那天晚上赵大河收拾东西的时候,孙兰没过来。但他听见隔壁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个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听众来信。他收拾完了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女儿的病情,又说不清为什么对要离开这个地方感到不舍。

他摸了摸工服口袋,里面的纸条已经攒了好几张了,他一张都没扔。他把它们掏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张一张看,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今天吃什么,明天买什么,提醒他交水电费。每一张的字迹都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他把纸条原样叠好放回去,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大河,我是小芳。囡囡生病的事妈跟你说了吧?你别急,我在医院陪着呢。孩子想见你,你回来吧。有些事我们当面谈,都是为了孩子好。"

赵大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孙兰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还是热的。"路上吃,"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赵大河接过袋子,看着她。早晨的光线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她站在光里,碎花裙子换成了工装裤,头发扎得很利索。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

"嗯。"

他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兰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目送着他。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定了格,后来坐车颠簸了十多个小时,那个画面始终没散。

火车从南到北,窗外的景色从绿色慢慢变成黄绿色,田里的麦子刚抽了穗。赵大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小桌板上,眼睛看着外面发呆。手机里孙兰发了几条消息,问他到哪了,让他注意安全,说冰箱里冻的饺子她数了,一共四十八个,够他回来吃好几顿。

他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个"嗯,到了跟你说"。

到老家县城的火车站是下午四点多,他打了辆车直奔医院。在儿科病房里找到女儿的时候,她正靠坐在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里捏着个芭比娃娃。看见赵大河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爸!"

赵大河两步跨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女儿的身子热乎乎的,头发上还有汗。他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爸在这儿。"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赵大河抬起头,看见前妻周小芳站在窗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卷,比以前洋气多了。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河,你来了。"她说。

"嗯。"

两人之间隔着病床和女儿,空气凝固了几秒。女儿从赵大河怀里挣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爸,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你看。"她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粉色的书包,上面印着艾莎公主,崭新崭新的。

赵大河看了一眼书包,又看了一眼周小芳:"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赵大河和周小芳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

"大河,"周小芳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孩子的事我不能不管。我现在条件好了,新找了个对象,在苏州开了个加工厂,稳定了。我想把囡囡接过去上学,那边的学校比这边好太多了。"

赵大河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她在这儿也挺好,成绩在班里前三名。"

"前三名有什么用?那是个乡镇小学。"周小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大河,你不能那么自私,孩子的前途重要。我不是要抢孩子,我就是想让她受好点的教育,你周末可以来看她,寒暑假想接回去住也行。"

赵大河没说话。他想起孙兰说的那句"有些事躲不掉的,你越躲它越缠着你"。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叠纸条的边角,硬硬的。

"你让我想想。"他说。

周小芳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想吧,但我这边等不了太久,九月份就要开学了。大河,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囡囡跟着你妈,老太太身体也不好,你考虑清楚。"

她说完转身回了病房。赵大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开始落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一滴一滴的,然后连成一片。

他在老家待了五天。女儿烧退了,精神头又旺了起来,整天缠着他要去游乐场。他带着她去了一趟镇上那个小小的游乐场,坐了旋转木马和碰碰车,女儿笑得嘎嘎的。周小芳也来了,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很怪,女儿倒是很开心,一手拉一个,在中间蹦蹦跳跳的。

赵大河每天晚上都会看手机,孙兰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多,就几句,问他孩子怎么样了,让他别着急,说冰箱里的饺子她吃了两个,替他尝了咸淡,挺好吃的。他一条一条回,有时候回得多,有时候回得少,但每天都回。

第六天他准备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女儿趴在他腿上,玩着他的手指头,忽然问:"爸,你跟妈妈是不是不在一起了?"

赵大河摸了摸她的头:"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跟妈妈去苏州?"

"你不想去?"

女儿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跟妈妈在一起,但我也想你。爸,你能不能也去苏州?"

