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盯着她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昆仑玉佛,十八年前她摔门而去时戴的就是这块。越野车在搓板路上颠得骨架都要散,她忽然扭头问:“你还恨我吗?”戈壁滩的风卷着沙粒砸在车窗上,像极了那年冬天她撕碎情书的声音。
一、尘土满襟
一九八九年夏末,纺织厂家属院的梧桐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从早上六点就开始锯人耳朵。我蹲在单元门口刷牙,铝皮缸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当当响,隔壁王婶趿拉着塑料拖鞋倒尿盆,擦着我胳膊过去,嘴里嘟囔着:“小周啊,你妈昨儿又站在阳台上哭到半夜。”
我含着满嘴泡沫没接话。牙膏是上海产的中华,妈托人从百货站捎回来的,我每次挤都得小心翼翼,怕多用了她又要念叨。水龙头在院子里,公用的,每天五点到七点供水,错过了就得拎着桶去三百米外的水站。我漱了口,把缸子里剩的水泼在脚下那丛半死不活的指甲花上,那是妈春天种的,说能染指甲,后来也没见她染过。
厂里通知八点开会,我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的线已经毛了,妈昨天夜里给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老花眼越来越厉害,可非说自己看得清,我不让她缝她就坐着不睡。客厅的方桌上摆着半碗稀饭,搁了两块腐乳,已经结了层油皮。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最近迷上蒸馒头,说是能省钱,但十回有八回发不起来,蒸出来像铁疙瘩。
“吃了再走。”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来不及了。”我抓起桌上的铝饭盒,里头是她给装的咸菜和俩煮鸡蛋。
“晚上回来吃饭不?”她追到门口问,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壁听见。
“看情况。”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妈,你别老站阳台上哭,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她没应声,我听见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了,那声“咔嗒”比骂我还难受。我二十八了,在运输公司开了五年车,妈总觉得我该坐办公室才对得起她供我读完高中。可厂里子弟能分到个正式工就是烧高香,那年月多少知青返城还在马路边摆摊呢。我知道她哭什么,她哭我爸走得早,哭我没出息,哭隔壁老孙家儿子考上了大学。
单位的老解放停在车队院里,车头朝东,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又蹲下去检查轮胎气压。后勤老赵趿着布鞋走过来,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就那么颤巍巍地挂着。
“小周,出趟长途。”
我站起来拍手上的泥:“去哪儿?”
“西藏。”老赵把烟屁股扔地上碾了碾,“阿里地区,给地质队送设备。来回少说一个月。”
我愣了一下。西藏我倒不是没跑过,前年送过一趟物资到格尔木,但那会儿是夏天,路况还行。九月进藏,十月底往回赶,弄不好就得碰上第一场雪。唐古拉山口那地方,说变天就变天。
“就我一个?”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那地方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上面说了,这批设备金贵,得俩人轮着开,怕疲劳。”他顿了顿,“给你配个搭档。”
“谁啊?大刘?老孙?”
“都不是。”老赵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头还剩一根,他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新来的,文职调岗,说是家属院那边过来的。女的。”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车队百十号司机,清一色老爷们,什么时候有过女司机?更何况是跑西藏的长途。我盯着老赵,等他告诉我这是玩笑。
“你没听错。”老赵把烟掐了,“上面安排的。人家在办公室里写了三年报表,自己申请下基层。说是家里条件不好,想出车多挣点补贴。咱们车队就剩你这条线还没排人,刘队就点了她。”
“我不同意。”我说,“这路上不是闹着玩的。女人不行。”
“你跟我说没用。”老赵摊摊手,“人在刘队办公室呢,你自己去说。”
我甩了抹布就往办公楼走。八月末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楼道里阴凉,一股子霉味混合着茶叶梗的香气,刘队办公室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周至勇这个人呢,技术是没问题的,就是脾气倔了点,你路上多担待。”
我推门进去,嘴里的话已经到嗓子眼了:“刘队,这活儿我——”
后半句被我从嗓子眼生生咽了回去。
她坐在刘队对面的椅子上,穿了件干净的浅灰的确良衬衫,头发剪到耳朵下面,别了个黑色的塑料卡子。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脸瘦了些,颧骨比以前明显,但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得。隔了六年,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我后脊梁一紧,手指头不自觉地攥住了门框。
“周至勇,”刘队敲了敲桌子,“愣着干什么,认识一下,你们这条线的搭档,宋——”
“不用介绍。”她站起来,冲我伸出手,“宋知秋。”
我没接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刘队看看她又看看我,叼着的烟屁股差点掉下来:“你们认识?”
“认识。”她说,把手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高中同学。”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楼道里暗,我的步子踩得急,差点撞上抱着一摞文件的小李。她哎哟一声,文件散了一地,我连句道歉都没说,闷头往外走。八月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站在太阳地里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盆冰水。
厂区的高音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女声甜得发腻。墙角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蹲在轮胎边上,半天没起来。
二、旧疤新痂
车是八月二十六号出发的。妈凌晨四点就起来给我煮了二十个茶叶蛋,用报纸包了塞进帆布包里,又往里头压了两包牡丹烟,说是路上打点用的。我看着她把包撑得鼓鼓囊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知秋七点到的车队。她没让我帮忙,自个儿把两个行李袋甩上后斗,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坐办公室的。我注意到她穿了双工装靴,鞋帮磨得发白,应该是专门为这趟买的。老赵在旁边递过路单和介绍信,她接过去折好塞进上衣口袋,从头到尾没看我。
出城那段路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收音机坏了,车里头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灌进缝隙的哨音。国道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叶子还没黄,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开到宝鸡的时候我停车加水。她下来活动腿脚,拧开水壶盖子喝水,喉结动了一下。我背对着她撒尿,尿到一半忽然想起那年她给我送饭,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了一个钟头,我下来时她脸冻得通红,手里抱着的饭盒还是温的。
“我换你。”她忽然说。
我拉上拉链回头:“什么?”
“我开了三年车。”她说,“农用三轮,老家那边的。后来考了驾照进的运输公司。不是生手。”
我打量了她一眼。瘦,但胳膊上确实有劲,搬行李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她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你歇会儿,我先开到兰州。”
我没接:“不用。”
她也不强求,把水壶塞回包里,又坐回副驾驶。车重新上路之后她开始翻路单,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我瞥了一眼,她在里程数旁边标注了每个地段的加油站和修车铺。字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有点往左歪,像她这个人,看着规矩,骨子里左。
第二天傍晚到了兰州,我们在城外一个叫“平安客栈”的土院子里歇脚。院子不大,三间平房,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看见宋知秋的时候眼珠子瞪圆了:“哟,女司机啊?”
“搭档。”宋知秋说,“我会开。”
老板娘啧啧两声,给我们安排了最里头那间屋。两张木板床,中间拉着一道灰扑扑的布帘子。我抱了被子铺好,她在外头跟老板娘说话,我听见她问有没有热水,老板娘说灶上烧着呢,她道了谢,过了一会儿端了半盆热水进来。
“洗把脸吧。”她把盆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拿了毛巾去外头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凉水。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弓着腰的背影,肥皂沫顺着她脖子的弧线滑下来,天黑透了,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夜里我睡不着。木板床硬,翻身就吱嘎响。布帘那边呼吸声很轻,不知道她睡着没有。外头老板娘养的狗忽然叫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远处公路上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窗户纸簌簌发抖。
“你还抽吗?”她忽然在帘子那边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
“烟。”她说,“你那时候抽,现在戒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包牡丹,抽了一根点上。火光一亮,我看见布帘上她的影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车里别抽。”她声音闷闷的,“我闻不了那味儿。”
我把烟掐了。烟头摁在床头柜的漆面上,滋啦一声留了个黑印子。那年在操场的看台后面,我抽烟被教导主任逮住,她从旁边冲出来说烟是她买的,主任拿她没办法,只说了句女孩子家别跟这种混小子混。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替我顶,她说看你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挺好笑的。
我躺下去,把胳膊枕在脑后。星星从窗户外面漏进来一点光,布帘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六年前她说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她站在我家楼下的梧桐树影里,说周至勇咱俩不合适,你上你的班我上我的学,别互相耽误了。我说我可以等你毕业,她说不用了。然后她就走了,影子融进夜色里,连头都没回。
“睡吧。”帘子那边她翻了个身,“明天五点半起。”
我嗯了一声。外头狗又安静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谁叹了半截的气。
三、暗流涌动
过西宁之后路开始不好走了。柏油路面变成砂石路,车子颠得像筛糠,我握着方向盘的胳膊麻了又麻。宋知秋在副驾驶上摊开地图,拿指头顺着红线一点点挪:“前面有个兵站,可以补给。”
“我知道。”我说,“跑过。”
她把地图折起来:“格尔木之后怎么走?走青藏线还是绕一下?”
