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一个14岁女孩被亲生父母"送"进了浙江绍兴新昌的一所书院。她叫小林。
起因是厌学，是顶撞，是夜里不肯睡觉白天不愿出门，是"整天抱着手机"。父母为她一年交了12万学费，名义是"矫治"。手机、身份证，进门即收。
一年后，16岁的小林从家里逃了出来，逃之前，她对着手机录了一段求救视频：
"如果我被抓了，联系不上我，请报警把我救出来。"
一.
这家书院叫"如是书院"，藏在新昌县七盘仙谷景区里。
占地八百多亩，依山傍水。宿舍区三十多间标间，对外宣传传授"传统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每天早起、打坐、读经、听"国学大师"讲课，听话的孩子就是"乖孩子"，不听话的就要挨戒尺。
"如平"是这里唯一的"国学导师"。
对外界，他张口闭口"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背着手走在山道上，活脱脱一个隐士高人。家长从全国各地赶来，带着厌学的、抑郁的、玩手机成瘾的"问题孩子"，一年掏十二万，期待领回去一个"懂事的孩子"。
但这位"大师"有一个不能细说的过去。
二.
"如平"真名赖泽明，曾用名赖泽平。
1998年8月，他从杭州大学哲学系毕业不久，便和一帮同学、朋友在广东珠海成立"珠海民众企业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
那年春天，国务院《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已经明令禁止传销。赖泽明没当回事。
1999年5月，"民众企业公司"被查处。他把"据点"一挪，搬到了广西北海，注册成立"北海市民众经贸发展有限公司"，继续搞"人际脉络"传销——既不生产，也不销售，靠拉人头收取"加盟费"牟利。
至2001年案发，北海"民众公司"共发展"下线"3335人，收取"加盟费"1433.8万元。
2002年，央视《焦点访谈》做了专题。赖泽平被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50万元。
这在当时是广西标志性的传销大案。
三.
服刑结束，2014年，赖泽明在新昌县注册成立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把公司搬进了七盘仙谷。几年下来，又在广东、福建、山东等地铺开分院。
他的儿子赖籁，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及高管。
成人基础课数千元，未成年人全日制封闭学堂一年十二万，暑期还有夏令营。商业模式完整，跑得通。
至于他本人——那个"打着领带、站在讲台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如平"——则与二十年前那个因传销被判刑的年轻人毫无关系了。
至少在外人看来，毫无关系。
四.
小林不是唯一的孩子。
同期被关在木铎学堂里的，有20到30个学员，以未成年人居多，大多因厌学、抑郁、不听话被送来。家长把孩子交出去的那一刻起，就见不到了。书院的规定是"家长不能擅自探视，需要提前跟带班老师沟通"。
一个去年夏天被送进学堂的学员透露，他们后来从如是书院搬去了附近的"目熙山庄"——名字变了，本质没变。
在小林眼里，"打人"是公开的。
她被用木质戒尺抽过两条手臂，"抽到发黑发紫"。她曾目睹同寝室一个已成年的女生，因抑郁被家人送进来，反抗激烈——连续多天绝食，吞石头，被打了十几个巴掌。
而最令她难忘的，是如平本人"亲自出手"的那一刻。
五.
2024年，丹丹（化名）参加过如平的课程。
课程进行到"分享"环节，丹丹的母亲准备上台讲母女关系的困惑。丹丹说"妈你别讲了"，如平"特别狠地"跳起来抽了她一个耳光。
丹丹反抗，被几名助手摁在地上，遭到更猛烈的殴打。
"如平两巴掌把孩子打醒了。"
"只有挨打，才能教育好孩子。"
深受影响的家长们，在课后互相转述、互相安慰，把暴力矫治当成"疗效"。如平本人更把打人美化成"你碰见了一个世间少见的传统'好老师'""父母把孩子交给我，我揍你都是为你好"。
受害的孩子，被打成了广告。
六.
小林的母亲，7月份又一次提出要把她送进"如是书院"的夏令营。
7月10日，16岁的小林从家中逃出。
她把求救视频发到朋友之间，并联系上南方都市报的记者。
一个月后，2026年8月5日，浙江新昌县发布情况通报：
"有媒体报道我县如是书院封闭式课程体系等相关问题。我县迅速成立多部门联合调查组，对报道中反映的问题开展线索核查和调查取证工作。后续，相关调查进展情况将及时对外公布，对查实的违法违规行为将依法严肃处理。"
七.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我们回头看几个不能漏掉的细节：
第一，赖泽明当年的判决书是"非法经营罪"，2年有期徒刑，50万元罚金。算是个"轻判"，对受害者而言。但出狱后他不仅没有消声匿迹，反而堂而皇之地回到"教育"这个最需要信任的行业，拿"传统文化"当门面，用"封闭式矫治"做盾牌。
第二，"如是书院"占地800亩，注册了正规公司，开了多家分院，雇了"带班老师"，收了成千上万家长一年十几万的学费——这套体系没有踩在真空中，能跑十几年，本身就说明我们身边对"问题青少年"的焦虑，被人精准利用了。
第三，每一个把孩子送进去的父母，都不是不爱孩子。相反，他们太爱了，爱到相信"别人揍他两下就懂事了"，爱到愿意把孩子的手机、身份证、人身自由、青春岁月一次性"托管"给一个陌生人。
最后说回小林。她录下求救视频的时候，16岁，已经会用法律概念表达自己了——"如果我被抓了，联系不上我，请报警把我救出来。"她知道一些孩子"被送走"之后是叫天天不应的。
但还有更多孩子，不会有这条视频。
新昌县的联合调查组还在工作。8月5日的通报是起点，不是终点。
但愿这一次，结尾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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