赵大河没回答,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女儿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赵大河关了灯,坐在床边,黑暗中听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抽一下鼻子。

他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孙兰发来一条消息,是今晚的,说:"赵哥,你明天回来吧?我炖了排骨,你路上辛苦,回来吃点好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个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回。"

坐上回程的火车是第二天上午。跟来的时候不同,这回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心里没有来时的焦灼,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安稳。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想起孙兰站在走廊门口目送他的样子,想起那四十八个冻在冰箱里的饺子,想起她说"你回来吃"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到站。他下了车转公交,又走了十五分钟,终于看见那栋熟悉的灰色出租楼。他上楼的时候步子很快,走到三楼,先看见自己的门,然后看见隔壁孙兰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孙兰的声音:"……妈,你别哭了,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两个月,我凑够了就回去接他……你不能把他送走,那是我儿子……"

赵大河站在门口,脚步停了。

孙兰背对着门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电话开的是免提,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兰儿啊,不是妈狠心,是你婆婆那边天天来闹,说要把孩子接回去养,我拦不住啊。你赶紧想办法,妈真的快撑不住了……"

"妈,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你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你婆婆说下周就来接人,我咋撑两个月?兰儿,你到底在外面干啥,每个月就寄那么点钱回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上班?"

孙兰的手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我在上,我加班加得最多,但这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奖金扣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门被推开了,然后一个尖锐的女声插进来,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孙兰!你给我听着!孩子是我们老周家的种,你离婚的时候说好了的,抚养权归你但你让我们带,现在你人跑没影了,钱也不给够,你什么意思?你把孩子接走,要么你把抚养权还回来,你自己选!"

孙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嫂子,你听我说,我——"

"我不听!一个星期之内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

电话挂断了。孙兰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僵得像座雕塑。过了几秒,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赵大河在门口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孙兰,后背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从橡皮筋里散了一些出来,垂在脸侧。她的工装裤膝盖上沾着白灰,大概是下班回来路上蹭的。

他走进去,没有出声,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碰她,就蹲在那儿,跟她并排面对着白墙。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孙兰,你站起来。"

孙兰没动。

"你站起来,"赵大河又说了一遍,"咱俩想想办法。"

孙兰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泪把灰尘冲出一道道的印子,眼睛红得吓人。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赵哥,我儿子……他们要把我儿子抢走……"

"我知道。"赵大河说,"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伸出手。孙兰看着他的手,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她的手放了上去。赵大河握住她的手指,凉得像冰,他用力把她拉起来,顺势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床边坐下。

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里。孙兰双手捧着杯子,水汽扑在她脸上,她吸了吸鼻子,慢慢平静了一些。

"赵哥,"她哑着嗓子说,"我前夫那边一直在争孩子。离婚的时候说好了我带着,但我出来打工之后先放我娘家带着,我每个月寄钱。后来我前夫家里知道了,说他妈想孙子,三天两头去我娘家闹,说要么我把孩子接走,要么就把抚养权给他们。"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明显地动了一下:"我儿子才五岁,我妈年纪大了,看不住。我婆婆那个人,脾气暴得很,我真怕她把孩子抢走了就不让我见了。"

赵大河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她把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赵大河问。

"底薪加加班,旺季的时候能拿四千多,淡季就三千出头。"

"你给你妈寄多少?"

"……两千。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有时候不够我就少寄一点。但上个月我发烧请了两天假,扣了钱,寄的就少了。他们说我连着两个月都少寄了。"

赵大河沉默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在工地上搬货,旺季的时候能拿五六千,但活不稳定,有时候一歇就歇好几天。他每个月给老家寄三千,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所剩无几。两个人都靠这点钱撑着各自家里的窟窿,谁也帮不了谁太多。

但他还是说:"我这个月工地上的活多,多干点能多拿一千多。你先拿过去顶上,把孩子的事稳住,别让他们把人接走了。"

孙兰猛地抬头:"不行,你闺女也要花钱,我不能——"

"孙兰,"赵大河打断她,"我说了是借的。你以后还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孙兰看着他,嘴唇又抿紧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慢慢稳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赵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大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孙兰低垂的头顶,发缝中间有一根白头发,闪着细碎的光。他说:"你对我也不差。"

孙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端起杯子把水喝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赵大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退后半步,把胳膊抽出来。

"赵哥,"她背对着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咱俩说好的,搭伙。搭伙就是搭伙,你不要对我太好,我怕……我怕我还不起。"

赵大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条工装裤的后腰上磨得有些发白了。他说:"谁让你还了?"