“青藏。”我说,“绕路多走三百公里,油不够。”
她没再问,打开水壶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对着嘴灌,灌完才反应过来她用过的。我把水壶搁在仪表台上,她也没说什么。
过了倒淌河之后她接手开了两个小时。技术确实不赖,窄路上会车一点不慌,方向盘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我靠着椅背闭眼,但睡不着。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变绿,又从绿变黄,进了青海之后路两边就剩下些低矮的灌木,一丛一丛的,灰扑扑地趴在沙地里。
“你妈身体还好吗?”她忽然问。
我睁开眼:“还行。老毛病,血压高。”
“哦。”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下一句,“她还住在那个院子?”
“嗯。厂里分的房,不搬。”
“你爸的事——”她停了一下,“后来查清楚了?”
我坐直了身子:“什么查清楚?工伤,厂里认定过了。”
她没接茬,但那个表情我认得。高一那年语文课上老师让分析《雷雨》,她站起来说周朴园根本不爱侍萍,他爱的只是自己良心的安宁。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前看了我一眼,眼里头就是这种神色——有话堵在嗓子眼,但知道说出来没用。
我没追问。有些事问不得,问急了就是撕破脸。我爸八二年在厂里出的事,说是机器故障,卷进去的,抬出来的时候人都认不出了。厂里赔了两千块,算上丧葬费。妈拿了钱没闹,安安静静地办了后事,只是从那天开始她就没有睡过整觉,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暗处,对着我爸的遗像一动不动。
“前面有段盘山路。”宋知秋说,“我开慢点。”
我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去。车窗外的天蓝得不正常,像有人拿墨水瓶里的纯蓝墨水泼了一遍,云一丝都没有。阳光从玻璃灌进来烫着膝盖,我把裤腿往上卷了卷,看见小腿上那道疤,还是那年跟她去河边游泳蹭在石头上的。那时候她在岸上坐着看书,我喊她下来,她说水凉,我说我背你,她骂我不要脸。
下午三点到了格尔木。我们在城西的运输站停好车,去食堂吃了碗面。她把自己的面里那几片牛肉全夹到我碗里,我抬头看她,她说我不爱吃肉。我说你瘦成这样还不吃肉,她笑了笑,那笑浮在脸上,像水面上的油花,看着亮,其实薄得很。
“晚上住这儿?”她问。
“嗯。明早四点走,趁凉快过昆仑山口。”
运输站的招待所比平安客栈还简陋,就一间大通铺,睡了六个人,全是跑长途的司机。她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站在走廊里没动。我明白她的意思,里头全是男的,呼噜震天响,她一个女的没法住。
“我去跟站长说说。”我说,“看他能不能腾间小屋。”
站长姓马,是个精瘦的回族老汉,听了情况之后挠了挠胡子:“小屋有,库房隔壁那间,就是没窗户,里头堆了些旧轮胎。”他看看宋知秋,“姑娘不嫌弃的话,我给你收拾出来。”
“不嫌弃。谢谢马站长。”
她跟着马站长去搬轮胎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细瘦的胳膊腕子,搬的时候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后背的汗洇湿了浅灰色的衬衫,透出一小片肉色。我别开眼,去外头抽烟。
晚上马站长媳妇送来一壶热茶和两个馕,说是自己打的。宋知秋接了,反复道谢,等人走了她把馕掰成两半递给我。我们俩坐在那间没窗户的小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喝茶啃馕,墙上映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你那个对象,”她忽然说,“处得怎么样?”
我嚼馕的动作停了停:“哪个?”
“就你妈说的那个。纺织厂的,还是供销社的来着?”
“吹了。”我说,“去年的事。”
“为什么?”
“人家嫌我跑长途,一年到头不在家。”我喝了口茶,茶叶是劣质的砖茶,苦得发涩,“你呢?你那个——”我记不起名字,好像是个什么厂的会计,当年她分手之后不到半年就谈了。
“也吹了。”她说,“前年。”
“为什么?”
“嫌我忙。”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自嘲,“说我天天对着报表,人都对傻了。”
小屋沉默下来。灯泡发出嗡嗡的低响,外头运输站的大院里不知道谁在修车,扳手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肋骨上。
“睡吧。”她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明早还得赶路。”
我躺下来,身下的褥子硬得像纸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轮胎胶皮味。她睡在另一张行军床上,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裹在薄毯子里,蜷成一团。我看了一会儿她的轮廓,把灯拉了。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快就均匀了,但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那团更深的黑暗发呆。门口缝隙漏进来一线光,窄窄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四、霜降昆仑
凌晨四点的格尔木冷得像腊月。我推门出去的时候打了个寒战,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宋知秋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她大概是用手掬的水,淋在脸上又抹两把,完事了拿袖子一蹭,站起来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
“车我检查过了。”她说,“机油够了,水箱也加满了。”
我没应声。她总是比我快半拍,做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一点跟六年前一样。那时候她帮我补数学笔记,一本子一本子地写,我拿过来看,连标点符号都没错一个。
出格尔木往南,天还是黑的,远山剪影在苍穹边缘铁青着脸。大灯照着前面的砂石路,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车身一颠我就听见后斗里那些铁皮设备撞在一起的闷响。她坐在副驾驶上裹紧了外套,我看见她嘴唇发紫,把暖壶递过去:“喝点热的。”
她接过去倒了一杯盖热水,捧着暖手。天边渐渐亮起来,先是一条银灰色的线,然后慢慢变成淡红,再变成金红。太阳从荒原尽头冒出头的时候,整个大地都成了赭红色,连绵的山脉在晨光里显出狰狞的骨骼。
“真好看。”她忽然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朝着窗外,侧脸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边,眉毛、鼻梁、下颌的线条在光里清清楚楚。我转回去看路,心里头什么东西像被太阳烤化了一点,软塌塌地往下坠。
到了昆仑山口,海拔表指到四千七。我下来给轮胎放气,她也下来活动腿脚,走了两步忽然扶住车门蹲了下去。
“怎么了?”
“没事。”她摆摆手,脸色发白,“头有点晕。”
我翻出急救包里的葡萄糖,拧开一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蹲着没动,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风从山口灌过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个黑色的塑料卡子都歪了。她抬手重新别好,动作很慢,像是抬胳膊都用尽了力气。
“上车吧。”我说,“过了山口海拔就下来了。”
她点头,手扶着车门爬上去,坐定了之后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我绕到驾驶座那边,刚拉开门,对面一辆下山的卡车冲我按喇叭,我抬头看过去,驾驶室里坐着个戴墨镜的汉子,冲我竖了竖拇指,大概是夸我敢带着女人跑这条线。
我苦笑着回了下喇叭。汉子一脚油门走了,扬起漫天黄尘。
之后的路更不好走。冻土路段颠得我牙关都咬紧了,方向盘在手里跳得像活鱼。她中间醒过来一次,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到五道梁了,她哦了一声,又要了支葡萄糖喝下去,然后继续闭着眼。
五道梁的兵站比格尔木的运输站还简陋,就几排铁皮房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旗。我们停车吃饭,兵站的老班长看见宋知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瞪我:“你小子,怎么带女人上来?”
