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他和新疆女民办教师在校躲暴雨,她关上门:反正回不去了
搞笑的嫚嫚
我叫周明远,1988年二十四岁,在天山脚下的红柳沟小学当民办教师。
红柳沟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戈壁边上,风一刮,沙子能从门缝钻进饭碗里。学校是三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芦苇和泥,操场上没有旗杆,只有一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杆子。
那年学校里一共两个老师。
一个是我,河南来的知青子弟,父母回城没带上我,我就留在新疆混口饭吃。
另一个叫古丽娜尔,是本地姑娘,二十七岁,维吾尔族,黑眼睛,高鼻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她也是民办教师,教一二年级语文,还教孩子们唱歌。
村里人都喊她古丽老师。
她丈夫叫马占奎,在乡兽医站干活,常年骑着一辆破摩托到处跑。两人结婚三年,感情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马占奎人不凶,就是嘴硬,觉得女人当老师没啥出息,天天劝她回家种葡萄、养羊。
古丽娜尔从来不跟他吵,只是第二天照样来学校。
她常说:“孩子们总得有人教。”
那年七月,天热得厉害。中午的戈壁像烧红的铁锅,远处的杨树叶子都晒得发白。学校放暑假了,孩子们回了家,只剩我住在西边那间小屋里,看校舍,顺便修桌椅。
七月十八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教室里钉一张裂开的课桌,忽然听见外头风声变了。
新疆的风我熟。
平常是干的,刮在人脸上像砂纸。可那天的风带着一股潮味,从北边山口压下来,天一下子暗了半边。
我放下锤子,刚把教室窗户扣上,雨就砸下来了。
那不是小雨,是暴雨。
黄土操场瞬间被打出一个个坑,屋檐下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远处的白杨树被吹得弯了腰,天边雷声滚过来,像大车碾过石桥。
我正想去后屋拿盆接漏雨的地方,院门口突然有人喊我。
“周老师!”
我推开门,只见古丽娜尔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一捆课本,头巾湿透了,贴在脸边。她的蓝布裙子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鞋上全是泥。
我赶紧把她拉进教室。
“你咋这时候来了?”
她喘着气,把怀里的课本放到讲台上,先去看那捆书有没有湿。
“乡里发了新课本,我怕搁库房没人管,被雨泡了,就借了驴车拉回来。”她抬头看我,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车到半路陷泥里,我只好抱着书跑。”
我看着那捆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课本,心里一酸。
人都湿成这样了,她先看的还是书。
我从屋里拿出一条干毛巾,又翻出一件旧军装递给她。
“先擦擦,别冻着。雨这么大,走不了。”
古丽娜尔接过毛巾,却没马上擦脸,只是站在门口往外看。
雨越下越凶,操场上积起黄水,水流顺着低洼处往校门口冲。那条通村的小路本来就是土路,这会儿已经变成泥沟了。
她皱了皱眉:“马占奎今晚回家,要是看不见我,又该说我把学校当家了。”
我没接话。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说。
上个月有天傍晚,马占奎来学校找她,站在门口当着我的面说:“古丽,你一个月才拿二十几块钱,天天守着这几间破房子,图啥?家里羊没人喂,葡萄架没人剪,你倒成了公易友。”
古丽娜尔低着头,只说:“这学期快考试了。”
马占奎冷笑一声走了。
那天以后,她上课时还笑,可批改作业的时候,总会盯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外头又一个雷炸响,教室门被风吹得咣当一声。
古丽娜尔走过去,把门扶住。
我说:“别关死,屋里闷。”
她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慌,又有点倔。过了几秒,她还是把门关上了,木门把雨声挡在外面,只剩屋顶噼里啪啦响。
她背靠着门,轻声说:“反正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手里还拿着那件旧军装,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古丽娜尔像是也觉出不对,低头笑了一下:“我是说路回不去了。周老师,你别多想。”
我赶紧把衣服递过去:“我没多想,你先披上。”
她披上衣服,坐到第一排学生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搪瓷杯。杯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的手指却还在发抖。
我点了煤油灯。
灯火一亮,她脸色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其实可以明天再去乡里拿书。”我说。
她摇头:“明天马占奎要我去葡萄地。他说暑假学校没人,正好让我回家干活。”
“那你呢?你想回去干活?”
古丽娜尔低头看杯子,半天没说话。
雨水从屋顶一处裂缝滴下来,正好落在第三排课桌上。我拿盆去接,她站起来帮我挪桌子。我们一人抬一头,她的袖口往下滴水,在地上留了一串小点。
搬完桌子,她忽然说:“周老师,你觉得我像不像个笑话?”
我愣住:“啥笑话?”
“我一个民办教师,工资少,没编制,还天天跟人说孩子要读书。”她抿了抿嘴,“可我自己连留在讲台上的底气都没有。”
我把盆放好,看着她。
她声音低下去:“乡里今年只给一个转正名额。校长说,我和你都有机会。马占奎听说后,让我别争了。他说女的转不转正都一样,早晚要顾家。”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冒着暴雨去取课本。
她不是为了那捆书。
她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想争,就争。”我说。
古丽娜尔抬头看我:“那你呢?你不想转正?”
“想。”我说,“做梦都想。”
她眼神暗了暗。
我又说:“可我想,不代表你不能想。名额是谁的,看本事,不看谁嗓门大。”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煤油灯晃了晃,照着墙上孩子们贴的字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一半是她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古丽娜尔忽然笑了,眼里却有水光。
“周老师,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一个人,想走就走,想考就考。可我不行。我一回家,就有人告诉我,女人别太逞强。”
“你信吗?”
