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成分房睡满六年了。

这事在上海也不算稀奇。房子不大,日子也忙,日子过着过着,就各睡各的了。外人看我们还像正常夫妻,女儿也还算听话,家里不吵不闹,可只有我知道,我们之间最安静的,不是夜里,是那条从主卧通向书房的过道。

六年前,我从主卧搬去了书房

那时候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我整夜睡不着,情绪也差,动不动就哭。许成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陪我收拾家里的事。有天晚上我哭得喘不过气,推开他想抱我的手,说:“你别碰我,我现在受不了。”

他说了句“好”,第二天就把书房里那张折叠床换成了单人床,对我说:“你要是睡不好,就先一个人睡。”

我没多想,也没再回去。

后来一开始只是暂时分开,慢慢就成了习惯。再后来,连习惯都像是多余的。

昨晚我应酬喝多了。

客户从苏州过来,饭局定在静安的一家私房菜馆。这个单子拖了快四个月,好不容易谈到最后一步,老板高兴,非让我陪着多喝几杯。席上都是人,我也不能太扫兴,一杯接一杯,喝到后来,胃里发烫,脑子也开始发飘。

晚上十一点多,我打车回到家。进门的时候,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鞋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喝多了先喝点水。”

是许成的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发酸。

六年了,他还是会给我留水。

我喝了几口,缓了缓,脚步却没往书房去。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推开了主卧的门。

许成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走错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晃了晃神,低声说:“我知道。”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想扶我,我却先一步走过去,坐到了床沿上。

床垫轻轻陷下去一点。

他站在我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问了一句:“喝了多少?”

我没回答,只觉得眼眶发热。

他在床边坐下,和我隔着一点距离,声音很轻:“是不是不舒服?”

我点了点头,胃里还在翻。

他起身去给我倒水,又从床头柜里找出胃药,动作很快,像是这些年一直记得。

我看着他忙,突然就忍不住了。

“许成。”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嗯?”

“我是不是把日子过得太难看了?”我低着头,说得很慢,“我爸走以后,我就一直躲着你。后来我连怎么回去都不会了。”

他没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我也没走远。”

我抬起头看他。

他把水递给我,眼神有点沉:“你搬去书房以后,我以为你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后来你每次从门口经过,都走得特别快,我就不敢叫你。”

我愣住了。

他说:“我怕你烦。”

这句话把我整个心口都压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他冷了,是他不想靠近了。可他竟然也在退,一直退,退到连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我接过水杯,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许成递了张纸给我。我没接,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热的,指节有点硬,掌心也粗糙。以前他替我揉肩,我总嫌他力气太大。后来肩颈越来越疼,却再没人替我按过。

他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僵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没催,也没躲。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就别这样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又往下掉。

那一晚我没有回书房。

我换了睡衣,躺到床另一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先越过去。半夜我胃疼醒了,许成立刻坐起来,给我倒热水,翻药箱,动作熟得像练过很多遍。

我喝完药,靠回枕头上,忽然问他:“你怎么还记得药放哪儿?”

他说:“你搬到哪儿,我都知道。”

我没再说话,只把脸转过去。

他也没碰我,只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醒的。

我睁开眼,先看见床头柜上的白粥,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醒了先喝粥,今天你请半天假。”

我坐起来,宿醉的头疼还在,昨晚发生的事却一件一件全回来了。

我真的进了他的房间。

我真的抓了他的手。

我还跟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想到这里,我脸一下子热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你昨晚是不是睡主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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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她很快又发了一条:“我半夜出来喝水,看见你包在客厅,书房门开着。”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不用为了我装没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原来不是只有我和许成知道,我们这几年过得不对劲,连女儿也都看在眼里。

中午,许成买菜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好点没有?”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菜放到桌上,低声说:“是我没处理好。”

我摇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抬眼看我。

我说:“晚上我们一起跟女儿说吧。别再让她猜了。”

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书房收拾了一下。没把东西全搬走,只是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把抽屉里那些旧耳塞、安神贴、没写完的日记本都收起来。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很多年前我们带女儿去放风筝时拍的。

那时候许成站在草地上,女儿跑在前面,我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到了客厅柜子上。

晚上,女儿回家,看到我们俩并排坐在餐桌边,表情明显有点不安。

她放下书包,小声问:“你们要说什么?”

许成先开了口:“不是坏事。”

女儿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作文里的那句话,老师发给我了。”

她脸一下子白了:“老师怎么还给家长看这个……”

“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打断她,“你写得对。”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慢慢说:“这几年,我们确实住在一个家里,却像各忙各的。我们总觉得不吵就算没事,其实是把你也一起晾着了。”

女儿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

许成接着说:“以后我们会改。不是做给谁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变好,但我们会试着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也会慢慢回到一个房间里。”

女儿抬头看着我们,声音很轻:“真的?”

我点头:“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别勉强自己。”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比我们清楚,真正的靠近不能靠硬撑。

那晚,我把自己的枕头抱回了主卧。

许成站在门口,看着我把枕头放到床上,问我:“书房的床,要不要先留着?”

我说:“留着。”

他明显怔了一下。

我看着他说:“不是退回去,是给我们自己留个缓冲。六年不是一天,重新开始也不用一晚上就装得像没发生过。”

他点点头:“好。”

我又说:“但今晚,我睡这儿。”

他笑了一下,很浅,却很真实。

我们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灯。外面是上海夜里的车声,远远近近,像一直没停过的潮。

他躺下后,动作很轻,像怕惊着我。

我看着他,低声说:“你不用这么小心。”

他说:“我怕你睡不好。”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那你以后就问我,别替我决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点头:“好。”

过了几分钟,他慢慢伸出手,停在半空里,没有碰我,只等着我自己过去。

我看着那只手,最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稳,包住我的时候,没有用力,也没有退开。

我忽然明白,有些门不是一下子关上的,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打开的。可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在门口,等一等,留一步,日子就还有回头的余地。

昨晚我应酬喝多了,也不知哪根筋搭错,推开了许成的房门。

可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搭错。

只是我终于承认,我还想回到他身边。

第二天早上,许成的闹钟响了。

他伸手去按,怕吵醒我,动作放得很轻。

我闭着眼说:“我醒了。”

他侧过脸看我:“睡得好吗?”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不算特别好,你半夜翻身碰到我两次。”

他立刻紧张起来:“那我今晚注意点。”

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副认真到有点笨拙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许成,”我说,“我不是来检查你的。”

他看着我。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还有点哑:“我是来过日子的。”

他怔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说:“那我们重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