“她也是司机。”我说,“轮着开的。”
老班长啧了两声,去厨房端了两碗热面条出来,面上卧着俩荷包蛋,蛋煎得焦黄,油汪汪的。他把碗搁在桌上,特意往宋知秋那边推了推:“姑娘多吃点,上头冷。”
“谢谢班长。”她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我看她吃的急,大概是饿狠了,但又不好意思吃太快,一筷子面在嘴里嚼半天才咽。我把自己的蛋夹到她碗里,她抬头看我,我说我不爱吃蛋,她抿着嘴没说话,也没夹回来。
下午继续赶路。我开的时候她睡着了,脑袋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窗框上。我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拨过来,让她靠着座椅靠背,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梦话,听不清。
翻唐古拉山口那段路我精神高度紧张,海拔过了五千米,车明显没劲,油门踩到底也爬得跟老牛似的。她大概是感觉到了车速的变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到哪儿了?”
“唐古拉山口。”我说,“你坐着别动,我慢慢过。”
她往窗外看了看,雪线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白色的冰盖反射着刺目的光。她把手按在仪表台上,指节发白:“后面那台仪器,不能颠得太狠。”
“我知道。”我说,“地质队的东西,摔坏了赔不起。”
车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风大了,卷着冰碴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开了雨刮器,冰粒刮过去又糊上来。她忽然伸手帮我把住了方向盘,在车被横风吹得晃了一下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攥住轮缘,稳住了方向。
“一起开。”她说。
我没说话。四只手握着同一个方向盘,她的手指贴着我的手背,冰凉的,骨节分明。那段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谁都没松手,谁也没说话。等终于过了垭口开始下坡的时候,她把手撤了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手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半瓶白酒,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递过去:“揉揉。”
她看着我掌心里冒着酒气的一小汪,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搁在我手心里。我拢住她的手指慢慢地搓,她的指尖还是冰的,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子。搓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回去,说了句谢谢,转头看窗外。
我重新发动车子。下山的路好走些了,太阳也渐渐偏西,把长长的车影子投在路面上。余光里她拿指头慢慢摩挲着刚才被我搓过的手背,像是在记住那个温度。
那天晚上我们宿在安多县的一个道班工棚里。条件差得没法说,四面漏风,就一张光板床,垫了层干草。她让我睡床,自己拿稻草在地上铺了个窝。我坚持把床让给她,说我要打呼噜吵你睡不成,她拗不过,躺上去盖了两件大衣。
半夜我被冻醒了。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野狼似的呜咽声。我翻身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上,大衣裹着肩膀,脸朝着窗户外面。月光从脏兮兮的玻璃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眼睛睁着,里头亮晶晶的。
“睡不着?”我问。
“嗯。”她没回头,“头疼,海拔太高了。”
我爬起来,把暖壶里的热水倒了一杯端过去。她接住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还是凉的。我蹲在她床边,她喝了口水,忽然轻声说:“周至勇,那年我走,你恨我吗?”
外头的风忽然停了。工棚里静得能听见稻草被压断的细响。我没答话,站起来重新躺回草堆里,背对着她。
“睡吧。”我说,“明天还有路。”
我听见她把杯子搁下,躺回去,大衣摩擦着干草窸窸窣窣的。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黑暗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我没应。闭着眼,眼眶发酸。
五、高原夜话
西藏的天亮得晚。早上七点推开门,东边山头才刚泛白,道班的老工人已经起来生炉子了,黑烟一缕缕地往天上飘,被晨光照成淡蓝色。宋知秋在炉子边烤火,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看见我出来把缸子递过来:“热的,酥油茶。”
我接过喝了一口,咸的,奶味很重,一股子膻气冲脑门。我皱着眉咽下去,她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不小心漏出来又赶紧捂住了。
“喝不惯吧?”她拿回缸子自己喝了一口,“我第一次喝也这样,后来喝多了反而觉得香。”
“你什么时候来过西藏?”
“前年。”她说,“跟单位考察线路,走到日喀则就折返了。”她看着远处的山,目光悠悠的,“那次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开到阿里看看。”
“阿里没什么好看的。”我说,“除了石头就是沙子。”
“那你还跑?”她转头看我。
我没话接了。是啊,我为什么还跑?单位给补贴,一趟下来顶半年工资。可每次走这条路,从昆仑山口到红柳滩,从死人沟到界山大阪,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趟,跑完这趟就找人调岗。但调岗申请写了三回,一回都没交上去。
老工人招呼吃早饭,稀饭就咸菜,馒头是昨天剩的,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开。她拿馒头蘸着稀饭慢慢吃,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只存食的仓鼠。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了。
吃完饭继续赶路。今天的路更烂了,出了安多就是搓板路,那路被大车压出来一道道棱子,车开上去跟筛糠似的,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跟头。她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拿笔在某个地方画了个圈:“前面有个湖,咱们停车歇一刻钟。”
我没反对。开了两个小时之后果然看见那片水,蓝得不像话,蓝得人心里头发慌。湖不大,藏在两座秃山之间,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的碎云,风一吹就皱成一团。
她把车停稳了跳下去,跑到湖边蹲下来掬水洗脸。水凉,她激得哎哟了一声,甩着手上的水珠子笑,那个笑是真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跟六年前在操场边踢石子时一个样。我靠在车门上看她,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像那年她站在我家楼下说分手的时候一样快。
“你不洗?”她回头问我,水珠从她下巴滴下来,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掬了把水扑脸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她又在旁边笑。这回笑得时间长了些,肩膀一耸一耸的。水面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挨得很近,风一吹就晃碎了。
“周至勇,”她收了笑,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你妈知道咱俩一块儿出车吗?”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知道。知道她能让我来?”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往车的方向走。我跟在后头,看见她后脖子晒红了一片,发茬子茸茸的。她从包里摸出一顶旧草帽扣上,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在修路,我们被堵在便道上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下了车跟旁边一个藏族司机聊天,用藏语,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居然能交流。我坐在车里抽烟,看着她在太阳底下跟人比划,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被晒成浅棕色,手腕上系了根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的。
那人给了她一个苹果,她拿回来在水壶盖里洗了洗,掰成两半,隔着车窗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面的,不甜,有股子土腥味。
“你藏语哪儿学的?”
“前年跟人学的几句。”她坐回副驾驶,“够问路买东西就行。”
“你学这些干什么?”我发动车子,“你又不常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苹果核用纸包好了塞进垃圾袋里:“因为想来啊。想常来。”她侧过脸看我,帽子底下那双眼睛被挡了一半,只能看见亮亮的一点,“你不觉得到了这儿,人就不一样了么?”
我没答话。车子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一片茫茫的戈壁铺展开去,天低得像是扣在地面上。她解开草帽带子让风吹着头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在办公室待了三年,”她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每天对着报表、红头文件、厂里的各种通知……人都待锈了。坐久了,后背那儿总是僵的。出来跑一趟,骨头才像活过来。”
“跑长途累。”我说,“你受得了?”