孙兰没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小的,像蚊子哼:"你还回去看你闺女,别管我这些破事了。你闺女比你可怜,你好歹还有个闺女在身边,我连我儿子的面都见不着。"

"那我儿子不是你的,你这辈子能当好别人的爸爸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赵大河耳朵里。他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明白孙兰为什么一直跟他保持距离。她怕的不是欠他钱,她怕的是欠他情。搭伙过日子是一回事,真的搅和到一起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都有自己的烂摊子,谁也背不起谁的将来。

赵大河站了一会儿,没有接她的话。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她的门。

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给工地上的工头发了条消息,问有没有加班的活。工头回得很快,说周末有批货要赶,要人的话可以来。赵大河回了个"行"。

做完这些,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孙兰那句"你这辈子能当好别人的爸爸吗"。他不知道答案。他连自己女儿的爸爸都快要当不成了,他凭什么去管别人儿子的事。

但他又想起蹲在地上发抖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半夜发烧,他抱着孩子在县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那时候也是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后来离婚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次,像冬天的冷水从头顶泼下来。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孙兰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闭上眼睛,心想,管他呢,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日子继续往前滚。赵大河开始疯狂加班,工地上白班夜班连着上,整个人瘦了一圈。孙兰也加了班,两人有时候连着两三天碰不上面,但灶台上永远有留好的饭菜,冰箱里永远有冻好的饺子,抽屉里永远有充好电费的卡。

他们之间的交流变成了纸条。赵大河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桌上压一张:"排骨在锅里,热一下吃。"孙兰晚上回来的时候在桌上压一张:"米没了,我明天去买。"纸条攒得越来越多,赵大河工服口袋装不下了,就换了个铁盒子装着。

五月下旬的一天,赵大河下工回来,在楼下碰见孙兰。她蹲在花坛边,正在跟一只流浪猫说话。那只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蹲在孙兰脚边蹭她的裤腿。

"你干什么呢?"赵大河推着车走过去。

孙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你看这猫,跟我儿子视频的时候他看见的,说想养。我说等妈回去了给你抓一只。"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赵大河注意到她眼底的黑眼圈又重了。他蹲下来,也看着那只猫。猫不怕人,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喵"了一声。

"你儿子那边稳住了?"

孙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稳住了。我把钱打过去之后,我婆婆那边消停了一点,说我再拖两个月也行,但必须把人接走,不接的话就要签协议。"

"那你咋想的?"

孙兰看着那只猫钻进花坛深处不见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回去一趟,请几天假,把儿子先接过来。"她看了一眼赵大河,"就是这边……房租还欠着,我走了怕房东把东西收了。"

赵大河想了想:"你先回去,东西放我那屋,我跟房东说。"

孙兰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我欠你的"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孙兰做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两人坐在赵大河屋里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啤酒倒了两杯,泡沫溢出来一些,淌在桌面上。

孙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哈了一口气:"赵哥,我回去接儿子,可能要在那边待个三四天。你一个人,好好吃饭。"

"嗯。"

"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和饺子,够你吃几天的。青菜我也买好了,在厨房的篮子里,你自己炒着吃。"

"知道了。"

孙兰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其实什么都没在看:"赵哥,等我回来了,我请你去吃顿好的。我听说东街新开了家烤鱼店,生意挺好。"

赵大河也喝了口酒,麦芽的苦味在他舌头上散开:"行。"

两人喝完了那瓶啤酒,孙兰把杯子收了去洗。赵大河靠在沙发上看她洗碗的背影,灶台上的灯是白炽的,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她转过身来擦手的时候,赵大河的目光来不及收,撞了个正着。孙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分外明亮:"你看我干啥?"

"没看啥。"赵大河把目光挪开,"你啥时候走?"

"后天早上。"

"我送你。"

"嗯。"

孙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说:"赵哥,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我家那边的特产,你知道陕西有种面皮,可好吃了。"

"行。"

她走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赵大河听见隔壁的门锁咔嗒一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第三天赵大河请了半天假,送孙兰去火车站。她在检票口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挤进人群里。他站在候车厅外面,看着她的身影被裹挟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觉得路上空荡荡的。那天晚上他给自己下了碗面,吃的时候发现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把碗刷了,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晚上十点,孙兰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在坐大巴回镇上,明天早上去接儿子。"