她没说话。
我又问:“你自己信吗?”
这一次,她慢慢摇了摇头。
雨下到天黑还没停。
教室里冷下来,我去后屋拿了两个馍,又切了半个皮牙子,算是晚饭。古丽娜尔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怕惊动什么。
快九点的时候,外头传来摩托声。
我和她同时抬头。
摩托声停在校门口,接着有人拍门。
“古丽!我知道你在里头!”
是马占奎。
古丽娜尔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馍掉在桌上。
我站起来要去开门,她却先一步拦住我。
“我去。”
门一开,马占奎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雨水顺着皮帽往下流。他看见古丽娜尔披着我的旧军装,脸色立刻沉了。
“怪不得不回家。”他声音压得很低,“门还关着。”
我刚要解释,古丽娜尔先开了口。
“雨太大,路冲断了。我来送课本。”
马占奎看了看讲台上的书,又看向我:“送课本要关门?”
古丽娜尔的手攥紧了门框。
我说:“风大,门被雨打得关不住,她只是挡雨。”
马占奎没理我,只盯着古丽娜尔:“跟我回去。”
外头雨还没停,院子里的水没过脚面,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古丽娜尔轻声说:“现在回不去。”
“回不去也得回。”马占奎上前一步,“你是我媳妇,不是学校的砖头,非要钉在这儿。”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得屋里没了声音。
古丽娜尔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会忍。
可她忽然把身上的旧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课桌上,然后抬起头。
“马占奎,我今晚不走。”
马占奎愣了:“你说啥?”
“我说,我今晚不走。”她声音不大,却很稳,“雨停了我也不走。课本要整理,屋顶漏水要看,明早学生家长来领书,我得在。”
马占奎气笑了:“为了几本破书,你连家都不要了?”
古丽娜尔看着他,眼睛红着,却没有躲。
“家不是只让我回去干活的地方。你让我别争转正,我没答应。你让我暑假别来学校,我也没答应。今天这场雨把路冲断了,正好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马占奎咬着牙:“你想明白啥?”
她说:“我不是回不去了,我是不想再退回去了。”
门口的雨声还在响。
马占奎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变成错愕。他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古丽娜尔,嘴张了张,却没骂出来。
我也愣住了。
那个平日里说话轻声细气、被丈夫一句话就沉默的古丽老师,竟然在暴雨夜里,当着我的面,把门挡在身后,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马占奎沉着脸:“你要是今晚不跟我走,明天我就去乡里说,你们孤男寡女在学校待一夜。”
古丽娜尔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这种话在村里最伤人。传出去,哪怕什么都没有,也能把一个女老师的名声嚼碎。
可古丽娜尔只是深吸一口气。
“你要说就说。”她看着马占奎,“我也会说清楚,我来学校是送课本,你来学校是逼我冒雨走夜路。谁怕孩子没书,谁怕别人说闲话,大家心里会有数。”
马占奎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
他不是坏到没边的人,他只是习惯了古丽娜尔让步。现在她不让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他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转身冲进雨里。
摩托声响了两下,没打着火。又响了几下,才突突突地远了。
古丽娜尔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说:“你坐会儿。”
她摇摇头,却没动。
半晌,她回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老师,我刚才是不是太硬了?”
“没有。”我说,“你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那晚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我们没有再关门,只把门半掩着。她在教室里整理课本,我在漏雨处换盆。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操场成了一片黄泥水,红柳枝被雨洗得发亮。古丽娜尔把二十七本新课本按年级捆好,每一捆都系得整整齐齐。
她把我的旧军装还给我,说:“昨天那句话,你别记歪了。”
我问:“哪句?”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有点红:“反正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以前我是怕路回不去。现在我知道,有些老路,确实不用回去了。”
那天上午,马占奎没有来闹。
倒是下午,校长骑马从乡里回来,带来了转正考核的通知。我和古丽娜尔都在名单上,半个月后去乡中心校试讲。
古丽娜尔拿着那张通知,手指在纸边摩挲了很久。
我说:“去吧。”
她抬头:“你也去。”
我点头:“都去。谁考上算谁的。”
半个月后,我们一起去了乡里。
试讲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站在讲台上教《小马过河》。她声音还是柔的,可每一句都清楚。
底下几个老师听得直点头。
后来结果出来,她考上了,我没考上。
校长怕我心里不舒服,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其实我真没觉得难受。古丽娜尔拿到通知那天,站在学校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周老师,我没退。”
我说:“嗯,你往前走了。”
那年冬天,马占奎来学校接过她一次。他没再吵,只在门口站了很久,小声问她:“还回家吃饭吗?”
古丽娜尔看着他,说:“回。但我也会来上课。你要是能把这两件事都当回事,咱们就过。你要是还想让我只做你家的劳力,那我就不回了。”
马占奎低着头,半天才说:“我试试。”
她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马上离开。日子不是一句硬话就能全改好,可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古丽老师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叫走的人。
我在红柳沟又待了两年,后来考到县里当了正式教师。
离开那天,古丽娜尔送我到校门口。她塞给我一本一年级语文书,书角已经磨毛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愿我们都别退回旧路。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1988年那场暴雨,想起的不是湿透的衣裳,也不是马占奎拍门时的怒气。
我想起的是古丽娜尔关上门时那句:“反正回不去了。”
那时我以为她说的是雨夜里的泥路。
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一个新疆女民办教师,在最怕被人议论的年纪里,终于把自己的心门也关上了一次。
关住了风雨,也关住了那些逼她退回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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