“累也比闷着强。”她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没再接话。她这些话让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痒痒的又挠不着。天黑透了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叫“扎西”的小村过夜,借住在一户藏民家里。主人很热情,给我们腾出一间放粮食的屋子,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墙上挂着风干的牦牛肉。
吃了糌粑喝了茶之后她跟主人家的小女孩玩,那孩子四五岁,辫子上编了绿松石,她把自己头上的卡子摘下来别在女孩辫子上,女孩高兴得满屋子跑。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一明一暗的。
“你挺喜欢孩子。”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别开脸,“随便说说。”
晚上躺在羊毛毡上,外头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她的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手指在毡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划着划着划出两个字来,等反应过来赶紧拿手抹掉了。
那两个字是“知秋”。
六、砂暴乍起
过了改则之后天气忽然变了。早上出来还晴空万里,中午天边就堆起黄褐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谁把整个戈壁的土都扬上了天。宋知秋最先察觉,她从座位上直起身子盯着远方看了一会儿,扭头对我说:“沙尘暴。”
我踩了脚刹车。青藏高原上的沙尘暴不是闹着玩的,那年我亲眼看见一辆小货车被掀翻在路边,驾驶室里的两个人爬出来满脸是血。我四下张望,前面没有遮挡,后面也没有,光秃秃的戈壁滩上一览无余。
“找低洼地。”她说,已经拿起了地图,“往东南走三公里有个干河床。”
我打方向盘下了路基。车在沙地里艰难地拧着,后轮打滑了好几次。她把身子探出车窗往后看,风已经起来了,卷着沙子啪啪地砸在车身上,声音像下雹子。
干河床找到了,一条窄窄的沟,两边是被水冲刷过的土坎。我把车开进去停好,刚好能卡住车身不至于被风掀翻。她跳下去拿铁锹铲土往车轮胎下面垫,风灌得她站都站不稳,我看见她整个人弓着腰往前顶,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苗。
“上来!”我冲她吼,“别管了!”
她又铲了两锹才爬上驾驶室,刚关上车门风就彻底起来了。天瞬间暗了,黄沙糊满了挡风玻璃,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在耳边鬼哭狼嚎似的尖叫。车身被吹得摇晃,我和她各占着一侧压住分量,都没说话。
那场风刮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小下来。她从手套箱里翻出毛巾擦脸上的沙子,鼻孔里、耳廓里全是黄的。我帮她拍了后背的土,手掌拍下去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
“冻的?”我问。
她摇头,嘴唇发白:“没事,劲儿过去了就好。”
天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们下车清理沙子,设备上有土,挡风玻璃也被打磨得雾蒙蒙的。她从后斗里拿出水壶浇了点水擦玻璃,我蹲下去检查底盘,发现右后轮胎被碎石扎了个口子,瘪了一半。
“得换胎。”我说。
她放下毛巾过来蹲下看:“备胎呢?”
“车厢底下挂着。”我钻到车底去卸备胎,她给我递扳手递千斤顶。卸下来的时候手指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滴在沙地上,一小滴暗红,转眼就被土盖住了。
她一把拉过我的手看了看:“流血了。”说着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了条布下来给我缠上,缠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布条有点脏,但缠得结结实实的。
“你衬衫——”我看着被撕缺了一角的下摆。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缝两针就行。”
换了胎继续赶路。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绞着那截剩下的布条,绞成一小团又展开,再绞起来。我余光扫着,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她帮我补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窗台边,针线在她手里走得飞快,阳光照着她脖子后面细软的绒毛,金灿灿的。
“你手还疼吗?”她问。
“不疼。”
她把布条塞进口袋里,清了清嗓子:“周至勇,你跟你那个对象,为什么分了?就因为她嫌你不在家?”
“嗯。她说想找个能天天陪着的。”
“那你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沉默了很久。车在砂石路上碾过去,石子崩在底盘上叮当响。我想说我想找个像你这样的,话到嘴边改了口:“不知道。能过日子的就行。”
她没再问了。脸转向窗外,天色将晚,西边的云烧成一种暗暗的橘红,把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暖色。我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缠着布条的地方有点痒,也不知道是伤口在长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在路边一个废弃的道班房里过夜。房子有一半屋顶塌了,但半截墙还能挡风。我们生了堆火,她拿罐头和干粮对付了一顿。火苗跳着,她屈膝坐在火边,拿棍子拨弄炭灰,脸被烤得红扑扑的。
“明天到狮泉河。”她说,“设备送到之后,怎么回去?”
“原路返回。”我说,“把咱们送到格尔木,那边有人接车。”
“那回去之后呢?”
“什么之后?”
她抬起头看着我,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我是说,这趟跑完,你打算怎么办?”
我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我说:“不知道。大概继续跑吧。”
“跑一辈子?”
“那能怎么办?”我说,“我不跑车还能干什么?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她把棍子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是。你这个人,本来就坐不住。”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被火光衬得有些恍惚,“那年你高考前一个月跑了,班主任到处找你,结果你在河边钓鱼。他气得要开除你,还是我去帮你求的情。”
“我知道。”我盯着火苗,“你跟他保证说我肯定能考上,要不然你也不念了。他舍不得你,才放了我一马。”
“你知道?”她愣了。
“嗯。他后来告诉我了。”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她垂下眼,拿手指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划了几下又抹平了:“那你后来为什么没考?”
“考了。没考上。”
“你骗人。”她抬起头直视着我,“分数出来那天我看了榜,你的分够上师范的。你没去。”
我往后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师范出来当老师,一辈子待一个地方,教一辈子书。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那你现在过的是你想要的?”
我没回答。风从屋顶的破洞灌下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她往火边又凑了凑,把两只手伸出来烤着。我看着她细瘦的手腕上那根红绳,油亮亮的,像是戴了很多年。
“那根绳子,”我说,“谁给你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系的。”顿了顿又说,“那年从你家楼下走了之后,路过庙会,看见有人在卖,就买了一根。”她把手腕伸过来让我看,“他们说系这个能保平安。”
我伸手捏住那根红绳的尾端,捻了捻,绳结打得挺紧,都磨得起毛边了。我松开手,她把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说了句不早了睡吧,就裹着大衣倒下了。
火慢慢熄了。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见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在风里响,呜呜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七、旧梦横生
狮泉河镇比想象中大些,几条土路交叉的地方聚了几十户人家,有个供销社,还有个卫生所。地质队的收货点设在镇子东边一个围着铁丝网的院子里,负责人姓陈,戴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跑出来接货的时候嘴里连声说着辛苦辛苦。
搬设备的时候宋知秋没闲着,帮着抬箱子对清单。陈工看着她干瘦的身板抬铁皮箱,有点过意不去:“姑娘你歇着,让小伙子来。”
“没事。”她咬着牙把箱子从车斗边沿拽出来,“这趟我跟车,就该干活。”
陈工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没再拦。我扛着最重的那台仪器往仓库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开箱验货,太阳晒着她后颈那片晒伤的皮肤,红里透着一层细密的汗。
全部交接完已经过了中午。陈工留我们吃饭,食堂里炖了一大锅羊肉,放了萝卜和花椒,香飘了半个院子。她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我看着她埋头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这趟出来好像比在格尔木那会儿还瘦了,颧骨更显了,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晚上住镇上的招待所。”陈工说,“条件一般,但比道班强。”
我点头道了谢。陈工又说镇上明天有班车往东走,你们要是急着回去可以搭一段,不用再开空车折返。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拿筷子夹碗里剩下的一小块羊肉,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不急。”我说,“我们开车回去,车要送回格尔木。”
陈工哦了一声,没再劝。
下午没事。我找了个修车铺把车检查了一遍,换了机油紧了螺丝。她在镇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紫的都有,插在驾驶室的仪表盘旁边,拿根细铁丝固定住了。
“哪儿摘的?”