赵大河回:"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孙兰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在屏幕上跳了一下,赵大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接下来的几天,赵大河发现自己不太适应一个人了。以前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厨房里少了个人影,饭桌上少了副碗筷,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少了半边,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去孙兰屋里帮她浇了浇那盆绿萝。那是孙兰从菜市场门口花一块钱买的,养了大半个月了,长出了两片新叶子。他浇完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孙兰抱着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农村的院子,阳光很好,两人都笑得眼睛眯成缝。

赵大河看了几秒钟,把照片原样放好,退了出来。

第四天晚上,孙兰发了条语音过来。他点开听,背景音很嘈杂,有小孩的吵闹声和鸡叫,孙兰的声音带着笑意:"赵哥赵哥,我接到儿子了!你看你看。"

她发来一段视频。画面晃动了几下,对准了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件蓝白条纹的T恤,正蹲在地上跟一只鸡较劲。孙兰的声音在旁边:"叫叔叔,快叫。"

小男孩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好。"

赵大河看着屏幕,忽然觉得眼角有点发热。他回了一条语音:"哎,好。你带他好好玩两天。"

孙兰回得很快:"嗯!后天就回去,赵哥你等我给你带面皮。"

赵大河把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梦见了老家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红艳艳的。

孙兰回来那天,赵大河特意去车站接她。他远远地就看见她了,左手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右手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矮墩墩的,背着小书包,走两步跳一下,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歌。

她看见赵大河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赵哥,给你带了面皮,还有我妈做的腌菜。"

赵大河看了一眼她牵着的小孩。小孩仰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跟视频里一样,虎头虎脑的,下巴上还有个肉窝。

"叫叔叔。"孙兰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叔叔好。"小孩说,声音嫩嫩的。

"你好。"赵大河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满。"

赵大河站起来,接过孙兰手里的编织袋:"走吧,回去再说。"

三个人并排走在路上,赵大河在中间,左边是孙兰,右边是周小满。小孩的手被孙兰牵着,但眼睛一直往赵大河那边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叔叔,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赵大河看了一眼孙兰。孙兰脸上有点红,说:"是,叔叔是妈妈的邻居,帮了妈妈好多忙。"

"哦。"周小满想了想,又问,"那你是男朋友吗?"

孙兰的脸刷一下红了:"小满,别瞎问。"

赵大河没忍住笑了一声:"我不是男朋友,我是你叔叔。"

周小满"哦"了一声,看样子没太明白,但也没再追问。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孙兰在后面喊:"别跑太快!车多!"

回到出租屋楼下,赵大河帮孙兰把东西拎上去。孙兰的屋子就这么点儿大,原来一个人住还凑合,加了个小孩立刻就显得拥挤了。周小满对什么都好奇,爬到窗台上看对面楼的鸽子,又去摸赵大河放在门口的工具箱。

孙兰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一包一包的,有面皮、腌菜、干枣,还有几双小孩的鞋。她一边掏一边说:"我妈非要给带这么多,说城里啥都贵。"

赵大河蹲在一边,看着周小满蹲在地上翻他的工具箱,把扳手和螺丝刀一个一个拿出来摆成一排。他想说别动那些东西,但看着小孩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上孙兰煮了面皮,拌上蒜泥和辣椒油,香得满楼道都是。周小满吃得满脸都是红油,赵大河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又接着吃。孙兰坐在对面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吃完饭周小满开始打哈欠,孙兰带他去洗澡。赵大河回自己屋,听见隔壁传来小孩的尖叫声和嬉笑声,水声哗哗的,间或夹杂着孙兰的呵斥:"别泼水!衣服都湿了!"

他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破旧的出租楼忽然有了点人味儿。

第二天是周末,赵大河不用上班。孙兰说要带周小满去公园玩,问他去不去。赵大河本来打算去加班的,但看着小孩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去。"

公园离出租屋有两站路,是个很小的街心公园,但有滑梯和秋千。周小满一进去就撒了欢,爬上滑梯滑下来,又爬上去,来来回回十几趟也不嫌累。孙兰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赵大河坐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莹莹的。周小满玩累了跑过来要喝水,孙兰拧开矿泉水瓶给他灌了几口,他又跑了。

"你儿子体力真好。"赵大河说。

"随他爸。"孙兰说完立刻抿了抿嘴,大概是意识到不该提这茬。

赵大河没接话。他看着周小满在草坪上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天没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恼,揪了根草叶子放在嘴边吹。