“镇外头有片草滩。”她坐进副驾驶,拨了拨其中一朵紫色的小花,“这儿居然还能长花,我以为全是戈壁呢。”
我没接话,发动车子试了试油门。花在仪表盘上颤巍巍地晃着,颜色在灰扑扑的驾驶室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晚上在招待所,她住走廊尽头那间,我住楼梯口那间。中间隔着三四扇门,但木板墙不隔音,我躺下来能听见她在隔壁走动的声音,脚步轻轻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过了一会儿水盆响,她在洗脸,水声哗啦哗啦的。又过了一会儿安静了,灯绳拉了一下,咔嗒。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糊着旧报纸,五年前的,边角卷着,字都模糊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行是“大力开展增产节约运动”,底下配了张照片,一群工人举着横幅,笑得牙齿白花花的。
脑子里却全是她。她撕情书的样子,她甩门的样子,她站在梧桐树下说“别互相耽误了”的样子。那天下着小雨,她没打伞,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了,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停,步子迈得很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我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凉得人心都缩成一团。
后来呢?后来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纺织厂的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会说话。处了半年,人家说要结婚得先有房子,我说厂里分的有,她嫌小,说至少得两室一厅。又处了半年,分了。再后来供销社那个,话少,每次约会就在公园长椅上坐着,坐一个钟头她开始打哈欠,我也打,打完了各自回家。
妈着急,三天两头念叨:你看你同学谁谁谁孩子都会跑了,你看隔壁小孙找了个护士,你看楼下你张姨的外甥女——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但心里头那扇门关着,钥匙不知道扔哪儿了。
夜里忽然惊醒。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从她房间的方向走过来,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底下那线光。光被挡住了一小块,她大概就站在门外,跟我隔着一块薄薄的木板。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又走回去了。门缝底下的光重新亮起来,咔嗒一声,她关了灯。我躺回去,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擂着胸腔。
第二天早起,她在院子里刷牙,见我出来含着一嘴白沫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早。我点了下头,去水龙头底下接水洗脸。她把漱口杯子放下,拧干毛巾擦了擦嘴角,忽然说:“昨晚你听见了?”
我弯着腰往脸上扑水:“听见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梦游。”
我直起身来看她。她别着脸不看我,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薄薄的红,在晨光里透亮。
八、意外横生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大概是因为路熟了,又大概是因为俩人之间那层薄冰化了些,话也多了些。她开始跟我聊她这六年的事:在办公室抄了两年报表,调过一次岗管后勤,后来又调回文职。她说办公室的柜子里有几盆她养的花,临走前托隔壁桌的小刘帮忙浇水,也不知道那几盆绿萝还活着没有。
“你养花?”我问。
“养啊。”她说,“屋里有点绿色看着舒服。你呢,你还养鱼吗?”
我愣了一下。高中那会儿我在教室窗台上养了一缸孔雀鱼,她每天来看,拿手伸进去搅和,鱼吓得四处逃窜,她就笑。后来毕业了那缸鱼送给了学弟,不知道养活了没有。
“早不养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窗外的景色在变,从戈壁到草原再到隐约的远山,蓝天白云挂在天上,像一幅画得太假的宣传画。她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那只手被风吹得微微往后仰。
“到格尔木之后,”她忽然说,“你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昆仑山口。”她说,“我想去那个碑那儿看看。”
“来的时候不是经过了吗?”
“那会儿着急赶路。”她把手缩回来,“我想在那待会儿。”
我说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笑得重了就会碎掉。
第三天下午到了格尔木。我们在运输站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开空车带她往昆仑山口走。那段路来回得大半天,油够,时间也够。
山口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些。我停好车,她跳下去往那块刻着“昆仑山口”四个字的石碑走。碑是水泥砌的,漆了红字,旁边拴着几条经幡,风把布条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碑前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座上。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块昆仑玉佛。磨得油亮亮的,用红绳穿着,她从脖子上解下来的。她把玉佛搁在碑座上,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她睁开眼,风吹得她眼睛微眯:“还愿。”她说,“六年前我来过一次,跟单位考察线路。那回走到这儿就再往前不动了,我在碑前许了个愿,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现在来了,就把许愿的东西还了。”
我心里一动:“你六年前来过?”
“嗯。”她笑了笑,“那回没走到阿里,只到这儿就折返了。回去之后我就写了调岗申请,想到一线开车。申请批了一年多才下来。”
“为什么非要开车?坐办公室不是挺好的。”
“因为——想离你近一些吧。”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一直在跑这条线,我想着调过来说不定能碰上。”她转头看我,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碰上了。你看见我的时候那个表情,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话来。风灌进嗓子眼,噎得我干咳了两声。她笑了笑,从碑座上拿起那块玉佛,重新系回脖子上:“现在不用还了,愿都许完了。”
下山的时候我一直没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那句话——“想离你近一些”。六年前她甩了门走了,六年后她追到了昆仑山口。我心里头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烫得人坐不住。
快到格尔木的时候她让我停车,下去在路边摘了一把野花,跟上回在狮泉河摘的一样的,黄的紫的。她把花插回仪表盘旁边那簇旁边,两簇挤在一起,热闹了不少。
“你——”我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她坐回来,系好安全带,“六年前我说分手的时候你连问都没问一句。我说咱俩不合适,你就说好。我说别互相耽误了,你就说行。你哪怕问一句为什么,我都——”她停住了,咬了咬嘴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紧了。她说的对。那年她提分手我一个字没多问,就说了好和行。我是怕,怕问了之后答案更难受,怕她说出什么我接不住的话。我那会儿十九岁,怂得连问一句的胆量都没有。
“现在说也不晚。”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路的尽头都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仪表盘上那簇花:“不晚。开车吧。”
九、噩梦重演
回程的路走到昆仑山口第二次经过的时候,油箱的指针忽然往下掉了一格。我皱了皱眉,来的时候刚加满的,按道理不该耗得这么快。宋知秋也察觉了,她弯腰看了看仪表盘:“漏了?”
我靠边停车。下车检查了一圈,发现油箱底部的焊接缝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正往外渗油,地面已经洇湿了巴掌大一块。
“什么时候磕的?”她蹲在旁边看。
“可能是前天过那段搓板路的时候。”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渗油的地方,“得补,不然撑不到下个加油站。”
最近的修车铺在格尔木方向往回走六十公里,但那点油不够用了。我蹲在路边抽烟,她翻地图找有没有近处能救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一个标着“纳赤台”的小点说:“这儿有个兵站,大概三十公里,应该能借到工具。”
我掐了烟发动车子。油表指针晃晃悠悠地往下掉,我开得很慢,尽量保持匀速,怕油门踩猛了耗得更快。她把那些花从仪表盘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大概是怕颠掉了。
开到纳赤台兵站的时候油箱里剩的油估计跑不了五公里了。兵站的老班长姓吴,山东口音,听说我们的情况后二话没说,领着我们去库房找补油箱的材料。东西不凑手,没有专用的焊条,最后凑合着拿肥皂堵了缝又缠了几层防水胶带。
“只能撑一段。”吴班长说,“到了格尔木赶紧换油箱,别凑合。”
我连连道谢。宋知秋在旁边帮吴班长收拾工具,她干活麻利,什么东西用完放回原处,井井有条的。吴班长看着她跟看自家闺女似的:“姑娘,你跟他跑这条线,家里人不担心啊?”
“担心。”她说,“但没办法,挣钱嘛。”
吴班长叹了口气,从炉子上提了壶开水给我们泡了两碗方便面。面还没泡透她就低头吃上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把自己那碗没动的推给她,她摇头,抹了抹嘴说吃饱了。
从纳赤台出来天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一整片,把昆仑山的雪顶都遮住了。风又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沙蒿贴着地面滚。她坐在副驾驶上把外套裹紧了些,缩着肩膀,怀里的花蔫了几朵。
“要变天了。”她说。
我没应。油箱上的肥皂和胶带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开得小心翼翼,车速压到三十以下,跟牛车似的挪。她没催我,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地图确认方位。
开了大概四十公里,油表终于彻底归零了。车子吐了两口气,熄火,滑出去十几米停在路边。我拍了下方向盘,骂了句脏话。她倒没慌,推开门下去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然后走到车尾,从后备箱翻出那面三角警示牌摆上。
“怎么办?”她站在风里问我,头发被吹得乱飘。
“等。”我下了车,“这条路车不少,拦一辆借点油。”
我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三辆车,都是满载的大货车,没停。第四辆是辆军绿色的吉普,开过去十几米又倒回来了,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徽章。
“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年轻军人想了想,从后备箱拎出个油桶:“只有半桶,你们省着点开到前方三十公里的加油站没问题。”
我千恩万谢,拿油桶加了油。他摆摆手说不客气,又问我们要去哪儿,我说回格尔木,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走了。宋知秋站在路边冲那辆吉普挥了挥手,风灌进她袖口,衣裳鼓起来,整个人显得更瘦了。
重新上路之后油箱的警报灯还是亮着,但能跑了。她拿毛巾把仪表盘上的灰擦了擦,又把那簇花重新插好,有几朵断了杆子,她把它们夹在遮阳板的缝隙里,一样也是黄的紫的。
“你脾气比以前好了。”她说。
“什么意思?”
“以前你开车半路坏了,能踹轮胎踹半个钟头。”她笑了笑,“今天没踹。”
我哼了一声:“那会儿年轻。”
“你现在也不老啊。”她侧过脸看我,“二十八,正当年。”
我没接茬。她也不说话了,靠着椅背看外面。铅灰色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光,正好打在前面不远的路面上,那片地亮堂堂的,像谁用粉笔画了个圈。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条路要是永远开不到头就好了。
十、夜话惊心
到格尔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运输站的老马给我们留了上次那间小屋,库房隔壁,堆了几只新轮胎,窗户还是没装。她进去铺床,我去外头跟老马借了桶水擦车,把挡风玻璃上糊了一路的泥点子擦干净。
擦到一半她出来站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我愣住,她说“老马给的”,我接过来点上,她也点了一根夹在指间,没抽,就那么看着烟头慢慢地烧。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问。
“在办公室的时候。”她说,“熬夜抄报表,困得不行,就跟同事学了一根。”她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赶紧掐了,“还是不行,气管受不了。”
我把自己那根也掐了:“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她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包烟塞回兜里:“你也是。”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停了几辆大货车,车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老马养的那条狗趴在地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站在我旁边,胳膊挨着我的胳膊,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一点热乎气。
“周至勇,”她轻声说,“回了西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上班。”我说,“跑下一趟。”
“我是说——”她停了停,“咱俩的事。”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鞋面。我转过身对着她,月光照着她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抿着,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你想怎么办?”我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你怎么想的。”
我靠在车门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搅。我想说这六年我想你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说每次跑这条路都会想起你,想说我来西藏其实也是因为那年听人说你要来——但我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站在我面前,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可她说出的话比什么都重。
“我——”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对不起你。”
她抬头看我。
“那年你说分手,我连问都没问。”我说,“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你肯定是看不上我了。你考上大学,我在跑车,咱俩不在一条路上了。你选了你的路,我认了。”
“你错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狗听了去,“我不是看不上你。我是怕你看不上我。”
“什么?”
她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地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那年我爸厂里出了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考上大学也没钱念,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撕了。我妈躺在床上哭,我弟才上初中,我——我没办法。”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我,“我说分手,是因为我怕你知道我家那样,你家里会不同意。你妈一直想让找个门当户对的。”
“我妈——”我喉咙发紧,“我妈她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她转过身来,“所以我才更不敢说。你家就你一个,你妈守寡把你拉扯大,我拖着一屁股债过去,她能乐意?”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宁可你觉得是我看不上你,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拖累你。”
风又起来了,吹得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哗哗响。我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月光被她挡在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亮得像那天在湖边看见的水光。
“你傻不傻。”我说。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水汽,吸了一下鼻子:“是傻。”
我想伸手去拉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院子里狗醒了,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趴下去了。远处有车灯扫过围墙,一闪就灭了。
“回去再说吧。”我说,“回去之后,咱俩的事,我跟我妈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别勉强。”
“不勉强。”
她转身往小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至勇,你妈要是不同意,你还跟我吗?”
我站在月光底下,风从戈壁灌过来,凉飕飕地钻骨头。我说:“跟。”
她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门缝里漏出一线灯泡的光,窄窄的,像她腕上那根红绳。我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心底下有一块地方忽然瓷实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十一、关山难越
出格尔木之后路就好走多了。上了柏油路面,车速能提起来,引擎的声音平稳下来之后车厢里就安静得过分。她靠着椅背睡着了,脑袋歪向我这侧,头发散下来挡了半张脸,呼吸浅浅的。我趁等红灯的间隙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到了西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把车停在公司院里,去交车钥匙办交接手续。她坐在驾驶室里没动,把仪表盘上那簇花小心翼翼地拿下来,用报纸包了,放进自己的行李袋里。
“你要带回去?”我问。
“嗯。回去插瓶子里。”她说,“能活几天算几天。”
我说我去刘队办公室报个到,你在门口等我。她点头,背着行李袋靠在院墙边,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圈光拢着她。我往办公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原地,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
刘队正在办公室泡茶,看见我进去招手让坐。我把路单和油票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翻了翻,点点头:“辛苦了。油箱的事老马打电话说了,回头公司给你报维修费。”
“谢谢刘队。”我站着没动。
他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还有事?”
“刘队,我想问问——”我顿了一下,“宋知秋这趟算出差还是借调?她回去之后还回办公室吗?”
刘队端着茶杯看了我两眼,那目光跟X光似的把我从头扫到脚。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她打了调岗申请,想跟车。公司批了,以后编在你们车队。”他把茶杯放下,“你小子运气好,公司能批个女司机进来可不容易。”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有点发白。刘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敲了敲桌面:“人给你配了,以后怎么处是你自己的事。但我把话说前头,出车的时候安全第一,别把私事带路上。”
“明白。”
我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妈。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胳膊上挎着菜篮子,里头搁了两根葱和一块豆腐。看见我从办公室出来她愣了一下:“勇子?你回来了?”
“刚回来。”我说,“妈你怎么到公司来了?”
“你张姨说今天菜场豆腐好,我来买一块。”她上下打量我,“瘦了,脸都凹进去了。路上吃了没?回家我给你擀面。”
我说好,接过她胳膊上的菜篮子。妈注意到我身后不远处的院墙边站着个人,她的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宋知秋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慢慢地变了。
“那是——”
“妈,回去说。”我轻声说。
妈没动。她盯着宋知秋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她那天在阳台上对着我爸遗像发呆时的眼神。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步子快得我差点跟不上。
宋知秋显然也看见了我妈。她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像是要打招呼,但妈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我冲她苦笑了一下,她说“没事,你先回去吧”,声音很平,但握着行李袋带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追着妈出了院门。她沿着人行道走得飞快,菜篮子在我手里荡来荡去的。我紧走几步拦住她:“妈,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没停步,绕开我继续走,“你出趟车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她是公司配的搭档。”
妈猛地停住了脚。她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照着她的脸,眼角那几条皱纹在光底下显得格外深:“搭档?西宁这么大的地方找不到别人,非得她?”
“妈——”
“周至勇你给我听好了,”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微微抖着,“那年她把你甩了,你几天没吃饭,躺在床上跟死了一样。你当我不记得?现在你又跟她搅到一起,你是不是——”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路人听见,“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她?”
我攥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肩上又滑下去。
“妈,那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妈盯着我,“她说分手就分手,说回来就回来,你是个物件吗任人挑拣?”