"赵哥,"孙兰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这次回去,我妈跟我说,我前夫那边又闹了,说要起诉我。说我这几年对儿子没尽到抚养义务,要剥夺我的抚养权。"

赵大河转头看她。孙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把裤子上抠出一个印子。

"我咨询了律师,说是如果对方真的起诉,我这边情况确实不太有利。我收入不够稳定,又长期不在孩子身边,法院判的话……"她停了停,"大概率会判给他。"

赵大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阳光在她睫毛上投出细碎的影子。他想说点安慰的话,但那些话听起来大概都苍白无力。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兰抬起头,看着远处草坪上周小满的背影。小孩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念念有词。

"我想留下来。"她说,"我想把儿子留在身边。我在这边找工作,找学校,我就不信我养不活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赵大河从没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倔,一种咬着后槽牙也要把日子过下去的韧劲。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雨夜,她站在门口,淋得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和一盒豆腐,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这边的学校……"赵大河说,"得要户口或者积分吧,你打听过了吗?"

孙兰的表情僵了一瞬:"还没有。我回来之前跟我妈那边的村委会问了,说开个证明应该能上,就是可能要多交点赞助费。"

赵大河算了算,多交赞助费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他沉默了。

周小满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泥土。他跑到孙兰面前,把花举起来:"妈妈,给你。"

孙兰接过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揉了揉眼睛,把花别在耳朵上,弯腰亲了儿子一口:"谢谢宝贝。"

赵大河看着母子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做饭了。小满,你想吃啥?"

"叔叔我想吃饺子!"

"行,回去包饺子。"

回去的路上,周小满走在前面踢石子,赵大河和孙兰并排走在后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孙兰去买肉和韭菜,赵大河在外面等着,周小满拉着他的手,仰头问他:"叔叔,你以后会一直跟我和妈妈一起吃饭吗?"

赵大河低头看着小孩圆圆的脸,那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他说:"你希望叔叔跟你们一起吃饭吗?"

周小满用力点头:"希望!叔叔做的饺子好吃,比妈妈做的好吃。"

赵大河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孙兰正好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肉和韭菜,看见两人站在路边笑,愣了一下:"你俩笑啥呢?"

"没笑啥。"赵大河接过她手里的菜,"走吧,回去包饺子。"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包的饺子。周小满负责把面团捏成奇形怪状的动物,孙兰负责擀皮,赵大河负责包。厨房里热腾腾的,收音机开着,放的又是邓丽君,这回唱的是《甜蜜蜜》。

孙兰跟着哼了两句,声音细细的,在油烟和面粉的香气里飘。赵大河低头包饺子,嘴角翘着,没让她看见。

周小满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面粉。孙兰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转身回到厨房,赵大河正在刷锅。

"赵哥。"

"嗯?"

孙兰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谢谢你。"

赵大河把锅冲干净,放回灶台上,回头看她。厨房的灯在她脸上打出暖黄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手捏着围裙的边角,局促得像个少女。

"谢啥,"他说,"饺子馅是你调的。"

孙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赵大河说不上来,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暖。她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沙发边坐在凳子上,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手指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

赵大河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孙兰的那个雨夜,她站在门口,淋着雨,手里提着菜,眼神躲闪。几个月过去了,她还站在他的生活里,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他开始期待每天下班回来的那顿饭,期待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期待看见她和周小满蹲在花坛边逗猫的场景。这些期待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他没办法视而不见的树。

那天晚上回屋之后,他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纸条一张一张铺在床上。从第一张到最近的,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是什么场景。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张。

他把它们按顺序重新放好,盖子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孙兰低低的声音,在给周小满讲故事,讲的是小红帽。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透过那堵薄墙流淌过来。

赵大河把铁盒子放在枕头边上,关灯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故事声,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第一次听见这么清楚的声音。

日子有了周小满之后变得热闹了许多。小孩精力旺盛,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咚咚咚地跑来跑去,赵大河被吵醒过好几回,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反倒是孙兰不好意思,跟他说不好意思打扰他睡觉。赵大河摆摆手说没事,反正他也要早起上工。

周小满慢慢跟赵大河混熟了,每天赵大河下工回来,他都会蹲在楼梯口等,看见人影就喊"叔叔"。赵大河有时候会给他带颗糖,有时候带个气球,都是从路边小摊上买的,不值钱,但小孩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孙兰跟厂里请了假,说要给孩子找学校。她跑了好几天,腿都快跑断了,最终附近一所民办小学愿意收,但要交六千块的赞助费。她回来跟赵大河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愁了。

"六千块,我卡上就剩两千多了。"她坐在赵大河屋里的沙发上,手指绞着衣角。

赵大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在旁边玩积木的周小满。小孩正专心致志地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嘴里念念有词,完全不知道大人在愁什么。

"差多少?"