我说不出话来。妈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掉泪,咬了咬下唇转身接着走。我跟在她后面,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她的影子矮矮的,步子却是硬的。
回家之后妈把豆腐切了,葱洗了,在厨房里做饭。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每一下都像剁在我心口上。面擀好了,汤烧滚了,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慢慢吃。
“妈,”我放下筷子,“她有苦衷。那年她家出了事,她不想连累咱们。”
妈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着面:“什么苦衷?她亲口跟你说的?”
“嗯。”
“你信?”
“我信。”
妈把碗重重地搁在桌子上,汤溅出来几滴。“勇子,你信她,我不信。那年她走了之后不到半年就跟别人谈了,你当我不知道?纺织厂老孙家媳妇亲眼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公园里。苦衷?苦衷就是转头就找下家?”
我碗里的面凉了,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我想说那是我先跟她分的,想说宋知秋这六年一直在想办法靠近我,想说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系了六年都没解——但话堵在嗓子眼,被妈那句“转头就找下家”堵死了。
“你歇着吧。”妈站起来收碗,“这事以后不许再提。”
“妈——”
“不许再提!”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盖住了后面的话。我看见她肩膀微微颤着,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死紧,指节跟碗边一样白。
我站起身回了自己屋。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水龙头关了,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像那年我爸走的时候她蹲在病房走廊里哭的声音,憋着,不敢放出来。
夜里我翻了很久没睡着。窗外的月亮被梧桐叶子遮了一半,晃晃的。我想起宋知秋在昆仑山口那块碑前站着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我没听见那句话,但我猜到了。
她说的应该是“我想你”。
十二、暗夜抉择
第二天一早我到车队,宋知秋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换了件干净的深蓝工装,头发重新别好了,站在车斗旁边拿抹布擦车身上的泥点子。看见我走过来她笑了一下,那笑跟前几天不一样,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你妈——”她开口。
“没事。”我说,“她那个人就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她低头继续擦车,抹布在车身上划出长长的水痕:“周至勇,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不同意?”
我没回答。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泥土混杂的气味。远处有工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她等了几秒没听见我的答复,把抹布拧干了搭在车厢边沿上,直起身子看着我。
“我想了一晚上。”她说,“要不就算了吧。”
“算什么?”
“咱俩的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你妈说得对,我当年说走就走,现在说回来就回来,搁谁谁心里都不舒坦。她是你妈,她心疼你。”
“那你呢?”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心疼不心疼?”
她别开脸,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翻着面,银白的一层又翻成深绿。半晌她才转回来,眼圈泛红:“我心疼有什么用?心疼能当饭吃?”
“宋知秋。”我叫她全名,“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跟那个男的——纺织厂老孙家媳妇看见的——”
她愣住了,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你说李志强?那是我表舅家的儿子,我妈托他给我弟找学校,我们在公园里谈我弟转学的事。谈完了他要请我吃饭,我说家里有事就走了。”她垂下眼,“你妈找人打听我的事?”
“不是——”我解释,“妈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你就信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那年你也是这样。我说分手你就说好,我说别耽误你就说行。你哪怕问一句为什么——周至勇,你从来都不问。你就什么都闷在心里,然后自己瞎琢磨。”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太阳升高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她站在光里,瘦瘦的一道影子落在地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六年我们俩都在走一条黑黢黢的隧道,各走各的,摸摸索索的,好不容易看见对方的亮光了,中间却隔着那么厚的墙。
“我回去跟我妈谈。”我说,“你给我两天时间。”
“谈什么?”她问,“谈你非要跟我在一起,让她伤心?你妈守寡养你这么大——”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看着你再走一回?”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踩在我心口上。她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指头在太阳穴那儿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
“你别说气话。”她的声音稳下来了,“咱俩都冷静冷静。你先回去跟你妈好好处,别因为我闹僵了。我这边——”她停了一下,“我等你。三天,四天,都行。但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啥。”
她转身进了办公楼,背影在门框里一闪就没了。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指头捏得发麻。风又起来了,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那天下午刘队找我谈话,说下趟活儿定了,十月初跑一趟昌都,问我接不接。我说接。他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搭档——宋知秋——她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抽烟,窗外的天阴了,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我掐了烟往家走,梧桐叶子踩在脚底下沙沙地响。
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晒干的工装一件件叠好,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对待什么贵重物件。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妈,”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叠:“什么事?”
“宋知秋那年走,是因为家里欠了债,她怕连累咱们。”
妈把叠好的衣服摞在胳膊上,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混浊了些,眼白上有细细的红血丝。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勇子,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家要是真有难处,当年说出来,妈也不是不能体谅。可她没说,她自个儿做了决定,把你撂下了。现在她又回来,说当年是有苦衷的——你信她,可你想过没有,往后的日子还长,她要是再碰上难处,是不是又得自己做决定把你撂下?”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晾衣架上最后一条毛巾吹得飘起来。妈的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刺得准。我张了张嘴想替宋知秋辩解,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妈,我二十八了。”
“我知道你二十八了。”妈把衣服抱进屋里,“妈不是不让你娶媳妇。妈是怕你娶了媳妇还惦记着旧伤。你要真想跟她好,妈拦不住你。但你自己得想明白,她当年能走一回,以后就能走第二回。你受得了?”
她进了屋,阳台门虚掩着,透出来一线灯光。我站在阳台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无声无息的。
十三、寒露初醒
三天后我去了车队。宋知秋还没回来,说假期延长了两天。我出车去了趟兰州送货,来回四天,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妈那些话,还有她在院子里说的那句“你要的是啥”。
我想我要什么。我要她别再走,要她留下来,要每天早上推开门看见她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子沾在嘴角,含混地跟我说早。要她坐在副驾驶上把窗户摇下来让风吹头发。要她把那些野花插在仪表盘旁边,黄的紫的,蔫了就换新的。
可这些要她愿意才行。
从兰州回来那天下午,我在车队的院子里看见了李志强。我认出他是因为他站在宋知秋身边说话,瘦高个儿,戴着副眼镜,跟当年老孙媳妇描述的差不多。他正把一袋什么东西递给宋知秋,嘴里说着什么,宋知秋点点头接过来。
我停住脚步。她抬头看见我,跟李志强说了句什么,那人就走了。她拎着袋子朝我走过来,袋子里装着苹果,红彤彤的。
“我表弟,”她说,“给我送了点家里的苹果。你尝尝。”
她把袋子递过来,我没接。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怎么了?”
“你跟他——那年——”
“我跟他就是表姐弟。”她打断我,“你要问多少遍?”
“我不是问这个。”我吸了口气,“你跟我去个地方。”
我带着她去了厂子后面的河边。那条河不宽,水浅,秋天的时候河滩上长满了芦苇,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摇。那年高考前我跑掉的那个下午,就是在这条河边上钓鱼被她抓回去的。她站在河堤上冲我喊,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周至勇你给我滚上来!”