"四千多吧。"

赵大河想了想:"我工地上有个活,下个月有个大项目,要是能接下来,干完能多拿两三千。你先垫上,剩下的我想办法。"

孙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以后还你。"

"知道了。"

周小满搭的塔倒了,积木哗啦撒了一地。他瘪了瘪嘴要哭,赵大河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倒了就重新搭,这有啥好哭的。"

周小满吸了吸鼻子,又笑了:"叔叔,你帮我搭。"

赵大河盘腿坐在地上,周小满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头挨着头搭积木。孙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手里捧着杯子,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

那天晚上周小满睡着之后,孙兰把赵大河叫到走廊里说话。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走廊的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哥,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孙兰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说。"

"你跟我,算怎么回事?"

赵大河靠在对面墙上,跟她隔着两尺的距离。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花坛里的虫叫。

孙兰盯着自己的脚尖:"你说搭伙,我也说搭伙。但搭着搭着,你帮我接儿子,帮我找学校,帮我垫学费。我欠你的,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我没让你算。"

"不算不行。"孙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赵哥,我不是小姑娘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得想清楚,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个儿子,你也有闺女。咱俩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行的。"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夜空黑沉沉的,连颗星都看不见。他说:"孙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

孙兰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

那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的树叶,但落在赵大河耳朵里,重得像石头。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他能看见她的发顶,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不就行了。"他说。

孙兰猛地抬头:"什么就行了?你闺女怎么办?你前妻那边怎么办?我儿子这边也是一摊子烂账——"

"一件一件办。"赵大河说,"我不急。"

孙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角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把堵了很久的东西都吐掉了。她伸出手,在赵大河的胳膊上捏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自己屋的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

门关上了。

赵大河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铁盒子的边角。他站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亮了,像个不知趣的观众忽然鼓起掌来。

日子像扎了翅膀,过起来飞快。周小满顺利进了学校,每天背着那个粉色小书包乐颠颠地上下学。孙兰重新找了份工作,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工资比厂里低一些,但时间稳定,不用倒班,能照顾孩子。

赵大河接下了工地上的大项目,每天早出晚归,累得沾枕头就着。但他心里踏实,因为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隔壁的灯总是亮着的,有时候周小满会跑过来敲门,手里端着孙兰做的宵夜,有时候是孙兰自己过来,站在门口跟他聊两句今天的事。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搭伙"那两个字。日子已经超出了搭伙的范围,但又没有跨进另一个明确的门槛。两个人就那么心照不宣地过着,像是走在一座桥上,谁都不着急走到对面,也不着急退回去。

六月的一天,赵大河收了工回来,在楼下碰见房东。房东叼着烟,跟他打招呼:"哎,赵大河,你隔壁那小孙,是不是把你当老公了?天天在你屋里进进出出的。"

赵大河没理她。

房东又说:"我劝你一句,别太认真。那女的离过婚,还带个拖油瓶,你图啥?你老家不是还有个闺女吗,你闺女知道了不嫌丢人啊?"

赵大河停住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房东,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再说一遍。"

房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烟掐了:"我说啥了我?好心劝你——"

"我谢谢你劝我,"赵大河说,"以后不用劝了。"

他转身上楼,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跨上三楼。他站在走廊里喘了口气,一抬头,看见孙兰的屋门开着,周小满正在门口系鞋带,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叔叔"。

孙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周小满的书包,看见赵大河的表情愣了一下:"咋了?跟人吵架了?"

"没有。"赵大河走过来,蹲下来帮周小满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个结实的蝴蝶结。周小满嘿嘿笑着跑下楼去,孙兰跟了两步喊:"别跑!门口等着妈妈!"

她回头看着赵大河:"到底咋了?"

赵大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房东说闲话,让我别太认真。"

孙兰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她说啥了?"