那会儿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急得脸通红。我从河滩上爬起来,湿着裤腿走到她跟前,她说你跑什么跑,班主任都快被你气死了。我说我不想考了,她说不行,你给我回去。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些芦苇,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站在我旁边,把手里的苹果袋子搁在脚边,也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芦苇。
“宋知秋,”我说,“我想好了。”
她没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我想跟你好。”我说,“以后日子怎么过,咱俩一起想办法。我妈那边我来磨,她磨不过我的。”我停了一下,“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就去找你,找到为止。”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秋天的阳光很淡,照在她脸上跟水彩画的似的不那么真实。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伸手从苹果袋子里拿出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着一点酸。她也拿了一个啃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跟那天在道班吃馒头时一样。
“我妈那边——”她咽下苹果,“我等她同意。”
“你甭等。你跟我一块儿去见她。”
她咬着苹果的动作停了,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风把芦苇梢上的白毛吹起来,纷纷扬扬地飘着,落在她头发上,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我带她回了家。妈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看见宋知秋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宋知秋先开口的:“阿姨好。”她从袋子里掏出那几个苹果搁在桌上,“我表弟家种的,带几个给您尝尝。”
妈站在原地没动,视线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厨房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妈弯腰捡起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最后落在宋知秋脸上。
“坐吧。”她说,“饭马上好。”
宋知秋坐在客厅的方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的。妈把排骨端上桌,又炒了盘青菜,盛了三碗饭。桌子不大,三个人坐着有点挤,筷子碰来碰去的。妈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给宋知秋夹了一块排骨。
“瘦成这样,”妈嘟囔了一句,“路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宋知秋捧着碗,低头扒饭,我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一滴东西落在碗里,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眼睛。妈像是没看见,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光吃肉不行。”
那顿饭吃了很久。桌子上的菜都凉了,妈又开始给宋知秋削苹果。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锅滚开的水慢慢平复下来,咕嘟声小了,变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静。
那天晚上宋知秋走的时候妈送到门口。她站在楼梯口的灯光下,把那袋苹果又塞回宋知秋手里:“拿回去给你妈也尝尝。”宋知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阿姨,声音有点哑。她下楼的时候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她的手腕。
“怎么样?”我轻声问。
她转过身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黑暗里我感觉到她踮起脚尖,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就那么靠了一会儿。灯又重新亮了,她退开半步,脸上有个很淡的笑。
“排骨挺好吃的。”她说。
十四、白草黄云
十月初的昌都线我终究还是一个人跑的。临出发前宋知秋说办公室还有手续没办完,过两天搭别的车跟上来。我说行,那你路上小心。她站在车队的院子里冲我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了压。
那趟车走了十二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车队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焦黄。我停好车去找刘队交差,刘队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我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路单搁桌上,“宋知秋呢?她什么时候来的?”
刘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是她的字,歪歪的往左斜,写着“周至勇亲启”。
“她走了。”刘队说,“你走后的第三天,她来办了离职。说是家里老人病了,要回去照顾,不在西宁待了。”
我攥着那封信没拆,站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那棵白杨树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飘飘忽忽地打着旋儿。
我出了办公楼,走到院子里那棵白杨树下才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字还是往左歪:
“周至勇:
我妈病了,肺上的老毛病,医生说日子不多了。我得回去陪她。这趟车我本来想跟你跑的,可手续没办完,就差一天。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到家了。
别来找我。你妈好不容易点了头,别因为我再让她心里不痛快。
那盆花我养了三年,原本想带走的,路上不好拿,留给你了。放在刘队办公室窗台上,你记得浇水。
还有那块玉佛,我搁在昆仑山口的碑底下了。你要路过的话替我看看还在不在。
谢谢你家的排骨。
宋知秋”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高得不像话,蓝得透明,太阳悬在头顶暖洋洋的。我走到刘队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果然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像是刚浇过水。花盆底下压了张字条,写着“三天浇一次,别浇多了”,也是她的字。
我把字条收进信封里,蹲在窗台底下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车库里检查轮胎气压。下趟活儿排的月底,跑成都线,三天后出发。
后来的事情变得很简单。我继续跑长途,一趟接一趟。偶尔路过昆仑山口的时候会停车下来看看,那块碑底下的石头缝里,我的手指摸到过一根细细的红绳头,系在一个什么硬物上,我没翻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捻了捻,然后重新塞回石缝里。
妈再没提过宋知秋。只是每年秋天她都会买几斤苹果放在厨房里,放久了蔫了她也不扔,就那么搁着,搁到皮都皱了才拿去做果酱。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会看见妈坐在客厅暗处,手里攥着我爸的遗像发呆,跟前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她就赶紧把遗像放回柜子里,说“你怎么还不睡”。我说这就睡了,她嗯一声,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手在我肩上停了一下,带着苹果的甜味儿。
那盆绿萝我养了三年,后来长得太长了,我就分了好几盆,送了一盆给刘队,一盆搁自己办公室窗台上,一盆搬回了家。妈看见那盆绿萝的时候愣了一下,没问谁给的,只是每天记得浇水。叶子长得油亮亮的,垂下来铺了小半个窗台。
又过了两年,我跑完了第一千趟长途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车斗里那捆行李绳松了,靠边停车去紧。弯腰的时候看见车底盘的缝隙里卡着一朵干枯的花,黄的,花瓣缩成薄薄一小片,被风吹了那么久居然还在。
我把它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了路单本子的封皮里。那本路单后来一直放在驾驶室里,我换车的时候一起带走了,搁在新车的储物箱里,跟那封已经磨破了边角的信摞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西宁的冬天干冷干冷的,梧桐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进灰蒙蒙的天里。我出车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在家属院门口的馄饨摊上要一碗,葱花撒进去,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摊主是个小媳妇,眉眼跟宋知秋有三分像,第一次见的时候我愣了一瞬,后来就习惯了,每天出车回来都去吃一碗。
有一天黄昏我蹲在院门口吃馄饨,看见巷子口有个女的穿着灰衬衫经过,头发剪到耳朵下面,身量瘦瘦的。我手里的勺子咣当掉进碗里,汤溅了一手。等我追过去的时候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干焦焦的,一踩就碎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大概只是个长得像的人。西宁城里穿灰衬衫剪短发的女人多的是,我不可能每个都追。
我只是在那个黄昏忽然记起来,那年夏天我跟她在河滩上分一个苹果吃,风把芦苇的白毛吹了她满头,她甩了甩脑袋,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头发上也有”。然后她伸手帮我摘,指尖凉凉的,碰到我额头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个瞬间后来在很多个夜里反反复复地回来,带着苹果的脆响和芦苇的沙沙声。人在世上走这一遭,最后留下来的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瞬间了——你以为忘了的,其实一直揣在怀里,揣得久了,就跟呼吸一样分不开了。
馄饨凉了,我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东边的楼顶了,又圆又亮的,照着家属院门口的台阶。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黑暗里传来妈在楼上喊我吃饭的声音,隔着几层水泥板,显得又远又近。
我应了一声,踩着楼梯往上走。一步,两步,三层楼的台阶我走了快三十年了,每一级都熟得闭着眼也不会踩空。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楼下黑洞洞的楼道,风从下面灌上来,凉飕飕的。
然后我推门进去了。门的合页有点松,吱呀一声响,妈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说好。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声音。窗外那轮月亮照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照着远处灰蒙蒙的楼群,照着这城里无数盏亮起来的灯。
灯光底下有人正在盛饭,有人正推门进来,有人正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进屋里。日子就像那条河的水一样,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往前淌,把该带的带走,不该带的也带走。
只是偶尔风大的夜里,我还会梦见昆仑山口那块碑。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碑座上搁着一块磨得油亮的玉佛,红绳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一荡一荡的,像什么人在招手。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梧桐树的黑影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摸到枕头底下那封信的边角,硬硬的,被我压得起了褶皱。我没拿出来,只是把手搁在上面,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硌着掌心,一小片实实在在的痛感。
天亮之后还得出车。油箱要加满,轮胎要检查,妈给煮的鸡蛋得带上。日子照旧,该开的路一公里都不会少。
我把枕头底下那封信往深处又推了推,闭上眼,等着闹钟响。
(全文完)
许多年后我总算懂了,人生里最重的行李,从来不是那些扛在肩上的。而是某些人不声不响放进你口袋里的东西——一小朵干花,一句没说完的话,一把咽回肚里的眼泪。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它一直搁在那儿,沉甸甸的,压着往后全部的岁月。而你连打开看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摸着它磨圆的棱角,一趟一趟地,跑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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