"说你是拖油瓶。"

孙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嘲弄:"她说得也没错,我就是拖油瓶,还带个小拖油瓶。"

赵大河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别瞎说。"

孙兰仰头看他,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晃晃的。她伸手把他的衣领正了正,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早下班,去菜市场。"

"随便,你做的都行。"

孙兰笑了,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哥,别听房东瞎说。我是不是拖油瓶,你说了算。"

她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一声一声的。赵大河站在原地,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鼓胀着,满满的,热热的。他转身进自己屋,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还冒着凉气,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解暑的。"

他端起碗喝了,绿豆煮得烂烂的,放了冰糖,甜得恰到好处。他把纸条拿起来,打开铁盒子放进去,又数了一遍,二十四张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小满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说老师表扬他了,说他算数算得最快。孙兰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着说:"那是你不害臊,算错了也敢举手。"

周小满不服气:"我没算错!七加八等于十五!"

"对,你算得对。"赵大河往他碗里放了块排骨,"多吃点,长高了算得更快。"

三个人围着小饭桌吃饭,收音机里放着新闻,主播声音平平的,说什么油价又涨了。赵大河听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新闻,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他能过一辈子。

但日子不是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

那天赵大河在工地上的时候,接到了周小芳的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几秒才接起来。周小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急:"大河,囡囡出事了,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小孩推倒了,脑袋磕在桌角上,缝了三针。对方家长闹到学校来了,说要报警,你赶紧回来一趟。"

赵大河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蹲下去捡,声音稳着问:"囡囡咋样?她受伤没有?"

"她没事,就是吓着了,一直哭。但对方那边不依不饶的,说要告我们,说我们教唆孩子暴力。大河,我处理不了,你得回来。"

赵大河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阳光晒在他背上,火辣辣的。工头在旁边喊他干活,他摆了摆手说:"我得请几天假,家里出事了。"

他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女儿哭的样子。他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孙兰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她看见他的脸色,菜袋子差点没拿稳:"咋了?"

"我闺女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赵大河说着就往楼上跑。

孙兰跟在他后面:"什么事啊?你慢点说。"

赵大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把大概情况说了。孙兰站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走过去帮他递衣服:"你别慌,先回去看看情况,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

"那今晚我做顿好的,你吃了上路。"

赵大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关切藏不住。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那天晚上孙兰做了四个菜,还炖了锅鸡汤。周小满在旁边乖乖吃饭,似乎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孙兰帮赵大河把包收拾好,又往里面塞了几个苹果和一瓶水。

"路上吃。"她说。

赵大河坐在床边看着她在屋里忙来忙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从后面抱住了她。

孙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没有回头,手覆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上,拍了拍:"去吧,把闺女的事处理好。我在这儿等你。"

赵大河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第一次闻到的一模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说:"我处理完就回来。"

"嗯。"

他松开手,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兰还站在那儿,手捏着围裙边角,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赵大河读懂了。

他走了。

火车上的十几个小时,赵大河几乎没合眼。他给周小芳发了消息问情况,周小芳回得很快,说对方家长暂时被劝住了,但要求见面谈赔偿和道歉的事。

到了医院,赵大河在走廊里看见了周小芳。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头发有些乱,眼睛底下是青的。看见赵大河走过来,她站起来,嘴角动了动:"来了。"

"囡囡呢?"

"在里面,刚睡着。"周小芳指了指病房的门,"大河,这回的事有点麻烦。对方是那个小孩的爷爷奶奶,老两口很生气,说孙女额头留疤了,要我们赔五万。五万,我哪有那么多?"

赵大河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里面,女儿缩在床上睡着了,脸颊上还有泪痕。他的心揪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周小芳:"报警了吗?"

"没有,老两口说先谈,谈不拢再报警。大河,我想的是,要不先赔他们一部分,剩下的分期给,别闹到派出所去,对囡囡不好。"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对方人在哪儿?"

"在学校的会议室等着呢,说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赵大河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走吧,我去谈。"

那天下午的谈判很艰难。对方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孙女是他们一手带大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奶奶拍着桌子哭,说他们孙女额头上的疤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赵大河坐在对面听着,没有辩解,没有推脱责任。

"这事是我闺女的错,我们认。"他说,"五万我们拿不出来,但我可以分期给你们,每个月给两千,分两年还清。你们要是同意,我就立个字据。"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周小芳在旁边拉了拉赵大河的袖子,小声说:"大河,你疯了?两万四?你哪来那么多钱?"

赵大河没理她,继续看着老两口:"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把我的身份证号记下来,我跑了你们去告我。"

谈判最终达成了协议。赵大河在字据上按了手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点上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周小芳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大河,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吗?你拿什么还?"

赵大河把烟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缭绕着散开:"囡囡是我闺女,她惹的事我扛。"

周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大河,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新找的那个对象,本来打算暑假把囡囡接到苏州去的。但现在出了这事,我跟他提了,他不太愿意了,说孩子太皮,怕以后惹麻烦。"

赵大河转头看她。

周小芳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对面的路灯:"意思就是,去苏州的事,可能得缓缓。你得管好囡囡,别再出这种事了。"

赵大河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里。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女儿暂时不会被她妈接走了,紧的是他背上了两万四的债。

回到病房的时候女儿醒了,看见他进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腰,眼泪又下来了:"爸,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推她的,她不让我玩滑梯……"

赵大河蹲下来搂着她,拍她的背:"没事了,爸处理好了。下次不能打人了,知道不?"

女儿在他怀里点头,哭得一抽一抽的。赵大河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睡着。周小芳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赵大河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孙兰发来的消息,问他到了没有,情况怎么样了。他回了一条:"到了,在解决,别担心。"

孙兰秒回:"好,你照顾好自己。小满说想你了,让你早点回来。"

赵大河看着那条消息,眼前浮现出周小满蹲在楼梯口等他的样子,还有孙兰站在走廊里目送他时的笑脸。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一个字:"好。"

他在老家待了四天。女儿的情绪慢慢稳定了,赵大河带她去了学校,当面向那个被她推倒的小女孩道了歉。小女孩的奶奶板着脸,但看在赵大河态度诚恳的份上,没再闹。

第四天傍晚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女儿忽然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爸,你别走了行不行?"

赵大河蹲下来,看着女儿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像被攥了一把。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爸得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交学费,买新裙子。"

"我不要新裙子,我要你陪我。"

赵大河摸着她软软的头发,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孙兰说的那句"有些事躲不掉的,你越躲它越缠着你"。他不想躲了,但他也不能不走。他现在身上背着债,女儿在老家,孙兰在南方,周小满在学校上学。他的生活像一张网,每一个点都扯着他,他哪一头都不敢松。

"囡囡,"他说,"爸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爸在外面认识了一个阿姨,阿姨人很好,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两岁。爸以后可能会跟阿姨一起生活,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以后放假的时候去找爸玩?"

女儿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过了好半天,她说:"阿姨会给我做好吃的吗?"

赵大河鼻子一酸:"会,阿姨做饭可好吃了,还会包饺子。"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那弟弟呢?弟弟会不会抢我的玩具?"

"弟弟不会,弟弟可乖了,还会背三字经。"

女儿鼓了鼓腮帮子,过了会儿说:"那好吧。但是爸,你得答应我,每个星期都给我打电话。"

"爸答应你。"

赵大河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窗外的夕阳把半边天染红了,像泼了一盆颜料,浓得化不开。

回去的火车上,赵大河靠在窗边,手机里放着孙兰发来的语音。周小满在语音里喊:"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学会七加八等于十五了!"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酸。他把语音收藏起来,反复听了好几遍。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毒辣辣的。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远远地就看见花坛边上蹲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孙兰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周小满穿着蓝白条纹T恤,两人正低头在看花坛里的什么东西。

赵大河走近了,周小满先看见他,跳起来喊:"叔叔!"然后撒丫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孙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冲他笑了笑。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在笑里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赵大河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牵着周小满,走到孙兰面前。三个人并排站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赵大河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三团影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伸手,握住了孙兰的手。孙兰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扣紧了他的手指。周小满在下面仰头看着他俩,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拽着赵大河的衣角说:"叔叔,我饿了。"

赵大河低头看他:"想吃什么?"

"饺子!"

"行,回去包饺子。"

三个人沿着那条坑洼的水泥路往回走,路边卖炒粉的摊子还在,油烟混着暑气,热烘烘的。赵大河左手拉着孙兰,右手牵着周小满,心里想着那个铁盒子里又多了一张纸条,他回去得把它放进去,算一算现在是多少张了。

但他数不清了,也懒得数了。

日子还长,一张一张地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